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饭桌上,高明夹虾的手停在半空,虾掉回盘子里。他没说话,也没动,就盯着那块虾看。旁边段瑞芬默默把虾夹走,放在他碗里。没人提高亮,但饭桌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,谁都知道是留给谁的。事情过去快一年了,高亮走得太急,猝死在录音棚,连最后一通电话都没打完。
高明这一辈子,拍戏多,回家少。年轻时在部队,后来进西影厂,得过奖,也常跑外地。高亮小时候,他一年见不着几回。不是不想,是真没时间。高亮长大后倒没埋怨,可父子俩说话总像隔着一层纸,客气,但不够热乎。高亮生病那会儿,高明正拍一部小网剧,拍完才听说人已经不行了。医院缴费单、保险理赔、遗物整理,全是儿媳徐静跑的。她原在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签完高亮的后事文件,第二天就买了去北京的高铁票。
她没住酒店,直接搬进高明家。三居室,她腾出一间当书房,把高明的旧书、剧本、剧照都归了类。高明一开始不习惯,说“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”。徐静没接话,只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,贴上便签,放他床头柜上。她还翻出高明早年演出录像,剪成小片,放给他看。有次他看完,突然说:“这身行头,是我自己缝的。”她就记下来,后来真找了布料,照着样子,做了个小包送他。
孙女上小学三年级,徐静每天早上送完孩子,再折回来陪高明吃早饭。有时候高明会问:“今天她作业多不多?”她就拿出作业本,一起看。他看得慢,但很认真,错字圈出来,还用红笔写个“好”字。段瑞芬教孙女画画,高明就在旁边削铅笔、调颜料。有回孙女画了个全家福,把徐静画得比他还大,他没笑,指着画角,让孙女再添一只虾。
去年新疆那趟旅行,是徐静定的。高明本来不想去,嫌远,嫌累。她没劝,只把机票、酒店、每日行程一条条列在纸上,钉在冰箱门上。出发前一晚,高明自己把行李箱拉出来,装了两件厚衣服,还塞进一双旧布鞋。路上他第一次主动要拍照,站在天山脚下一棵歪脖子松树下,孙女踮脚给他戴草帽,他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回来后他接了部配音,声音还是哑的,但能稳住。手不抖了,体重涨了四斤,体检报告上几项指标降下来。他开始定期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,跟以前的老同事约饭,有时还会主动给徐静发微信:“今天炖了汤,多的给你留着。”
徐静没辞职,但换了远程岗位。她手机里存着高明的服药提醒、复诊日期、甚至他爱吃的几种酱料牌子。她衣柜里有件旧毛衣,是高亮大学时穿的,她一直没扔。有次收拾抽屉,高明看见了,拿起来摸了摸,什么也没说,又放回去了。
段瑞芬最近在学做糖醋小排,高明教的。第一次太甜,第二次太酸,第三次端上桌,孙女吃了两块,高明夹了一块放进徐静碗里。她低头吃了,没说话,只是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高明现在常坐阳台晒太阳,手里捏着一块没刻完的木头。是徐静买回来的,说试试看。他刻得慢,刻歪了就削掉重来。木屑掉在裤子上,他也不掸,就那么坐着,听着厨房里锅铲响,孙女背课文的声音,还有徐静在电话里跟客户讲方案的语气——不急,但条理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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