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散尽,雪地上却摆出了一幅让人看不懂的古怪光景。
遍地都是成袋的白面、大块的冻猪肉,甚至还有已经包好冻得硬邦邦的饺子和成捆的粉条。
这对于一支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关东深山里,断顿整整三天的队伍而言,简直就是撞上了龙王爷的寿宴。
哪怕只是生火烧口水煮一煮,这帮人的命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候,支队指挥官高继贤扫了一眼面前这座“金山银山”,嘴里蹦出来的命令却冷得掉渣:“除了弹药,一口吃的都不许拿。
扔掉,马上撤!”
这帮饿得两眼冒绿光的汉子,硬是一句废话没有,背起缴获的几千发子弹和几十条枪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漆漆的林海雪原。
这是什么道理?
空着肚子拼命,打赢了还得空着肚子跑路?
但这笔看似亏本的买卖,高继贤算得比鬼都精。
在这片能把人冻裂的冰天雪地里,能保命的玩意儿从来不是饺子,而是子弹和脚底下的速度。
要知道,就在六十分钟前,这支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人的残兵,刚干了一件听着都让人后背发凉的事——他们跟二百多号武装到牙齿的日伪军正面硬碰硬。
一比十的兵力悬殊。
而且还是咱们这边主动找茬。
这仗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?
这笔账又是怎么算的?
故事还得从那碗连壳都没脱的高粱米说起。
那年东北的冬天,冷得简直不像话。
风刮在脸上,那不叫吹,叫割肉。
高继贤带着队伍在雪窝子里转悠了三天三夜。
给养早就断了个干净,大伙兜里剩下的,只有一把带壳的红高粱。
这会儿,摆在高继贤眼皮子底下的路就两条。
头一条,认怂保命。
大伙体力透支到了极点,找个避风的耗子洞猫起来,哪怕弄点树皮草根垫垫底,等缓过这口气再说。
这是老成持重的法子,也最稳当。
第二条,拿命赌一把。
就在高继贤琢磨不定的当口,哨兵顺手牵羊抓回来两个送货的山民。
这俩人背着铁炉子,那是给日本人送的取暖设备。
舌头很快就吐了口:前面有个日本人的测量队,顶多十五个人,俩日本兵带队,虽然有挺轻机枪,但毕竟人少。
高继贤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飞快。
咱们二十个,打对面十五个。
虽说那是正规军装备,但咱们玩的是夜袭,又是偷袭。
这买卖,有的赚。
当场,他就拍了板:梭哈。
他下令把全队最后那点带壳的高粱米一股脑全下了锅。
这哪是吃饭,分明是“断头饭”,也是“壮行酒”。
大伙围着火堆,把那一碗拉嗓子的稀粥舔得干干净净。
这顿饭下肚,那就是过了河的卒子。
如果不干这一仗,明天大伙就得在雪地里冻成冰棍;只有打赢了,抢了鬼子的补给,这条命才能续上。
兵法里管这招叫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
碗一摔,队伍开拔。
为了不惊动鬼子,战士们用草绳把袖口裤腿扎得死紧,最绝的是,他们在靰鞡鞋底下绑上了狍子皮。
在东北老林子里钻过的人都懂,踩在干雪上那种“咯吱咯吱”的动静,在死寂的夜里能传出去好几里地。
绑上带毛的狍子皮,那就是天然的消音器。
这足以证明,这支队伍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,但打仗的手艺那是炉火纯青。
谁知道,等他们摸黑赶了一个钟头的路,趴在雪梁子往下一瞅,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情报有误,掉坑里了。
眼前的沟塘子里,火光冲天,哪止十五个人?
那是一片连绵的大营,光火堆就数不过来。
战士们随手抓了个路过的苦力一盘道,天都要塌了。
那个姓刘的苦力交代,测量队早就撤了。
现在赖在这儿不走的,是日伪军的主力讨伐队。
一百多个日本兵,加上二百多个伪军。
三百对二十。
刚才还是旗鼓相当的“吃肉”行动,眨眼功夫变成了“送人头”。
这一刻,高继贤碰上了整场战斗最要命的关口。
按常理,这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跑。
趁着鬼子没察觉,悄悄撤得越远越好。
毕竟,拿20杆破枪去捅300人的正规军马蜂窝,那不叫英勇,那叫脑子进水。
队伍里也确实有人小声嘀咕:“队长,撤吧,这不就是送死吗?”
可高继贤趴在雪窝子里,眼珠子死死钉在下面的敌营上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另一笔账。
撤,今晚是能活。
可这三天大伙的体力早就耗干了,刚才那碗稀粥根本顶不了大用。
如果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继续跑路,没吃没喝没子弹,不出两天,这二十号兄弟就会变成二十座冰雕。
不打是等着死,打还有一线生机。
更关键的是,高继贤毒辣的眼光抓住了战场的破绽。
底下的敌人虽多,却松懈得像在度假。
你看那些火堆,烧得那个旺,把营地照得跟戏台子似的。
这就是兵家大忌——他们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。
再看这地势,典型的三面环山沟塘子。
敌人在沟底挤着,抗联战士居高临下。
一旦开了火,鬼子根本摸不清子弹是从哪个耗子洞钻出来的,更不知道山上到底藏了多少兵马。
“不打,敌人只会越来越狂。”
高继贤压低了嗓门,语气却硬得像石头,“敌人兵多就容易轻敌。
黑夜是咱们的掩护,地形是咱们的本钱。
只要打法对路,这仗能赢!”
他赌的就是心理战。
在深更半夜的突袭里,恐惧会被无限放大。
当第一声枪响炸开的时候,那三百个敌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头一个念头绝不是“对面只有二十人”,而是“妈呀,被包围了”。
只要把这股子恐慌劲儿扇起来,人多反而成了累赘——炸营的时候,人越多越乱套。
高继贤牙关一咬:打!
既然铁了心要以卵击石,那就不能蛮干,得像做手术一样精准。
高继贤把这二十号人拆成了两拨。
火力组,由他和隋得胜领头。
手里虽然只有几挺机枪,但担子最重:必须把敌人的重火力点给摁死在摇篮里。
突击组,由“奋勇队”队长夏凤林带队。
十九个不要命的兄弟,要把手榴弹塞进鬼子的被窝里。
这套打法的核心只有一条:制造最大的混乱。
队伍像幽灵一样摸到了离鬼子帐篷不到三十米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功夫。
偏偏就在这时候,出岔子了。
一个日本哨兵晃晃悠悠钻了出来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顺手划了根火柴点烟。
那火光一闪,正好照亮了他嘴里那颗大金牙。
那个哨兵一扭头,视线恰好扫过夏凤林藏身的地方。
这时候再等就是找死。
哪怕提前一秒露馅,也是你死我活。
夏凤林也是个狠角色,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那个镶金牙的倒霉蛋应声栽倒。
这一枪,既是清除障碍,也是进攻的冲锋号。
战斗瞬间炸了锅。
高继贤手里的机枪吼了起来,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敌人毫无防备的机枪阵地。
鬼子还没来得及去摸枪栓,就被压得抬不起头。
另一边,夏凤林带着突击队猛扑上去。
他们没傻到站在原地跟人对射,而是直接掏出刀子,划开帐篷布,把手榴弹顺着口子扔了进去。
这招太损了,也太狠了。
帐篷里挤满了正在做梦的日伪军。
一颗手榴弹进去,那就是瓮中捉鳖。
爆炸声、惨叫声、火光瞬间搅成了一锅粥。
正如高继贤算计的那样,下面的三百多号人彻底炸了庙。
黑灯瞎火的,到处都在响枪,到处都在爆炸。
那些伪军根本搞不清来了多少抗联,只看见帐篷上了天,身边的同伙倒了地。
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,他们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甚至自相践踏。
虽然只有区区二十人,但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,抗联硬是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战斗连一个钟头都没用上就结束了。
除了死的和跑的,现场只剩下八个挂彩的俘虏。
剩下满地的尸首,证明了这场奇袭有多惨烈。
抗联这边,四名战士牺牲,四人挂彩。
代价大吗?
大。
20人的队伍,伤亡快一半了。
但如果看战果,这是一场足以写进教科书的完胜。
仗打完了,打扫战场。
这一看不要紧,战士们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敌人的物资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白面、猪肉,甚至还有包好的饺子。
对于这群啃了三天带壳高粱米的汉子来说,这些东西比金条还亲。
这会儿,换个一般的指挥官,多半会下令:大伙赶紧造一顿,或者尽量多背点粮食走。
毕竟,人是铁饭是钢,何况是一群饿狼。
但高继贤又一次亮出了一个优秀指挥官的冷酷与清醒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,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,肯定已经惊动了周边的鬼子据点。
虽然眼前的敌人被打散了,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。
一旦天亮,日军的增援部队要是围上来,背着大包小裹粮食的队伍根本跑不起来。
到时候,肚子里塞满饺子,那可能就是断头饭。
“所有能用的弹药全部带走,其他东西一律不要。”
这道命令下得斩钉截铁,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战士们虽然看着那些饺子和猪肉心疼得直抽抽,但没人敢违抗命令。
他们只挑最有用的硬货——几十支歪把子机枪、捷克式步枪,还有几千发子弹。
这才是抗联最缺的本钱。
队伍背着沉甸甸的武器弹药,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中。
回头再看这场战斗,高继贤走的每一步棋,其实都在算账。
吃光最后的口粮,是计算“沉没成本”,逼自己没有退路。
面对十倍的敌人敢亮剑,是计算“心理杠杆”,利用夜战无限放大敌人的恐慌。
放弃到嘴边的肥肉只带弹药,是计算“生存概率”,在诱惑面前保持对危险的绝对警觉。
这场战斗,抗联赢的不是人多,是脑子,是那股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计算利弊的定力。
在那片冰天雪地里,这种定力,比热乎饺子更暖心,比枪支弹药更有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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