1960年9月的北京，秋意渐浓。军委大院里，一场针对总政治部主任谭政的批判正在酝酿。
这位跟随毛泽东上井冈山的老革命，曾是主席的第一任秘书，如今却要在数百名将领面前接受批判。
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，发难最猛的，竟是他昔日的老战友刘亚楼。
往前推14年，1946年的东北战场。
林彪麾下有两个得力助手，代号"103"和"104"。103师参谋长刘亚楼，负责军事部署；104师政治部主任谭政，主抓政治工作。两人配合默契，一个出谋划策，一个稳定军心，打下了辽沈战役的基础。
刘亚楼这个人，脑子快，脾气急，雷厉风行。1949年初打天津，他指挥34万大军，29个小时拿下城池，13万守军无一漏网，创下解放军城市攻坚战的经典战例。
谭政呢，是另一种风格。他不善言辞，但笔头硬，做事稳。
1944年他在延安写的那份《关于军队政治工作问题的报告》，毛泽东亲自修改过，党中央发到全军学习，和古田会议决议并列为人民军队政治工作的两大法宝。
按说，两个人职务平级，各司其职，井水不犯河水。可到了1949年南下时，格局变了。谭政升任四野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，刘亚楼只是兵团司令。一个是野战军副职，一个是兵团正职，高下立判。
这层微妙的关系，在1960年爆发了。
1959年庐山会议，彭德怀出局，林彪接任国防部长。
林彪主持军委工作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推出"四个第一"和"三八作风"。1960年1月的广州军委会议上，他把毛泽东给抗大的题词"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、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、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"和"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"，概括成"三八作风"——三句话，八个字。
谭政当场就皱眉了。
他直接说：这个提法不妥。三八作风？那还有个三八妇女节呢，容易混淆，也不严肃。
林彪的脸色，当时就变了。
会后，林彪要求全军推广"三八作风"。总政却不买账。
谭政让人给中央写请示，说这个提法有问题，希望上级明确。结果，请示石沉大海，没批复。
既然没批复，谭政就按自己的理解办。他指示各大军区和军兵种报刊，宣传中避开"三八"二字，改用"光荣传统"、"优良传统"。总政抓的，还是系统的马列主义学习，还是军队院校开设哲学、政治经济学、党史三门课。
消息传到林彪耳朵里，火冒三丈。他把谭政叫去，劈头盖脸一顿质问：你知不知道政治机关和党委的关系？
谭政没正面回应，转身下部队搞调研去了。这一躲，反而让林彪认定他是在对着干。
其实矛盾早就埋下了。
1959年庐山会议后，军委开会批彭德怀，谭政坐在台下，一言不发。别人都在揭发批判，他就是不开口，脸上写满抵触。
接下来的全军政治工作会议，谭政作报告，通篇没有一句对林彪的赞颂。别人都在喊"紧跟林副主席"，他偏偏就是不喊。
林彪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
他对人说：谭政这个人，思想迟钝，按兵不动。政治工作方向发生了严重偏差，主要责任在他。
刘亚楼呢？他选择站在林彪这边。
这不难理解。刘亚楼在东北时是林彪的参谋长，两人合作多年，关系紧密。而且他这个人，做事讲求效率，最看不惯磨磨蹭蹭。谭政抵制"三八作风"，在他看来，就是不听招呼，就是不紧跟。
更关键的是，刘亚楼当时是空军司令员、国防部副部长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。他组建人民空军，抗美援朝打出了威风，深受毛泽东信任。1964年3月，中央还在人民大会堂专门开会听他介绍空军工作经验。
这样的人，自然要和林彪保持一致。
1960年9月12日下午，军委常委扩大会议。
林彪突然发难。他借空军政委吴法宪发言中提到的"四个第一"，话锋一转，直指总政：政治工作方向发生了偏差。
他说：广州会议提出的战略方针，提出三八作风，这些政治工作会议都应该传达，对于三八作风还要作出解释，而且要号召、要发动、要检查。可是，政工会议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布置。
谭政坐在台下，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，林彪会在这个场合开炮。
更没想到的是，两天后，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。
军委扩大会议在北京召开，参会的都是军以上单位的主要领导。
会议有三项议程：反修正主义、政治思想工作、军队编制和装备规划。表面上看，政治思想工作只是其中一项，实际上，这次会议就是冲着谭政来的。
9月20日上午，谭政作报告。他讲的是《关于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的报告》，内容符合实际，也没什么问题。可林彪早就打定主意要整他，报告讲得再好也没用。
9月23日，会议矛头突然转向谭政。
有人站起来发言，说总政对上级指示没有及时贯彻，自己在大军区工作都是通过"小道消息"得知的。为什么不贯彻执行？
沈阳军区政委率先发难，其他人也跟着表态。大家心里都清楚，主持会议的林彪对总政不满，这个时候不表态，就是站错队。
刚刚过去的庐山会议，大家都看得明白。谁敢不表态？
小组讨论会上，气氛更加激烈。有人说，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总政不贯彻指示，现在明白了，这是有意的。
就在这时，刘亚楼说话了。
他说：不执行指示的谜底一定要揭开，要顺藤摸瓜！
这话一出，整个会场气氛骤然紧张。
顺藤摸瓜是什么意思？就是要一查到底，谁涉及谁负责，要牵出一串人来。
有人当场就提醒：要注意方式方法。言下之意，别搞扩大化。
可话已经说出去了。谭政坐在对面，脸色煞白。
他和刘亚楼在东北并肩战斗多年，怎么也没想到，老战友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谭政每天必须到会，坐在对面接受批判。
有人说他同彭德怀、黄克诚"和平共处"，态度暧昧。有人说他在总政搞"小圈圈"，拉帮结派。更有人说，他那份著名的《关于军队政治工作问题的报告》，其实是毛主席写的，谭政只是冒名顶替，捞取政治资本。
谭政当场反驳：这个报告是我起草的，毛主席改过，但在大会上由我宣读，以我的名义发表，是中央讨论决定的，不是我个人能随心所欲的！
可这时候，谁还听他解释？
10月18日，谭政被逼写检讨。
10月20日，会议通过两个决议：一个是《关于加强军队政治思想工作的决议》，把"四个第一"定为军队建设方向；另一个是《关于谭政同志错误的决议》。
林彪在闭幕会上说：谭政这个人没有动力，缺乏精神上的动力。他的错误不止决议中那些，还有历史问题，要老账新账一起算。会议结束了，谭政的苦难才刚刚开始。
会议结束后，总政开始整风。
从1960年10月25日到1961年1月25日，整整三个月，谭政天天挨批斗。总政党委给他定的性质是：反党、反毛主席，反对毛泽东思想，在总政结成反党宗派集团。
1960年10月，林彪提议撤掉谭政的总政主任职务。毛泽东批准了。
1961年1月，又撤销了他的军委委员、军委常委职务。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，连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职务也没了。国防部副部长，也被撤了。
谭政从副国级领导，一下子掉到了总政副主任，而且还是排在末席的那个。
谭政去找罗荣桓诉苦。罗荣桓是他在东北时的老领导，两人关系一直很好。可这时候，罗荣桓也帮不了他。罗荣桓只能劝他：从大局着想，振作精神，下去搞调研。
后来，罗荣桓在解放军政治学院开会时，用迷惑的口吻说：他跟主席工作那么多年了嘛，怎么会发生反对毛主席的问题？
可党中央已经做了决定，罗荣桓也只能表示安慰。
1965年11月，谭政被贬到福建当副省长。
和他一起被"扫地出门"的，还有彭德怀和黄克诚。三个开国将帅，分别去了福建、西南、山西。
彭德怀、黄克诚和谭政被关在北京公主坟什坊院，房间按顺序叫"一号、二号、三号"。三个人都曾被扣上"彭黄军事俱乐部"的帽子，如今真的住在了一起。
谭政被打成"死不悔改的反革命分子"，投进监狱，一关就是八年。
1975年春节前后，一次会议上。毛泽东听叶剑英、邓小平汇报工作，突然问了一句：那个谭政哪里去了？就这一句话，成了谭政命运的转折点。
周恩来乘机提出解放谭政。1975年7月，谭政走出监狱。8月，他被任命为中央军委顾问。
八年的非人折磨，把这个当年身体硬朗的大将折磨得消瘦苍老，见到老秘书时，他激动得流泪：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啊！
秘书问起监狱里的情况，谭政摇头：八年了，别提它了。
1980年，中共中央对谭政受到的政治诬陷正式平反。
1986年6月14日，谭政80岁生日。徐向前元帅发来贺信：您对人民军队政治工作的建树，您对革命的功绩，是永不磨灭的。谭政看着信，眼眶湿润了。
1988年7月，谭政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。同年11月6日凌晨2时5分，谭政在北京逝世，享年82岁。
追悼会上，一副挽联这样写道：毕生致力政治工作兢兢业业以身作则不朽功绩在三军；终身遵循立党为公坦坦荡荡刚正不阿高尚风格启千秋。
从1960年被批倒，到1979年平反，整整19年。谭政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：坚持原则的人，历史不会忘记。
那场让会议气氛紧张的批判，那句"顺藤摸瓜"的狠话，都成了历史的注脚。而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，是谭政那份对党的忠诚，对原则的坚守。
1960年9月的那场会议，谭政输了。可历史，最终还了他一个公道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