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父亲把那根新买的鱼竿藏在阳台最里面的储物柜时,手指在颤抖。
他用旧报纸包了三层,塞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机里放着戏曲频道,声音开得很大。
母亲在厨房洗碗,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传来,父亲盯着电视屏幕,眼神涣散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这根鱼竿花了600块。父亲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,每次从母亲那里领到的零花钱里抠出二十、三十,藏在旧衣柜夹层里的铁盒子里。
今天下午,他站在渔具店门口犹豫了半个小时,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谁也没想到,三天后,这根鱼竿会变成两个人三十五年婚姻里的一道裂痕。更没想到的是,父亲会说出那句话——
“咱们离婚吧。”
父亲叫陈守正,今年六十二岁。两个月前从常州供电局退休,每月能拿8000块退休金。
这个数字在我们那个老旧小区里算中等偏上,邻居王婶见了面总说:“老陈家日子过得舒坦,老陈退休金高。”
母亲叫周素琴,小父亲两岁,也退休了,原来在街道办事处做会计,退休金四千五。
她掌管家里的钱,父亲每个月的8000块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上,她留下7000,给父亲1000。
“你一个大男人,一千块还不够花?”母亲说这话时,正在往存折上记账,“家里开销大,水电煤气物业费,你妈那边每月要寄两千,哪样不要钱?”
父亲坐在饭桌旁,低头扒饭,不吭声。
我是他们的独子,叫陈亦川,三十五岁,在常州一家机械厂做生产主管。
妻子在商场做收银员,我们有个儿子,七岁,明年要上小学。
我们住在离父母家两公里外的老房子里,每个月要还3500块房贷。
父亲退休后的生活很简单。早上六点起床,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,回来吃完在客厅看电视。中午母亲做饭,他吃完接着看电视。晚上还是看电视。有时候刷刷手机,看看新闻,刷刷抖音。
“你就不能出去走走?天天闷在家里像个木头。”母亲端着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父亲窝在沙发里,眉头就皱起来。
父亲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点,说:“出去干什么?”
“跳跳舞啊,下下棋啊,老年活动中心那么多人。”母亲把菜放在灶台上,“你看楼下的老张,每天打太极拳,精神多好。”
父亲没接话。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,起身去阳台抽烟。
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是周末,母亲正在和楼下几个大妈说话,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很响亮。父亲一个人在家,电视开着,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我走过去,他惊醒了,眼睛里有点慌乱。
“亦川来了?”他坐直身体,揉了揉脸。
“我妈呢?”我问。
“下楼跳舞去了。”父亲站起来,去厨房倒水,“你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我跟着他进厨房,“爸,退休了感觉怎么样?”
父亲顿了顿,把水杯递给我,说:“挺好的。”
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不是睡眠不足造成的,是更深层的东西。
我想起他刚退休那天,单位给他开欢送会,同事们轮流敬酒,说了很多祝福的话。
父亲笑着,端着酒杯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回家的路上,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,看着窗外,一句话也没说。
“爸,要不我带你去钓鱼?”我突然想起他年轻时的爱好,“你以前不是挺喜欢钓鱼的?”
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。他说:“算了,你妈不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浪费钱。”父亲把水杯放在桌上,“再说了,都这把年纪了,还折腾什么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往下耷拉着,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
父亲开始玩手机是退休后的事。他学会了用微信,加了几个老同事的群,每天在群里看别人聊天。
有一天,有个老同事在群里发了张照片,是在太湖边钓鱼,照片里渔获摆了一排,都是巴掌大的鲫鱼。
“老陈,好久不见你钓鱼了,要不要一起去?”那个老同事在群里@父亲。
父亲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悬着,最后打了三个字:“再说吧。”
但那天晚上,父亲睡不着。他翻来覆去,母亲被吵醒了,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母亲翻了个身,很快又睡着了。父亲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年轻时钓鱼的画面。
那时候他二十多岁,刚参加工作,每个周末都和朋友去运河边钓鱼。
他记得夏天的傍晚,蚊子很多,但他不在乎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眼睛盯着浮漂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鱼咬钩的时候,浮漂轻轻一沉,他手腕一抖,鱼竿就弯成了弧形。那种感觉,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,他这辈子再也没体会过。
后来认识了母亲,谈恋爱,结婚,生孩子。他把所有的渔具都卖了,换了八百块钱,交给母亲做彩礼的补贴。母亲说:“守正,等以后有钱了,我再给你买。”
但这个“以后”一直没来。
父亲第二天加了一个钓鱼微信群,是群里的老同事拉他进去的。
群里每天都有人发钓鱼的照片,讨论鱼竿、鱼线、鱼饵。父亲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他看别人讨论什么牌子的鱼竿好用,什么季节钓什么鱼,哪个水库鱼多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个小学生在预习功课。
一个星期后,老同事又在群里@他:“老陈,这周六去太湖,你来不来?”
父亲盯着手机屏幕,手心开始出汗。他抬头看了看母亲,母亲正在厨房择菜,背对着他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在群里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六早上,父亲五点就起床了。他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旧衣服,准备出门。母亲醒了,问他去哪里。
“老年活动中心。”父亲说,“有几个老同事约好了下棋。”
母亲没有怀疑。她说:“中午别回来吃了,我要和王婶她们去超市抢鸡蛋,一块九一斤。”
父亲说好,出了门。
他坐公交车到太湖边,老同事已经在那里等着。一共五个人,都是退休的老工人。他们带了渔具,有人多带了一套,借给父亲用。父亲接过鱼竿的时候,手指都在抖。
“老陈,你多久没钓了?”有人问。
“三十多年了。”父亲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然后有人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没事,这玩意儿,手艺不会丢的。”
父亲坐在湖边,手里握着鱼竿,眼睛盯着水面。秋天的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水草的气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都放松下来。他甚至忘了自己已经六十二岁,忘了自己退休了,忘了家里还有个管着他的妻子。
那天他钓到了三条鱼,他很开心,比过年还要开心。
回家的路上,他路过一家渔具店。店门口摆着各种鱼竿,有贵的也有便宜的。父亲停下脚步,走进店里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看见他进来,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大叔,买鱼竿啊?”
父亲点点头。他看见柜台后面挂着一根碳素鱼竿,通体黑色,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价签上写着680元。
“这根怎么样?”父亲指着那根鱼竿。
老板把鱼竿拿下来,递给他。父亲接过来,掂了掂重量,又试着挥了挥。鱼竿很轻,手感很好。
“这是今年的新款,碳素材质,硬度高,弹性好。”老板说,“钓大鱼小鱼都行。”
“多少钱?”父亲问。
“680,不过大叔你要是诚心要,我给你便宜点,600块。”
父亲犹豫了。他口袋里只有500块,是这个月攒下的零花钱。他站在店里,看着那根鱼竿,手心又开始出汗。
“大叔,你考虑一下,我这价格真的很实在了。”老板说。
父亲想了想,说:“我下次再来。”
他走出渔具店,但脑子里全是那根鱼竿的样子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转身回去。
“老板,我买了。”父亲说,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取钱。”
他在附近找了一台ATM机,从卡里取了100块。加上口袋里的500,刚好600。他回到渔具店,把钱递给老板。老板给他开了票,把鱼竿装进一个长长的布袋里,递给他。
父亲接过鱼竿,心跳得很快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父亲回到家的时候,母亲还没回来。他松了一口气,赶紧把鱼竿拿到阳台上。阳台的储物柜里堆满了杂物,有旧衣服、旧鞋子、还有一些空纸箱。他把鱼竿用旧报纸包好,塞进最里面的角落,又用纸箱挡住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,咿咿呀呀的唱腔传出来,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,已经下午四点半了。
母亲五点多回来,提着两大袋鸡蛋。她一进门就开始抱怨:“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,腿都站酸了。”
父亲起身去接鸡蛋,母亲说:“你下棋下得怎么样?”
父亲愣了一下,说:“还行。”
“输了还是赢了?”
“平手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把鸡蛋放进冰箱,开始做晚饭。父亲坐回沙发上,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。
但这块石头没落多久。
第二天下午,母亲说要收拾阳台。她把储物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,旧衣服、旧鞋子、纸箱。父亲看见了,想起那根鱼竿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“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,都扔了算了。”母亲说。
父亲说:“别扔,有些还能用。”
“能用什么用?”母亲把一件旧毛衣拿出来,“你看这毛衣,都起球了,还留着?”
父亲走过去,想把东西塞回去。但母亲已经看见了那个包着报纸的长条形物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母亲把报纸拿出来。
父亲的喉结动了动,说:“没什么。”
母亲拆开报纸,看见了那根鱼竿。她拿在手里看了看,又看了看父亲。
“你买鱼竿了?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但父亲听出了危险的信号。
“嗯。”父亲点点头。
“多少钱?”
父亲犹豫了一下,说:“不贵,两百多。”
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回到客厅。她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小票,拿在手里走回来。
“两百多?”母亲把小票递到父亲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,这上面写的是多少!”
父亲看着那张小票,上面清楚地写着:碳素鱼竿,600元。
“你还骗我!”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600块!陈守正,你疯了吗?你退休金才8000,你就敢花600买一根破竹竿?”
“这不是竹竿,是碳素的。”父亲小声说。
“碳素又怎么样?还不是钓鱼用的?”母亲的脸涨得通红,“你知不知道家里电饭煲都用了八年了?你舍得换吗?你知不知道亦川每个月还要还房贷?你知不知道小宝明年要上小学,学区房的钱还没攒够?”
父亲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说话啊!”母亲喊道,“你哑巴了?”
“我就想钓个鱼。”父亲说,声音很低,“就这么一个爱好。”
“爱好?”母亲冷笑一声,“净买些没用的东西!你有这钱不如去菜场买十斤鲫鱼,比你钓的强多了!”
父亲抬起头,眼睛里有点红。他想说什么,但母亲不给他机会。她把鱼竿拿在手里,走到客厅中间。
“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浪费!”母亲双手握着鱼竿,用力往膝盖上一折。
咔嚓一声。
鱼竿断成了两截,随后又被扭断成4截,断成一大块小杆子。
父亲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鱼竿,嘴唇在颤抖,但说不出话。
母亲还不解气。她把断掉的鱼竿又折了一次,鱼竿变成了四截。她把这些碎片扔在地上,说:“以后别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!”
父亲弯下腰,慢慢把那些碎片捡起来。他的手在抖,整个人的背都弯了。他把碎片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母亲站在客厅里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她突然觉得有点后悔,但很快又把这种感觉压下去。她对自己说,都是为了这个家好。
晚饭时间到了,母亲做好了饭菜,喊父亲出来吃饭。卧室里没有回应。
“陈守正,吃饭了!”母亲又喊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母亲走到卧室门口,敲了敲门:“你不吃饭了?”
“不饿。”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听起来很疲惫。
母亲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走开了。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,吃完了晚饭。吃完后她收拾碗筷,洗碗。
洗碗的时候,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叹息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。
那天夜里,父亲没有出来。母亲躺在次卧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刚才父亲捡鱼竿碎片的样子,想起他弯着腰的背影。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,但很快又告诉自己,是他先错的,是他乱花钱。
第二天早上,母亲六点就醒了。她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饭,发现父亲已经坐在饭桌前了。他眼圈是红的,眼睛里布满血丝,脸色很差。
母亲没说话,去灶台上煮粥。父亲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粥煮好了,母亲盛了两碗,一碗放在父亲面前。父亲拿起勺子,慢慢地喝。他喝得很慢,眼睛盯着碗里,整个人像个木偶。
母亲也坐下来喝粥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。
喝完粥,父亲把碗放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母亲,嘴唇动了动。
“素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母亲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咱们离婚吧。”父亲说。
母亲的手一抖,勺子掉在碗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抬起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咱们离婚吧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母亲愣了两秒,然后突然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疯了?”她的声音很尖,“就为一根破鱼竿,你要跟我离婚?”
父亲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他说:“不是因为鱼竿。你毁了我仅有的乐趣。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陈守正,你良心被狗吃了?”母亲指着他,手指在发抖,“我跟你过了三十五年,给你生儿子,伺候你爹妈,现在你说离就离?”
“三十五年。”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三十五年,我听你的话,把工资全部上交。我想买包好烟,要跟你申请。我想出去钓个鱼,你说浪费钱。现在我退休了,我想有点自己的空间,你连这都不给我。”
母亲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她说:“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?你以为我想管你?你知道这个家多难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说,“但我也是个人,我也想活得像个人。”
母亲哭得更厉害了。她说:“你走,你现在就走,我不拦你!”
父亲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,他拎着一个旅行包出来。母亲看见那个包,哭声停了。她说:“你来真的?”
父亲没说话,走到门口,穿鞋。
“你走了就别回来!”母亲喊道。
父亲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母亲站在客厅里,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她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,喘不过气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我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,正在开会。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,我吓了一跳,赶紧找了个借口出来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你爸...你爸他要跟我离婚。”母亲说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?”
“他走了,拎着包走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尖,“亦川,你快来。”
我请了假,开车赶到父母家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眼睛哭得红肿。我进门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坐在她旁边问。
母亲哽咽着把事情讲了一遍。我听完了,整个人都懵了。我知道父母偶尔会吵架,但从来没想过会发展到要离婚的地步。
“就为一根鱼竿?”我问。
“他说不是因为鱼竿。”母亲擦着眼泪,“他说我毁了他仅有的乐趣,说我不给他空间。”
我沉默了。我想起上次去看父亲,他坐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。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你妈不让。”
“我给你爸打电话了,他不接。”母亲说,“亦川,你帮妈去找找他。”
我点点头,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我发了条微信:“爸,你在哪里?”
过了十分钟,父亲回了一条:“我没事,你别管。”
我又打字:“你在哪里?我去找你。”
父亲没有回复。
我在父母家待到中午,母亲一直在抹眼泪。我劝她吃点东西,她说吃不下。我给她煮了点粥,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妈,你先别急,我去找爸。”我说。
我开车在常州市区转了一圈,去了几个父亲可能去的地方。老年活动中心、小区附近的公园、他以前工作的单位。都没有找到。我又给他打电话,还是不接。
傍晚的时候,我接到父亲的微信:“我在老李家,别担心。”
老李是父亲以前的同事,也是一起去钓鱼的那个。我松了一口气,问他:“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父亲没有回复。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,她问我:“他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他没说。”
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说:“他是真的要跟我离婚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但心里也没底。
那天晚上,我留在父母家陪母亲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听见她在次卧里叹气,一声接一声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我去河边钓鱼。那时候他还有一套渔具,一根竹子做的鱼竿,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。他教我怎么挂鱼饵,怎么抛钩,怎么看浮漂。我钓到第一条鱼的时候,他笑得很开心,说我有天赋。
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父亲卖掉了渔具,再也没提过钓鱼的事。我以为他是不喜欢了,现在才明白,不是不喜欢,是不被允许喜欢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找父亲。老李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,我按了门铃,开门的是老李。
“亦川来了?”老李说,“进来吧,你爸在里面。”
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杯茶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爸,你跟我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父亲摇摇头: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了,我要跟你妈离婚。”父亲的语气很坚决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,说:“爸,你跟我说实话,这事到底是因为什么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他喝了一口茶,茶水已经凉了。他说:“你小的时候,我有一整套渔具,你还记得吗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把它们卖了,换了八百块,给你妈做彩礼的补贴。”父亲说,“你妈说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我买。但这个以后一直没来。”
“这三十五年,我听你妈的话,我把工资全部交给她,我不抽好烟,不喝好酒,我想攒点钱买套渔具,你妈说浪费。”父亲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退休了,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,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根鱼竿,她把鱼竿折断了。”
“亦川,你知道我看着那根断掉的鱼竿是什么感觉吗?”父亲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“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白活了。”
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是不懂你妈。”父亲继续说,“她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,我知道。但我也累了,我也想有点自己的空间。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,她都不能满足我。”
“爸...”我张了张嘴。
“你别劝我。”父亲打断我,“我想清楚了,这日子过不下去了。”
我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李从厨房出来,给我倒了杯水。他说:“亦川啊,你爸在我这住几天没问题,你先回去吧。”
我看了看父亲,他把头扭到一边,不看我。我站起来,说:“爸,你好好想想。”
父亲没有回应。
我走出老李家,心里堵得慌。我开车回去,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。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。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,有一天放学回家,看见父亲坐在阳台上抽烟。他背对着我,肩膀耸动着。我走过去,发现他在哭。
“爸,你怎么了?”我问。
父亲赶紧擦掉眼泪,说:“没事,烟熏的。”
现在想起来,那天他应该是又跟母亲吵架了。
我回到父母家,母亲正在厨房做饭。她看见我,赶紧问:“你爸怎么说?”
“他说要离婚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母亲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。她扶着灶台,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我赶紧过去扶她,她推开我,说:“他真的要跟我离婚?”
“妈,你坐下。”我扶她到饭桌前坐下,“我跟你说实话吧,我觉得爸这次是来真的。”
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说:“为什么?我哪里对不起他了?”
我看着她,说:“妈,我问你,这么多年,爸有过什么自己的爱好吗?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他想买点什么东西,需不需要跟你申请?他想出去玩一趟,需不需要跟你报告?”我一句接一句地问。
母亲的脸色越来越白。她说:“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?你以为我想管他?”
“我知道你是为了家好。”我说,“但爸也是个人,他也需要自己的空间。”
“他有空间!”母亲提高了声音,“他想看电视就看电视,想出去散步就出去散步,哪里没有空间了?”
“妈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那些不叫空间,那叫活着。爸想要的是生活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。
我在母亲家待到晚上,她一口饭也没吃。我劝她,她说吃不下。她坐在沙发上,一直在发呆。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。
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父亲没有回来,母亲也没有再打电话。两个人僵持着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第三天,我又去找父亲。他还在老李家,气色比前两天好了点。我劝他回家,他摇头。我问他真的要离婚吗,他说是。
“爸,你想过没有,你们离婚了,以后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我一个人过。”父亲说,“反正退休金够了。”
“那妈怎么办?”
父亲沉默了。他说:“她有退休金,也能过。”
“爸,你真的这么狠心?”
父亲看着我,说:“亦川,你以为爸爸狠心吗?爸爸只是想活得像个人。”
我没话说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妻子问我怎么了,我把事情跟她说了。她听完了,叹了口气,说:“你爸妈的事,咱们真管不了。”
“但他们真离婚了怎么办?”
“也许,”妻子说,“也许分开一段时间,他们才能想清楚。”
我没说话。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很远,很飘渺。
第五天,母亲打电话给我,说她想见父亲。
“我有话要跟他说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不像前几天那么激动了。
我给父亲打电话,转达了母亲的意思。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让她来老李家吧。”
我开车去接母亲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化了点淡妆。车上她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窗外。
到了老李家,老李很识趣地出去了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母亲坐在他对面。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不该走。
“你坐下吧。”父亲对我说。
我在旁边坐下。
母亲看着父亲,说:“守正,我想了这几天,我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父亲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管你管得太严了。”母亲说,声音有点哽咽,“但我是真的为了这个家好。你知道这些年咱们家过得多不容易,你妈生病,亦川买房,我怕钱不够,我怕以后有个闪失。”
父亲的喉结动了动,还是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不想让你钓鱼。”母亲的眼泪下来了,“我是怕你乱花钱,咱家开销大。水电煤气物业费,你妈那边每月要寄两千,亦川他们还要还房贷,小宝明年要上小学,学区房的钱还差一截。”
“我都知道。”父亲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知道你还要离婚?”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陈守正,我跟你三十五年,我容易吗?”
“你不容易,我也不容易。”父亲抬起头看着她,“素琴,你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,我感激你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这三十五年是怎么过的?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上班,回来把工资交给你。我想买包好烟,要跟你申请。我想出去跟朋友喝杯酒,你说浪费钱。我想买套渔具,你说不务正业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我退休了,我以为能松口气了,结果发现比上班还憋屈。”
“我...”母亲张了张嘴。
“你说为了这个家,我理解。”父亲说,“但我就想有个爱好,这过分吗?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六百块,买了一根鱼竿。你知道我买的时候有多开心吗?我觉得我终于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了。”
父亲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。他说:“结果你把鱼竿折断了。你知道我看着那根断掉的鱼竿是什么感觉吗?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断了。”
母亲哭出声来。她说: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”
“你错了?”父亲苦笑一声,“你错什么了?你觉得你哪里错了?”
母亲说不出话。
“你觉得你是为了这个家,你没有错。”父亲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,我也需要被尊重?”
母亲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坐在旁边,喉咙发紧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素琴,我不是不爱这个家。”父亲的声音软下来,“但我也想爱我自己一点。我就想钓钓鱼,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,你为什么不能满足我?”
母亲抬起头,眼睛哭得通红。她说:“我以后不管了,你想钓鱼就钓鱼,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行了吧?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父亲摇摇头,“我要的不是你的允许,我要的是你的尊重。你明白吗?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我看着他们两个,心里难受得要命。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我去河边钓鱼,母亲在岸边给我们送饭。那时候他们会笑,会说笑,看起来很幸福。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?
“妈。”我开口了,“你知道爸爸年轻时为什么把渔具卖了吗?”
母亲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因为要给你凑彩礼钱。”我说,“爸爸当时最爱钓鱼,但他为了娶你,把渔具都卖了。”
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说过等以后有钱了再给爸买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这个以后一直没来。爸等了三十五年,好不容易退休了,攒了点钱买了一根鱼竿,你把它折断了。”
母亲捂着嘴,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妈,你想过爸的感受吗?”我问,“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什么,你想过吗?”
母亲摇着头,说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父亲看着她,眼睛也红了。他说:“素琴,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不容易。但我也很累,我想歇歇了。”
“你想歇就歇吧。”母亲说,“我以后不管你了。”
“不是你管不管的问题。”父亲说,“是我想要一个平等的婚姻。我不想当你的儿子,我想当你的丈夫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她看着父亲,好像第一次认识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说,我想要一个平等的婚姻。”父亲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想每花一分钱都要跟你申请,不想每做一件事都要看你脸色。我想有自己的空间,自己的爱好,自己的生活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她坐在那里,眼泪还在流,但表情变了。她好像在思考什么,思考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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