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是亲眼看见,我真不敢信。

我现在住在洛杉矶的Culver City,离那传说中的比弗利山庄其实就隔了几条街。这地方听着挺高级,实际上呢?一念天堂,一念地狱。我每天开着我那辆二手的凯美瑞去USC(南加州大学)上课,路过高架桥下面,都能看见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帐篷,跟露营似的,只不过住的是流浪汉。

但今天我不讲流浪汉,我想讲讲我的房东,老白(化名)。

老白是个典型的美国白人中产。四十多岁,看着挺斯文,秃顶,戴个金丝眼镜。他以前是Snapchat的高级工程师,据说巅峰时期年薪能有20多万刀,还要加上股票期权。他这栋房子虽然旧了点,但在这个地段,怎么也得值个两百万。

我刚搬进来的时候,觉得这人挺傲气的。他开一辆特斯拉Model S,每天早上端着那种一看就很贵的冷萃咖啡,站在院子里给草坪浇水。那时候他看我,眼神里多少带点“优越感”,好像我是来这儿接受他施舍的穷学生。

变故大概是半年前开始的。

那天我深夜赶完Due(作业截止),下楼倒水。看见老白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但他没看,手里攥着一封信,眼神发直。茶几上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,Costco自有品牌Kirkland的,以前他只喝麦卡伦。

“Hey, everything okay?” 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
他没抬头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:“裁员了。整个部门,就在Zoom会议上,三分钟,全没了。”

我当时心里第一反应竟然是——嘿,没想到你也有今天。但我嘴上还是客套了几句。我想着,这种大厂程序员,随便跳个槽不就完了吗?

但我错了。现在的美国,不是那个美国了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眼看着老白从“中产精英”滑落成“丧家之犬”。

他投了几百封简历,大多石沉大海。偶尔有面试,回来也是一脸灰败。他说现在的科技公司只要年轻的、便宜的,还要会AI的,他这种老古董,太贵了。

然后,那辆Model S不见了,换成了一辆破破烂烂的福特皮卡。院子里的草坪黄了也没人管,因为水费涨价了,请墨西哥园丁一次要80刀,他舍不得。

这还不是最惨的。最惨的是上个月,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。听说是为了保住孩子的私立学校学费,娘家愿意出钱,但条件是让老白自己把房子贷款搞定。

这房子每月的地税加房贷,得有七八千刀。

昨天晚上,高潮来了。

这几天洛杉矶热得像个蒸笼。为了省电,老白把中央空调关了,我热得实在受不了,就在房间里光着膀子吹风扇。

大概凌晨两点,我听到楼下传来巨大的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炸了。

我吓得赶紧跑下楼。车库门半开着,里面冒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儿——不是那种普通的油漆味,是一股酸味,混着烧焦的塑料味,熏得我眼睛生疼。

我捂着鼻子往里一看,惊呆了。

车库里乱七八糟,原本停特斯拉的地方,现在摆满了各种玻璃瓶子、导管,还有一个那种以前在学校实验室才见过的反应釜。地上全是碎玻璃渣,还有一滩冒着泡的黄色液体。

老白只穿着一条内裤,浑身是汗,戴着防毒面具,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,正对着那一滩液体狂喷。他那原本白净的皮肤上,有好几处看着像是化学灼伤的红斑。

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部剧的画面——那个为了给家人留钱而制毒的化学老师。

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这是洛杉矶啊!这是曾经的高级工程师啊!

“What the f**k are you doing?”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。

老白摘下面具,那张脸让我吓了一跳。才半年,他老了十岁。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眼神里全是红血丝,透着一种绝望的疯狂。

他看着我,咧嘴笑了笑,比哭还难看:“我在尝试……创业。New business opportunity, you know?”

这时候,我看见角落里堆着几大箱感冒药,还有成桶的丙酮。这玩意儿我太熟了,我有个学化工的同学跟我说过,这是那是做那种所谓的“甲基”玩意儿最原始的原料。

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他不是在创业,他是在玩命。
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我结结巴巴地问,其实我想问的是,你会不会把我们都炸死?

老白瘫坐在地上,也不管地上的玻璃渣扎屁股。他指着那一堆破烂仪器,声音抖得厉害:

“你知道吗?我上个月去送Uber Eats(外卖),送到了我以前下属的家里。他给了我两块钱小费,还投诉我送晚了。那是我这个月唯一的一笔收入。”

他顿了顿,拿起旁边的一瓶水猛灌了一口。

“这房子下个月就要被银行收走了。我的医疗保险也没了。我女儿下周过生日,她想要个新的iPad。我……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哪怕是做这种烂货,哪怕只能卖给桥底下的流浪汉,只要能换点钱……”

那一刻,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那种“爽感”没了,只剩下一股恶寒。

这就是美国梦破碎的声音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、曾经年薪几十万的中产,为了保住那个摇摇欲坠的阶级地位,为了不流落街头,居然在自家车库里搞这种掉脑袋的勾当。而且看他那笨手笨脚刚才炸锅的样子,显然他根本就没有那个“老白”的技术,他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普通人。

我没报警。我知道报警他就完了,我也得搬家,麻烦。

我默默地上楼回了房间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上课。

路过车库时,门关得死死的。那个刺鼻的味道还在,混杂着清晨洛杉矶特有的汽车尾气味。

我走到路口等红绿灯。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,开车的是个年轻的中国富二代,戴着墨镜,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。

而在马路对面,也就是老白家门口的人行道上,几个流浪汉正在翻那个蓝色的垃圾桶。

我看见老白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走了出来,手里提着一袋黑色的垃圾袋。他左顾右盼了一下,像做贼一样,把那个袋子扔进了垃圾桶。

袋子没系紧,露出了半截烧焦的导管。

一个流浪汉凑过去,翻开了那个袋子。老白吓得浑身一哆嗦,但他没敢动,只是死死地盯着。

那流浪汉拿起那根导管看了看,嫌弃地摇了摇头,随手扔在了地上,然后从袋子底下掏出了半个吃剩的汉堡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
老白站在那儿,早晨的加州阳光很刺眼,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。

他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,在风里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