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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天,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周屿家老宅的门槛外。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,婚纱里层的衬裙已经湿了一片。周屿握着我的手,手心也全是汗,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。

“妈,让晚晚进来吧。”周屿的声音带着恳求。

陈桂芳——我的准婆婆,穿着一身绛紫色绸缎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堂屋正中央。她手里托着一个紫檀木盒子,盒盖打开,里面躺着一本靛蓝色封面的线装笔记本。笔记本不厚,但封面上用金线绣着四个字:德言容功。

“林晚,”陈桂芳的声音像冬天井里的水,“进我们周家的门,得守我们周家的规矩。这十八条款,你一条条看清楚了,按了手印,今天这婚才算数。”

周围亲戚的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。我父母站在我身后,我能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气声。父亲往前跨了一步,被周屿的姑姑拉住了。

周屿的手紧了紧:“妈,这都什么年代了...”

“什么年代?”陈桂芳抬高声音,“老祖宗的规矩,传了几百年,到我这辈不能断了。林晚,你要嫁进来,就得按我们家的规矩来。”

婚纱的裙摆很重,我几乎要站不住。周屿扶住我,低声说:“晚晚,先接着,婚礼结束了再说。”

我接过那个木盒。笔记本翻开第一页,是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写的条款:

第一条:每日晨起须先向公婆请安,不得迟于六点。

第二条:家中三餐须由儿媳准备,不得假手于人。

第三条:丈夫归家,须在门口迎候,接包递茶。

第四条:每月家用须详细记账,一分一厘不得含糊。

第十八条:凡事以家族名声为重,个人荣辱为轻。

每条下面都留了按手印的位置,红色的印泥已经备在旁边的小瓷碟里。

“妈,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这些条款,有些我能理解,但有些...”

“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陈桂芳打断我,“周屿的奶奶当年就是这么进的门,我也是这么进的门。我们周家的媳妇,从来都是知书达理、贤良淑德。你要不愿意,现在转身还来得及。”

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。周屿看着我,眼神里有哀求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为了这场婚礼,我们租了三十桌酒席,请了所有亲戚朋友,婚纱照拍了八千八,婚庆公司收了五万定金。如果现在转身,这一切都成了笑话。

更重要的是,我爱周屿。从大学到现在五年,他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爱过的人。记得大二那个雨夜,我在图书馆赶设计稿忘了时间,出来时发现他撑着伞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。他说:“怕你没带伞。”那么简单的一句话,让我认定就是这个人了。

“晚晚,”周屿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先按了吧,求你了。”

我看着那个红印泥,想起小时候按手印领奖状的兴奋。可这次按下去,按的是一份卖身契。

最终,我的食指按在了印泥上,在那个靛蓝色笔记本的每一页末尾,留下了十八个鲜红的指纹。按完最后一个,陈桂芳满意地合上本子,锁回木盒。

“好了,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。

跨过门槛时,我的脚绊了一下,周屿及时扶住我。他的手掌很热,但我却觉得冷。堂屋里挂着大红喜字,香案上燃着龙凤烛,可我觉得自己不是走进婚姻,而是走进某个古老的仪式,成了祭品。

婚礼在酒店举行时,我已经麻木了。司仪说什么,亲友笑什么,我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。敬酒到婆婆那桌时,陈桂芳拉着我的手对亲戚们说:“我们周家新媳妇,最是懂事。”她的手干燥有力,攥得我生疼。

晚上回到新房——周屿贷款买的两居室,我已经筋疲力尽。卸妆时,周屿从后面抱住我:“晚晚,今天委屈你了。”

我看着镜子里卸去妆容的自己,脸色苍白。“那个家规...”

“就是走个形式。”周屿亲吻我的耳垂,“我妈老了,思想保守,你别当真。咱们过咱们的日子。”

“那为什么要按手印?”

周屿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,不容易。她那些规矩...你就当哄她开心,好吗?”

我没有再说话。那晚我们躺在婚床上,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缝隙。周屿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睁着眼看天花板,想起笔记本上第十八条:凡事以家族名声为重,个人荣辱为轻。

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,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。六点整,我准时出现在婆婆家门口——她和我们住同一个小区,步行十分钟。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,我爬到五楼时,腿都在打颤。

陈桂芳已经起床了,正在阳台上打太极拳。看见我,她收了势:“还算准时。厨房有小米,去熬粥吧。记住,水开下米,顺时针搅七圈,逆时针搅七圈,这样熬出来的粥才糯。”

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整齐排列着三个陶罐,分别标着“小米”“红豆”“薏米”。窗台上放着一个老式机械闹钟,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
粥熬到一半,周屿才匆匆赶来,头发还翘着一缕。“妈,你怎么真让晚晚这么早来...”

“家规第一条。”陈桂芳坐在餐桌前看报纸,头也不抬,“你媳妇都没说什么,你急什么?”

周屿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那天早上,我熬了粥,拌了小菜,摆好碗筷。陈桂芳每样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还行,就是粥稀了点,明天少放半碗水。”

回家的路上,周屿一直沉默。进了家门,他才说:“以后早上我去给我妈请安,你多睡会儿。”

“家规上写的是‘儿媳须先向公婆请安’。”我脱下外套,“你替得了吗?”

周屿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日子就这样开始了。我是一家服装公司的设计师,工作时间相对自由,但这“自由”在婆婆的家规面前不堪一击。每天六点请安,准备三餐——是的,午餐和晚餐也要送去婆婆家,因为她吃不惯外卖。晚上周屿下班,我要在门口接过他的公文包,递上拖鞋和热茶。每月最后一天,我要把详细的家用账本拿给婆婆过目,连买一瓶矿泉水都要记上。

第一个月,我试图反抗。一天早上我故意睡到七点,没去请安。九点钟,陈桂芳直接敲开了我家的门,手里拿着那个靛蓝色笔记本。

“林晚,家规不是儿戏。”她翻开第一页,我的红手印赫然在目,“你按了手印,就是认了这些规矩。要是做不到,当初何必答应?”

周屿那天加班,不在家。我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蓬乱,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逃兵。

“妈,我昨晚赶设计稿到三点...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陈桂芳合上笔记本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明天开始,如果六点没到,你就站在门口等到六点半再进来。”

她转身下楼,旗袍的下摆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。

那天晚上我跟周屿吵了一架。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争吵。

“你妈是不是太过分了?我是你妻子,不是你们家的保姆!”

周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:“晚晚,我妈就那样,你忍忍不行吗?她年纪大了,还能管我们几年?”

“这不是时间问题!”我的声音在颤抖,“这是尊严问题!周屿,我是个人,是个独立的人!我不是你们周家传宗接代的工具,也不是伺候你妈的丫鬟!”
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按手印?”周屿突然问。

我愣住了。

“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愿意,当时可以拒绝。”周屿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,“你按了,现在又来抱怨,这算什么?”

那天晚上,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五点,闹钟响时,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,然后起身洗漱。五十分,我站在婆婆家门口,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油条。

陈桂芳开门时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,一格一格往前走。我的设计工作开始受影响,因为白天要花大量时间在婆婆家和厨房之间奔波。公司领导找我谈话,委婉地提醒我最近交的稿子质量下降。我苦笑着道歉,说家里有事。

能有什么事呢?不过是每天要花三小时熬汤——婆婆说外面的汤都是味精,必须自家慢火炖。不过是每周末要大扫除——从婆婆家到我们自己家,每个角落都不能有灰尘。不过是每天晚上要给周屿按摩肩膀——他工作累,这是妻子应尽的本分。

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,婆婆让我整理阁楼。那是老房子里一个昏暗的空间,堆满了旧物。我在一个樟木箱底发现了一本相册,翻开,里面是年轻时的陈桂芳。

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婆婆——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连衣裙,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,笑容灿烂。有一张是和周屿父亲的合影,两人靠得很近,周父的手搭在她肩上,她微微侧头,眼神温柔。

“看什么呢?”

陈桂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,我吓了一跳,相册差点掉地上。

她接过相册,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照片,久久没有说话。

“妈,”我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年轻的时候...”

“年轻的时候也守规矩。”她合上相册,“我婆婆——周屿的奶奶,可比我还严。早上五点就要请安,晚上要跪着给她洗脚。”

我怔住了。

“觉得我苛刻?”陈桂芳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我也曾经像你一样,觉得这些规矩荒唐。但后来我明白了,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一个家要立得住,就得有规矩撑着。”

“可是妈,时代不同了...”

“时代会变,但有些东西不能变。”她把相册放回箱子,“明天开始,你学学刺绣吧。周家的媳妇,都得会绣枕套。”

于是我又多了一项任务。每天晚上,在完成所有家务后,我要在灯下绣花。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,绣出来的鸳鸯像两只浮肿的鸭子。陈桂芳每次检查都不满意:“针脚太乱,配色太俗,拆了重绣。”

深秋的一个雨夜,我又在拆绣坏的枕套。周屿加班回来,看见我坐在灯下的背影,突然说:“别绣了。”

我没回头:“你妈明天要检查。”

周屿走过来,拿走我手里的绣绷:“我说,别绣了。”

他眼睛里有血丝,身上有酒气。

“周屿,你喝酒了?”

“喝了。”他把绣绷扔到沙发上,“晚晚,我们搬家吧。搬远点,搬到我妈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好笑:“然后呢?你妈会追过来,带着那个笔记本,让我们按手印发誓永不搬家。”

周屿蹲下来,把脸埋在我膝盖上。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睡裤。

“对不起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对不起晚晚,我不知道会这样...”

我摸着他的头发,想起婚礼那天他哀求的眼神。我们都错了,错在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,错在以为妥协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。
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。周屿告诉我,他父亲在他七岁时去世,车祸。陈桂芳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养大,供他上学。最困难的时候,她每天只吃一顿饭,把好的都留给他。

“她总说,要不是为了我,她早就撑不下去了。”周屿苦笑,“所以我不能违逆她,晚晚,我真的不能。她只有我了。”

“那我呢?”我问,“你只有她,那我有什么?”

周屿没有说话。窗外雨声淅沥,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,光晕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线。

第二天,陈桂芳来检查刺绣。看到我什么都没绣出来,她脸色一沉:“昨晚干什么去了?”

“妈,”我放下针线,“我们谈谈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要求谈话。陈桂芳显然有些意外,但她还是在沙发上坐下,姿态端庄,像随时准备迎接挑战。

“我知道您一个人带大周屿不容易,知道您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但妈,我不是您,周屿也不是他父亲。我们是不同的人,要过不同的生活。”
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陈桂芳不为所动,“你进了周家的门,就得守周家的规矩。”

“如果我不想守呢?”

陈桂芳看着我,眼神凌厉:“那你为什么要按手印?”

又是这个问题。我深吸一口气:“因为我爱周屿,因为不想让他在婚礼上难堪,因为我相信他会保护我。”

“那他保护你了吗?”陈桂芳的问题一针见血。

我语塞。

“林晚,你以为我在为难你?”陈桂芳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我在教你。教你怎么样在这个家里立足,怎么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、儿媳。这些规矩,不是束缚,是保护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——没有规矩的家,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,风一吹就倒。”

“可房子不应该困住人,”我说,“而应该保护人。”

陈桂芳转过身,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她很孤独——那种用坚硬外壳包裹起来的、深深的孤独。

那次谈话没有结果。日子继续,只是我和周屿之间的话越来越少。他加班越来越频繁,回家越来越晚。我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,听着钟表的嘀嗒声,数着离六点还有几个小时。

公司给我一个新项目,为一场时装秀设计主题系列。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,但需要投入大量时间。我跟陈桂芳商量,能不能暂时减少一些家务。

“工作重要还是家重要?”她问。

“都重要。”

“那就辞了工作。”陈桂芳说得轻描淡写,“周屿挣得不少,够养家。你安心在家,早点要个孩子,这才是正事。”

孩子。这个词像一块冰滑进我的胃里。我想象着自己挺着大肚子,每天六点去请安,生了孩子后,带着孩子一起去...然后我的孩子也会在这样的规矩里长大,男孩或许还能挣脱,女孩呢?会不会也拿到一本靛蓝色的笔记本?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没有准备晚餐。我去了公司,在工作室画稿到深夜。周屿打来电话,我没接。他发了十几条微信,最后一条是:“妈很生气,你回来解释一下吧。”

我关掉手机,继续画图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画出来的却是乱七八糟的线条。最终,我把整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
凌晨两点,我回到家。周屿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。

“你去哪了?”他问。

“公司。”

“妈等了你一晚上。”

“所以呢?”我打开灯,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们同时眯起眼睛,“周屿,我要去巴黎。”

他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公司有个去巴黎进修的机会,半年。我申请了,批下来了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钟表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放大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“我妈不会同意的。”

“我不需要她同意。”我说,“周屿,我需要你同意。你是我的丈夫,我要你的支持。”

周屿低下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:“晚晚,你别逼我...”

“是你一直在逼我!”我的声音突然拔高,吓了自己一跳,“逼我在你和自我之间做选择,逼我在尊严和爱情之间做选择!周屿,这不公平!”

“那什么公平?”他也站起来,“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,现在她老了,我顺着她一点,这叫不公平?林晚,做人不能太自私!”

“自私?”我笑了,笑声干涩,“我每天六点起床去给你妈请安,我每天花三小时炖汤,我绣那些永远不合格的鸳鸯,我记每一分钱的账——这叫自私?周屿,如果这叫自私,那什么是无私?把自己完全抹杀掉,变成你们周家合格的儿媳,这就无私了?”

我们面对面站着,像两个陌生人。五年恋爱,半年婚姻,原来足够让相爱的人变成这样。

最终我说:“巴黎我会去。至于回来后怎么样...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去巴黎前最后一周,我依然每天去婆婆家请安,依然熬汤绣花记账。陈桂芳什么也没说,但眼神越来越冷。周屿开始睡书房,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,只在必要的时候说话。

临走前一天,我去跟陈桂芳告别。她正在院子里浇花,背对着我。

“妈,我明天去巴黎,半年。”

水壶停在半空,然后继续浇花。“嗯。”

“这半年,您多保重身体。”

“用不着你操心。”她声音冷淡,“周家的媳妇,不在家伺候公婆丈夫,跑到外国去,像什么话。”

我没接话,转身要走。

“林晚。”她叫住我。

我回头。

陈桂芳放下水壶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去了就别回来了。”

我愣在原地。

“我们周家,要不起你这样的媳妇。”她说,“周屿那边,我会跟他说。离婚协议书,我让你姑姑拟好了,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
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浓郁得让人窒息。我想起婚礼那天,她递给我那个紫檀木盒子时,眼神也是这么平静,这么不容置疑。
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“那你就守着这些规矩,守一辈子。”陈桂芳看着我,“你自己选。”

去机场的路上,周屿开车,一路无话。快到航站楼时,他突然说:“我妈的话,你别当真。”

“哪句?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“是‘去了就别回来’,还是‘离婚协议书’?”

周屿猛地刹车,我们差点追尾前车。

“晚晚,我们能不能不这样说话?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这半年你很痛苦,我也痛苦。但我妈她...”

“你永远都是这句。”我解开安全带,“周屿,这半年我们都好好想想吧。想想婚姻到底是什么,想想我们到底要不要继续。”

我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。周屿也下来,想帮我拿,我避开了。
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我说。

他站在车边,看着我,眼神里有我熟悉的东西——五年前图书馆雨夜,他等我的那种眼神。可这次,我没有心软。

“周屿,”我最后一次说,“如果你真的爱我,就想想该怎么爱我。不是在你妈和我之间选一个,而是找到一个让我们都能活下去的方式。”

飞机起飞时,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,突然泪流满面。空姐递来纸巾,我道了谢,把脸埋进掌心。

巴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。我在设计学院进修,跟着知名设计师实习,逛博物馆,看时装周。欧洲的天空和广州不一样,更开阔,云走得很快。我租了一个小阁楼,每天被阳光叫醒,没有闹钟,没有六点的请安。

但我还是会凌晨突然惊醒,以为错过了时间。还是会下意识记下每一笔开销,哪怕只是一杯咖啡。还是在超市看到小米时,想起要顺时针搅七圈逆时针搅七圈。

习惯是可怕的,它渗进骨血里,成了本能。

周屿每周打电话来,内容千篇一律:工作忙吗,吃得好吗,妈妈身体还好。我们不谈感情,不谈未来,像两个远房亲戚维持着基本的礼貌。

第四个月,周屿在电话里说:“妈妈住院了,高血压。”

我握着电话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不严重,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周屿顿了顿,“她...她问起你。”

“问我什么?”

“问你在巴黎好不好,吃得惯吗。”周屿的声音很低,“晚晚,妈妈其实...她其实不坏,只是...”

“只是用她的方式爱我。”我接完他的话,“我知道。”

挂断电话后,我走到窗边。巴黎在下雨,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。我想起陈桂芳浇花的样子,想起她翻看老照片时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没有规矩的家,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”。

也许她是对的。也许我们都对,只是站在不同的地基上。

进修结束前一个月,我收到周屿的邮件,附件里是一张扫描的照片——那本靛蓝色家规笔记本,最后一页,在第十八条下面,多了一行字:

第十九条:媳妇若有自己的志向,当支持之。家规为人服务,非人为家规所困。

字迹工整,是陈桂芳的笔迹。下面没有按手印的地方,只有一句用铅笔写的小字:等你回来再说。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回国的飞机上,我几乎一路没睡。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本笔记本,那些条款,那些红手印,还有新加上的第十九条。空乘发入境卡时,我的手在抖。

周屿来接机。半年不见,他瘦了些,头发剪短了,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毛衣——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接过我的行李箱。

车上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巴黎怎么样,工作顺利吗,妈妈出院后好多了。都是安全的、不会出错的话题。

直到车开进小区,周屿才说:“妈妈今天炖了汤,让你去喝。”

我手指一紧:“以什么身份?”

周屿转头看我:“以我妻子的身份。如果你还愿意的话。”

陈桂芳的家还是老样子,干净得一尘不染。她坐在餐桌前,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中间是一罐山药排骨汤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說,语气平淡,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。

“嗯,回来了。”

“巴黎好玩吗?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先喝汤吧。”

我坐下,她给我盛汤。汤很烫,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。我吹了吹,喝了一口——还是那个味道,小火慢炖四小时才能熬出的醇厚。

“好喝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喝。”

陈桂芳点点头,自己也盛了一碗。我们三个人默默喝汤,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轻响。

喝完汤,陈桂芳起身去厨房,回来时手里拿着那个紫檀木盒子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打开盒子,取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推到我面前。

“第十九条,我加的。”她说,“你看看,合适吗?”

我盯着那行字:媳妇若有自己的志向,当支持之。家规为人服务,非人为家规所困。

“妈,这是...”

“这半年,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。”陈桂芳的声音很轻,“房子不应该困住人,而应该保护人。我想了很久,想我这一辈子,想周屿他奶奶,想我婆婆...我们都被这些规矩困住了,还以为是在保护自己。”

周屿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微微发抖。

“我嫁到周家那年,十九岁。”陈桂芳缓缓说,“周屿他奶奶给我一本家规,比这个还厚。我当时想,这日子怎么过啊。但后来,他爸爸对我好,这些规矩也就忍了。再后来,他爸爸走了,我一個人带周屿,这些规矩成了我的拐杖——没有它们,我怕我站不稳。”

她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,那些金线绣的字已经有些磨损。

“所以我以为,给你拐杖,是在帮你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,“但我忘了问,你想不想要这根拐杖。”
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
“第十九条,”陈桂芳说,“如果你觉得行,就按个手印。如果觉得不行...”她顿了顿,“这笔记本,我今天就烧了。”

我看着那个红印泥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,看着第十八条“凡事以家族名声为重,个人荣辱为轻”,看着新加的第十九条。

然后我伸出手,却不是按向印泥,而是翻回笔记本的扉页。那里用毛笔写着这本家规的来历:周氏家规,自清光绪年间始,传女不传男,代代相承。

我拿起笔,在“传女不传男”下面划了一道线,在旁边写上:自今日起,此规可改。家规当为全家共守,非独束女子。

写完后,我把笔递给周屿:“该你了。”

周屿愣了愣,接过笔,在下面写上:丈夫当尊重妻子之志,共守家园,同担风雨。

然后我们把笔递给陈桂芳。

她看着我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——我从未见她这样笑过,眼角深深的皱纹像花瓣一样舒展开。她接过笔,在我们写的字下面,工工整整地写道:母亲当为子女之友,非为主。家者,爱之所,非规矩之所。

写完后,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木盒,但没有上锁。

“汤凉了,我再热热。”她端起汤罐走向厨房。

周屿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窗外的桂花又开了,香气飘进来,和汤的热气混在一起,氤氲满室。

那晚我们很晚才回家。走在小区里,周屿突然说:“晚晚,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什么?”

“所有事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让你按手印,对不起没有站在你这边,对不起这半年让你一个人...”

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周屿,”我说,“我也对不起。”

他一愣。

“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,那些规矩我一条也受不了。对不起用去巴黎来逃避。对不起这半年,没有试着理解你和你妈妈。”

我们站在路灯下,像两个刚刚学会道歉的孩子。

“那本家规,”周屿说,“妈妈后来跟我说,是她奶奶传下来的。她嫁进来时,也按了手印。那时候她觉得屈辱,但不敢说。等到她成了婆婆,不知不觉就用了同样的方式。”

“代代相传的枷锁。”

“但到我们这儿,可以断了。”周屿看着我,“晚晚,我们写自己的家规,就两条:第一条,彼此尊重;第二条,如果第一条做不到,坐下来好好谈。”

我笑了:“这么简单?”

“家本来就不该复杂。”周屿也笑了,“是我们把它弄复杂了。”

后来,那本靛蓝色家规笔记本一直放在婆婆的书架上,但再没有被打开过。我开始继续我的设计工作,婆婆偶尔会来我们家,但不再检查卫生,不再过问开销。她会带自己烤的饼干,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,会在看到我的设计稿时说“这个颜色配得好看”。

周屿学会了做饭,虽然做得不怎么样。周末我们经常一起去婆婆家吃饭,三个人轮流下厨。婆婆教我她拿手的红烧肉,我教她做沙拉——她说这洋玩意儿吃不惯,但还是吃了很多。

一年后的某个周末,我们在婆婆家整理旧物,又看到那个樟木箱。婆婆打开,拿出那本老相册,翻到她和周父的合影。

“你看,”她指着照片,“那时候多年轻。”

“妈年轻时可漂亮了。”周屿凑过来看。

“你爸追我的时候,可没这么多规矩。”婆婆笑了,“第一次约会,他骑自行车载我,我裙子夹车轮里了,他急得满头大汗。”

我和周屿都笑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相册上,那些泛黄的照片好像也亮了起来。

傍晚回家时,婆婆送我们到门口。她突然叫住我:“晚晚,等等。”

她转身回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锦盒。“这个,给你。”

我打开,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,水头很好,绿得澄澈。

“这是我婆婆给我的,”陈桂芳说,“现在给你。不是什么家传规矩,就是个念想。”

我戴上,尺寸正好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,然后轻轻抱了抱我。这是她第一次抱我,身体有些僵硬,但很暖。

回家的路上,周屿说:“妈妈变了。”

“我们都变了。”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,“人都是会变的,只要给彼此机会。”

车子等红灯时,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,想起婚礼那天陈桂芳递给我的紫檀木盒子。一样的郑重,不一样的内容。一个要我按手印遵守规则,一个只是单纯地给予。

“周屿,”我说,“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
他转头看我,眼睛在街灯下很亮:“你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,“我会告诉他,咱们家只有两条规矩:尊重,还有爱。其他的,让他自己写。”
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前行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手腕上的镯子随着车行微微晃动,凉凉的,很舒服。

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很多问题,婆媳之间、夫妻之间、亲子之间,总会有摩擦有矛盾。但没关系,我们可以坐下来谈,可以吵架再和好,可以彼此妥协又不丢失自我。

家从来不是没有冲突的地方,而是冲突之后还能拥抱的地方。规矩可以有,但应该是保护彼此的篱笆,而不是囚禁彼此的牢笼。

而爱,是愿意为对方修改规则,是愿意在旧的家规下面,写上新的一行。

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感谢您的观看。
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