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尘之中,多的是身不由己的叹息;庙堂之上,藏的是波谲云诡的算计。

世人只道,这两者犹如云泥,永无交集。可命运的丝线,却总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,将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,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
菜根谭有云:“势利纷华,不近者为洁,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。”可若是一个人,半生在污浊泥淖里挣扎,另一个半生在权力巅峰行走,他们之间,又会是怎样的一段纠葛?

是爱,是恨,是债,还是一个被时光尘封了二十载,足以颠覆乾坤的惊天之秘?或许,答案就在那囚车驶过茶楼,惊鸿一瞥的对视之间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,整个安城的喧嚣都成了背景,只剩下两个灵魂无声的碰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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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安城的天,像是被泼了一盆浓墨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大理寺的官差,如同一群凶狠的饿狼,撞开了当朝一品大员,右相汪松岳的府门。

鎏金的牌匾“辅国良臣”被一脚踹得歪斜,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
满城皆惊。

谁人不知,汪松岳,汪相。

他出身寒微,却凭着一身的铁骨和经天纬地的才华,十年之间,从一个七品小官,一步步走到了权力的巅峰。

他为人刚正不阿,清廉如水,门下无一私客,府库无一两私银。

就连当今圣上,都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盛赞其为“国之柱石,世之楷模”。

这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和“谋逆”二字扯上关系?

可那一张盖着玉玺朱印的逮捕令,却又做得不半分假。

罪名是,勾结北境守将,意图引兵入关,颠覆朝纲。

证据,是一封从北境截获的密信,信上的字迹,与汪松岳的手书分毫不差。
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

百姓们不敢相信,百官们噤若寒蝉。

所有人都觉得,这天,要变了。

然而,身处风暴中心的汪松岳,却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
当官差们冲入书房时,他正临窗而立,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剪刀,一丝不苟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。

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,鬓角已染上风霜,可那挺直的脊梁,却比这满屋的梁柱还要坚韧。

面对明晃晃的刀刃和杀气腾腾的官差,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
“汪松岳,你可知罪?”为首的禁军统领,是左相魏昌的心腹,此刻正满脸得意,声音尖利。

汪松岳置若罔闻,剪下最后一根枯黄的叶子,才缓缓放下剪刀,用一方素帕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。

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贵气,仿佛他不是即将沦为阶下囚的逆臣,而依旧是那个在朝堂之上,一言可定天下的右相。

“魏相,真是好手段。”汪松岳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
禁军统领脸色一变,厉声道:“大胆!死到临头,还敢污蔑当朝左相!来人,给我拿下!”

几名官差一拥而上,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汪松岳的双手。

那双手,曾批阅过无数安邦定国的奏折,曾挥毫写下过流传千古的诗篇,此刻,却被这沉重的铁器束缚。

可汪松岳的脸上,依旧没有半分惊慌失措。

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统领,问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
“公公,可知这安城之内,哪家的落云锦,织得最好?”

禁军统领愣住了。

他想过汪松岳会抵死不认,会破口大骂,甚至会拼死反抗,却唯独没想过,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

落云锦?那不是安城最有名的丝绸吗?以云霞为底,织工精巧,价值千金,多为达官显贵家的女眷所喜爱。

这汪松岳一个大男人,还是个即将被问斩的囚犯,问这个做什么?

“汪松岳,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,拖延时间!”统领回过神来,色厉内荏地喝道。

汪松岳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,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我听闻,平康坊的烟雨楼里,有一位苏姑娘,她手中的针线,能绣出世间最美的牡丹。”

“听说她每年只绣一幅,从不对外售卖,只为等一个故人。”

“可惜,可惜了”

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一声叹息里,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怅惘。

这一下,不光是禁军统领,就连周围的官差们,都听得云里雾里。

平康坊,烟雨楼,苏姑娘?

那不是安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吗?

这位苏姑娘,更是艳名远播的头牌,不知多少王孙公子为她一掷千金,只为求得见上一面。

可汪相一生清廉,洁身自好,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,怎会知道一个风尘女子的闺中秘事?

还说得如此详细,仿佛亲眼所见一般。

众人心中疑窦丛生,看向汪松岳的眼神,也变得复杂起来。

难道这位被誉为“国之柱石”的右相,竟也和寻常的凡夫俗子一样,有着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?

禁军统领的脑中飞速旋转,他隐隐觉得,汪松岳的话里,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
但他不敢深究,左相魏昌给他的任务,只是将汪松岳捉拿归案,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,都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。

“疯言疯语!”统领冷哼一声,一挥手,“带走!押入天牢,听候圣上发落!”

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汪松岳被官差们粗暴地推搡着,向门外走去。

当他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盆被他精心修剪过的君子兰。

花叶青翠,生机盎然。

他的嘴角,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决绝,还有一丝深藏的期待。

仿佛他不是走向刑场,而是去赴一个等待了半生的约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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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平康坊的烟雨楼,与这满城的风雨,仿佛隔着两个世界。

楼内依旧是歌舞升平,熏香袅袅。

只是,往日里最热闹,也最难求得一见的顶楼“晚晴阁”,今日却格外冷清,门扉紧闭。

烟雨楼的姑娘们和客人们,都对此见怪不怪。

谁都知道,烟雨楼的头牌,苏晚晴,苏姑娘,是个有规矩的人。

她每月总有那么几天,会闭门谢客,不为抚琴,不为作画,只为做一件事刺绣。

她绣的,是落云锦上的牡丹。

那不是寻常的牡丹,她用的丝线,是天山雪蚕丝所制,用七七四十九种名贵花露浸泡七日,再晾晒七日,方能成线。

她绣出的牡丹,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,仿佛带着清晨的露水,和盛放时的香气。

可她从不卖。

有人曾出价千金,只求一小方绣帕,都被她婉言谢绝。

她说,她的绣品,只为等一个人。

至于等谁,她不说,也没人敢问。

苏晚晴的美,是带着距离的。她就像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莲花,你可以远远地欣赏她的圣洁,却不敢生出半分亵玩的念头。

今天,又到了她闭门刺绣的日子。

丫鬟小怜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,走到阁楼门口,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寂静。

没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,也没有苏晚晴偶尔兴起时的低声吟唱。

整个晚晴阁,死一般的沉寂。

小怜的心里,莫名地咯噔一下。

“姑娘?姑娘您在里面吗?”她试探着敲了敲门。

无人应答。

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小怜顾不得规矩,一把推开了房门。

眼前的一幕,让她手里的燕窝“哐当”一声,摔得粉碎。

只见房间里,那个平日里被苏晚晴视若珍宝的紫檀木箱子,正大敞着。

箱子里,那些她耗费了十几年心血,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牡丹锦缎,此刻,竟全都被扔在了一个铜盆里,燃着熊熊的火焰。

火光映照着苏晚晴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
她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火盆前,亲手将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绣品,送入火中。

她的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。

“姑娘!您这是做什么啊!”小怜哭喊着扑了过去,想要从火里抢救那些锦缎。

那是苏晚晴的命啊!

小怜跟了她十年,亲眼看着她如何寻觅最好的丝线,如何对着月光一针针地绣,又如何在一幅绣品完成后,像抱着孩子一样,小心翼翼地将其抚平,珍藏入箱。

每一幅,都代表着一年。

如今,这箱子里已经有了整整二十幅。

二十年的光阴,二十年的心血,二十年的等待。

她怎么舍得就这么烧了?

“别碰。”苏晚晴的声音,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脏了,都脏了。”

她的手,被火焰燎起了水泡,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麻木地,一幅一幅地,将那些曾经的希望与等待,全部焚烧殆尽。

直到最后一朵牡丹,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
苏晚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瘫软在地。

小怜抱着她,泣不成声:“姑娘,到底出什么事了?您别吓我啊!”

就在今天早上,汪相被抓的消息,已经如同瘟疫一般,传遍了安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
烟雨楼里的人也在议论纷纷。

有人说汪相是罪有应得,有人说他是遭人陷害。

可这些,和自家姑娘又有什么关系呢?

她一个风尘女子,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当朝一品,本就是云泥之别。

苏晚晴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地推开小怜,挣扎着站起身。

她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,形容憔悴的自己。

看了许久,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,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悲凉。

“小怜,帮我更衣。”

她褪下了那身平日里最爱的,如云似雾的广袖流仙裙,换上了一件最朴素的粗布麻衣。

她拔下了满头的珠钗翠环,只用一根木簪,松松地挽住一头青丝。

不过片刻功夫,那个艳冠安城的苏晚晴,就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妇人。

“姑娘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小怜看着她这副打扮,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
苏晚晴没有看她,只是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望向了远处那条最繁华的,也是此刻最肃杀的,朱雀大街。

她的声音,轻得像是一缕烟。

“去送一位故人,最后一程。”

03

朱雀大街,自开朝以来,从未像今日这般寂静过。

往日里车水马龙,商贩云集的街道,此刻空无一人。

所有的店铺都关门闭户,百姓们被官兵驱赶到了街道两侧,远远地观望着。

压抑的沉默,笼罩着整座安城。

“铛铛铛”

囚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,和镣铐的撞击声,一下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汪松岳就坐在那辆简陋的囚车里。

他穿着一身灰白的囚服,头发散乱,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。

曾经那个意气风发,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右相,如今狼狈得像一个街边的乞丐。

可他的腰杆,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
他闭着双眼,神情淡漠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任凭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,如今却畏惧权势不敢出声的百姓,用或同情,或惋惜,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打量着他。

也任凭那些昔日的同僚,躲在自家府邸的门缝后,对他投来复杂的视线。

他就像一座孤岛,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音。

囚车缓缓行进,穿过大半个安城,即将抵达天牢。

就在这时,囚车路过了一座茶楼

望江楼。

安城最有名的茶楼,因其正对着穿城而过的清江,风景独好,而得名。

此刻,望江楼二楼的雅间里,靠窗的位置,正坐着一个女人。

一个穿着粗布麻衣,素面朝天的女人。

她就是苏晚晴。

她的面前,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。

她的手,轻轻搭在窗棂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她的目光,穿过熙攘的人群,越过森严的守卫,一动不动地,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上。

囚车越来越近。

五十步。

三十步。

十步。

就在囚车即将从茶楼底下经过的那一刹那,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。

一直紧闭着双眼的汪松岳,像是心有灵犀一般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他没有看两旁神情各异的百姓,也没有看那些押解他的官兵。

他的头,缓缓抬起,目光精准无比地,投向了望江楼二楼的那个窗口。

四目相对。
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。

整个世界的喧嚣,都在瞬间褪去。

那一眼,跨越了二十年的光阴。

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的情绪。

有久别重逢的酸楚,有无尽的歉疚,有肝肠寸断的不舍,更有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,如释重负。

他们之间,没有一句话。

可那一眼,却胜过了千言万语。

汪松岳看着那个为他洗尽铅华,布衣素裙的女子,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如初的眼眸,这个在被抄家灭族,被定为谋逆重犯时都未曾有过半分动容的铁血男人,眼角,竟缓缓滑下了一滴清泪。

泪水划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,滴落在尘土里,无声无息。

而楼上的苏晚晴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泪痕,她的手,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她手中的青瓷茶杯,应声而落,在寂静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
可她的脸上,却绽开了一抹凄美的笑。

那笑容里,有心碎,有决绝,更有一种如愿以偿的坦然。
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押解的官兵,街边的百姓,甚至茶楼里其他的茶客,都循着声音和目光,望向了这两个人。

一个,是即将被问斩的当朝一品。

一个,是身份不明的布衣女子。

他们是谁?他们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
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对视,会引发如此激烈的情感波动?

无数的疑问,在人们心中升起。

囚车没有停留,继续向前。

汪松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只是这一次,他的嘴角,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。

而苏晚晴,依旧站在窗口,如同一尊望夫石,痴痴地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,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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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楼里的寂静被打破,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
“那女子是谁?竟能让汪相在赴死之前,为她落泪?”

“看她的穿着,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,可那份气度,却又不像”

“我方才好像看见,她是从平康坊的方向过来的”

各种猜测,不绝于耳。

而此时的小怜,也终于气喘吁吁地找到了望江楼,她冲上二楼,看到自家姑娘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疼得快要碎了。

“姑娘,我们回去吧,这里人多眼杂”

苏晚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,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清冷。

她一步一步,走下楼梯。

然而,当她刚刚走到茶楼门口时,一队身披重甲的禁军,手持长戟,瞬间将整个茶楼包围得水泄不通。

为首的将领,正是左相魏昌的亲信,他手持一张明黄色的令旨,眼神冰冷地盯着苏晚晴。

“奉旨捉拿逆贼汪松岳同党,风尘女子苏晚晴!”
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震惊地投向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。

小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跪倒在地:“官爷!抓错了!一定是抓错了!我家姑娘只是一个弱女子,怎么会是逆贼的同党!”
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面对周围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,苏晚晴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。

她没有惊慌,没有辩解,更没有求饶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将领,平静地伸出了自己纤细的双手,那神情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。

然后,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,她朱唇轻启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这桩沉了二十年的旧案,这个藏在朝堂与风尘之间的秘密,也该是时候,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了。”

04

金銮殿侧的偏殿,被临时辟为审案公堂。百官列于两侧,左相魏昌坐于主审官之侧,面带得色的冷笑,仿佛已看到汪松岳人头落地的场景。

堂下,汪松岳与苏晚晴,一左一右,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。一个囚服加身,一个布衣素缟,却都同样挺直了脊梁。

“苏晚晴,”主审官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,“你一介风尘女子,与逆贼汪松岳暗通款曲,利用烟花之地为掩护,刺探朝廷机密,为他结党营私、意图谋反提供便利,你可知罪?”

此言一出,百官窃窃私语。他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清冷如月的女子,与那等阴诡之事联系在一起。

魏昌抚着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他就是要将汪松岳的名声彻底搞臭,让他不仅死,还要背负着与妓女勾结的污名,遗臭万年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晴身上,等着她的辩解,或是哭喊。

然而,她却只是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魏昌,最终落在了龙椅之后那明黄色的帷幔上。她知道,圣上就在那里,听着这一切。

“民女苏晚晴,确实有罪。”

她一开口,满堂皆惊。小怜在人群后方,更是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过去。

汪松岳依旧闭着眼,仿佛置身事外,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,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魏昌大喜,追问道:“哦?你既认罪,还不速速将汪松岳的谋逆罪证,一一呈上!”

苏晚晴却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:“我之罪,非通敌,非谋逆。”

“我之罪,在于欺瞒世人二十载,在于窃用他人之名,苟活于世。”

她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民女,不叫苏晚晴。”

“我本姓林,单名一个晴字。二十年前,家父,乃是当朝的礼部尚书,林正。”

“轰”的一声,大殿之内,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
林正!

这个名字,对于朝中的老臣来说,是一个至今不敢轻易提起的禁忌

二十年前,深受先帝器重的礼部尚书林正,因一桩“贪墨漕运巨款案”而下狱,全家一百七十三口,尽数被判斩首。那桩案子,办得极快,从案发到行刑,不过月余。

当时,负责主理此案,并从林府“搜出”所谓罪证的,正是如今的左相,魏昌!

魏昌的脸色,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,手中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他猛地站起身,指着苏晚晴,声色俱厉:“一派胡言!林家余孽早已尽数伏法,你是哪里来的妖女,竟敢在此冒充忠良之后,蛊惑圣听!”

“我是不是妖女,左相大人,难道不是最清楚吗?”林晴的目光如两把利剑,直刺魏昌的心底。

她缓缓卷起自己的衣袖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。

在那手臂之上,几道早已愈合的伤疤,纵横交错,如同丑陋的蜈蚣,破坏了那份完美。

“二十年前,林府被抄,家父含冤入狱。是魏大人您,亲手将我父亲的笏板折断,也是您,下令将我林家满门,押赴刑场。”

“那夜,大雨滂沱。一个与我父亲有旧的狱卒,不忍林家血脉断绝,偷偷放我逃生。在逃亡路上,我被追兵砍伤,昏死在城外的破庙里。”

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空灵的颤抖,将所有人的思绪,都带回了那个血色的雨夜。

“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书生救了我。他为了给我治伤,当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传家玉佩。为了躲避魏大人的追杀,他带着我东躲西藏,数次险死还生。”

“后来,我知道,追兵不除,我们两人都活不了。我便对他说,你我缘分已尽,各自逃生吧。”

“我转身,投入了这世间最污浊的泥淖,平康坊。我告诉自己,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谁也想不到,礼部尚书的千金,会沦为一名风尘女子。我改名苏晚晴,晚,是告诉自己,正义虽会迟到,但绝不会缺席。晴,是提醒自己,我叫林晴,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。”

“而那个书生,”林晴缓缓转向身旁的汪松岳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“他更是刚烈。他隐姓埋名,将自己的名字王直,改为了汪松岳。他发誓,他要考取功名,要一步步走上这朝堂,站到最高的地方,为我林家,洗雪沉冤!”

“他做到了。十年寒窗,一举成名。十年为官,清正廉明。他成了圣上口中的国之柱石。可他越是位高权重,就越是如履薄冰。因为他知道,他的对手,是早已权倾朝野的魏昌!”

“他不敢与我相认,因为一旦我们的关系暴露,魏昌就会立刻将我们与二十年前的林家逆案联系在一起,我们两人,都将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“所以,我们只能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他在庙堂之上,惩治奸佞,我在风尘之中,静候佳音。”

“我绣的落云锦,绣的是我林家的家徽牡丹。我一年绣一幅,绣了整整二十幅。我不是在等什么故人,我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,记录着我们沉冤待雪的每一年!”

“我烧掉它们,是因为听闻他被捕入狱,我以为,我们二十年的等待,二十年的忍辱负重,终究是一场空了。”

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
整个大殿,鸦雀无声,只剩下林晴压抑的哭声和无数沉重的呼吸。

百官们看着跪在堂下的两个人,一个是一身正气、刚正不阿的右相,一个是以艳名闻世、清冷孤傲的头牌。

谁能想到,他们之间,竟藏着这样一段跨越了二十年光阴,交织着血海深仇与生死爱恋的惊天之秘!

这哪里是什么逆臣与风尘女子的苟且,这分明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复仇!是一曲忠良之后与痴情书生,在刀尖上行走的悲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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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“一派胡言!全都是你一面之词!”魏昌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脸色铁青,指着两人怒吼,“你们二人,眼看谋逆大罪败露,便编造出这么一个荒唐的故事来博取同情!简直可笑至极!”

他转向主审官:“大人,此二人妖言惑众,罪加一等!应即刻拖出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
主审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,听到魏昌的话,如蒙大赦,正要下令。

“慢着。”
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,正是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的汪松岳。

他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眸子里,没有了之前的淡漠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锋芒。

他甚至没有看魏昌一眼,而是对着龙椅后的帷幔,朗声说道:“陛下,臣与晴儿所言,句句属实。二十年的隐忍,为的,就是今天。臣,有人证,亦有物证。”

“人证何在?”帷幔后,传来皇帝威严而低沉的声音。

“人证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汪松岳的目光,扫过阶下百官,“当年家父被冤,朝中并非无人知晓真相。只是,所有知情者,或被魏昌灭口,或被其威逼利诱,不敢出声。但臣相信,朗朗乾坤,天道昭昭,总有心怀忠义之人!”

他的话音刚落,一个苍老的身影,颤颤巍巍地从百官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
是已经告老还乡,今日却被特召回京旁听的,前任大理寺卿,周大人。

“老臣老臣可以作证。”周大人老泪纵横,跪倒在地,“当年林尚书一案,疑点重重。所谓贪墨的漕银,根本对不上账。那封认罪的血书,笔迹也与林尚书平日所书,貌合神离。只是只是当时魏昌手握先帝谕令,又以老臣家人性命相胁,老臣老臣有罪啊!”

一位老臣出面,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。又有几位当年在任的官员,纷纷出列,指证魏昌当年是如何罗织罪名,如何威逼利诱,制造了这桩天大的冤案。

魏昌的脸,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浑身抖如筛糠。

“物证何在?”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。

“物证,就在那封指控臣谋逆的亲笔信上。”汪松岳的声音,如同洪钟大吕,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。

“魏昌善于模仿他人笔迹,这一点,朝野共知。他模仿臣的字,确实能做到九成九的相似。但他千算万算,算漏了一点。”

“二十年前,臣拜在一代书法大家墨痴先生门下,学得一种独门的制墨之法。此法需在墨中加入一种名为龙涎草的香料。此草无色无味,写出的字与常墨无异。但若以特制的明矾水浸泡,龙涎草的痕迹便会显现为淡紫色。”

“臣入仕之后,所有递交给陛下的亲笔奏折,所有重要的私人信函,用的,都是此墨。这既是臣对恩师的纪念,也是臣为自己留下的,一道无人知晓的护身符!”

“臣敢断言,那封从北境截获的,作为臣谋逆铁证的信函,绝非臣亲笔所书!只要用明矾水一试,便知真假!”

此言一出,魏昌彻底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
他怎么也想不到,汪松岳竟还藏着这样一手!他为了模仿汪松岳的笔迹,苦练了数年,自以为天衣无缝,却不料,问题竟出在了最不起眼的墨上!

皇帝立刻下令,着内侍取来明矾水,当庭检验。

片刻之后,内侍高声回禀:“启奏陛下!右相大人呈上来的旧奏折,经明矾水浸泡,均显现出淡紫色痕迹!而那封那封北境密信,毫无变化!”

真相,大白于天下!

所谓的“谋逆案”,从头到尾,就是魏昌为了铲除异己,自导自演的一场惊天骗局!

然而,汪松岳的杀招,还未结束。

他对着龙椅重重叩首:“陛下,臣还有最后一桩证据,这桩证据,臣埋藏了二十年,也请陛下看了二十年!”

“哦?”皇帝显然也来了兴趣。

“陛下可还记得,二十年前,臣以一介布衣之身参加殿试,当时所作的那首咏梅诗?”

皇帝点了点头,那首诗他印象深刻,大气磅礴,风骨凛然,正是那首诗,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。

“那首诗,陛下与满朝文武,只看到了它的风骨。却无人知晓,那是一首藏头诗!”

“诗文首句,乃是林寒涧肃,常有高猿长啸。”

“次句,正气存焉,杂然赋流形。”

“三句,蒙冤受屈,离骚读罢空惆怅。”

“四句,魏紫姚黄,不及墙角一枝春。”

“五句,昌盛繁华,过眼云烟终是客。”

“六句,是谓大贼,窃国者侯!”

“七句,贼人当道,君子道消!”

当汪松岳将这七句诗的藏头之字,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时,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
林、正、蒙、魏、昌、是、贼!

林正蒙冤,魏昌是贼!
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!

谁能想到,二十年前,这个看似狂傲不羁的年轻书生,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胆魄!

他竟敢在天子脚下,在殿试的考卷上,用这样一种隐晦而决绝的方式,写下了这桩冤案的真相!

他将这封状告当朝权贵的诉状,高高地挂在了金銮殿上,挂了整整二十年!

这是何等的胆识!何等的隐忍!

魏昌听完,一口鲜血喷出,彻底昏死过去。

二十年的算计,二十年的权势,在这一刻,轰然倒塌,化为齑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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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
龙椅之后,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帷幔被缓缓拉开,天子面沉如水,缓步走了出来。

他的目光,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汪松岳。有震惊,有欣赏,有后怕,更有一丝愧疚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:“汪爱卿,你瞒得朕好苦啊。”

汪松岳重重叩首:“臣罪该万死!若非被逼入绝境,臣不敢行此险招,惊扰圣驾!”

皇帝摇了摇头,走到他面前,亲自将他扶起。

“你无罪,有罪的,是那些蒙蔽圣听,草菅人命的奸佞!”他转过身,龙目圆睁,怒视着瘫倒在地的魏昌,“来人!将逆贼魏昌,及其党羽,全部拿下,打入天牢!彻查二十年前林尚书一案,凡涉案者,一律严惩不贷!抄没其全部家产,用以抚恤林家及受其迫害的忠良之后!”
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殿内百官,山呼万岁。压在安城上空二十年的阴云,在这一刻,终于烟消云散。

正义,虽迟到了二十年,但终究没有缺席。

皇帝的目光,又落在了林晴的身上,眼神柔和了许多:“林氏有女,坚贞不屈,实乃巾帼。朕今日便恢复你林氏之名,封你为贞烈夫人,赐府邸金银,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
这,是天大的恩宠。

从一个风尘女子,一跃成为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,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。

然而,林晴却只是盈盈一拜,轻声道:“谢陛下隆恩。只是,草民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二十年风尘,早已磨平了我的心性。所谓的苏晚晴已经死了,而林晴,也早在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就该死了。”

“如今大仇得报,先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,我已再无牵挂。这世间的繁华与荣耀,于我而言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
她抬起头,看向身旁的汪松岳,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。

“我只想,作为一个最寻常的妇人,陪着那个曾救我于危难的书生,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,了此残生。请陛下成全。”

她的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,只为与心爱之人相守田园?

汪松岳也看向她,这个他念了二十年,爱了二十年,也愧疚了二十年的女子。

他明白她的心意。

他也转身,对着皇帝深深一揖:“陛下,臣亦有此请。臣入仕途,本为洗冤。如今心愿已了,官场于臣,再无意义。恳请陛下,准许臣解甲归田,与晴儿归隐山林。”

皇帝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
看着这个为了一桩冤案,隐忍二十年,搅动了满朝风云的男人。

看着这个为了一个承诺,在泥淖中挣扎二十年,却依旧保持着灵魂高洁的女人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有些人,注定不属于这波谲云诡的庙堂。他们的风骨,比权位更重;他们的爱情,比黄金更真。

许久,皇帝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:“也罢。这朝堂,困住了太多人。能像你们这样,干干净净地来,清清白白地走,也是一种福气。”

“朕,准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朕再赐你们一道圣旨。凭此圣旨,天下之大,你们皆可去得。凡你们所到之处,地方官吏,不得叨扰。”

这是身为帝王,他能给予这对璧人,最后的,也是最好的成全。

汪松岳与林晴对视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释然与喜悦。

他们再次叩首,谢过皇恩。

当他们站起身,手牵着手,并肩走出这座困了他们半生的大殿时,午后的阳光,正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。

他们没有回头。

身后,是曾经的权势、仇恨、荣耀与屈辱。

身前,是崭新的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,岁月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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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,安城的繁华里,少了一个铁骨铮铮的右相,也少了一个艳冠群芳的头牌。

但在安城的传说里,却多了一段关于忠诚与等待的佳话。人们说,那一年,烟雨楼的牡丹,开得格外绚烂,仿佛在为它的主人,送上最美的祝福。

许多年后,有人在江南的小镇上,看到过一对平凡的夫妇。男的教书,女的刺绣。他们院子里的君子兰,四季常青;她绣的牡丹,栩栩如生,却只送邻里,分文不取。

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去,只知道他们看彼此的眼神,总是盛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。或许,真正的洁净,并非远离尘嚣,而是在历经了世间所有的污浊与繁华之后,依然能携手,回归生命最初的纯粹与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