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1月,位于北纬22°的龙州县依然温暖。这正是广西一年里最繁忙的甘蔗收成季。
上龙乡乡民黄晟种植了8亩甘蔗,已是成熟时。但他顾不上采撷那沁人心脾的甜蜜,反而埋头在一望无际的甘蔗田里,与老母亲一道,重复弯腰起身,将糖厂不要的尾叶,一扎扎捆绑起来,堆得一人高,用小货车搬回家。
黄晟家里养着45头水牛,一天所吃的甘蔗叶,堆起来可以填满半个教室。吃了甘蔗尾叶的水牛,长肉快,产的奶还香甜。这已是龙州尽人皆知的养牛“秘方”。
养这一大群牛,黄晟一分钱没花——水牛是粤桂协作引进的企业甘牛集团送来的,甘蔗尾叶是在田埂路边捡的,牛场是自家荒废的土地,连牛保险,企业也买好了。用甘牛集团董事长温兆轩的话来说,农民代养牛,“零风险,包收入、包回收,保证有利润”。
水牛不仅是市场上重要的肉牛来源,水牛产奶的营养价值更是不可小觑。黄晟养殖的45头水牛里,有43头都是奶(母)水牛,承担着甘牛集团目前最重要的水牛奶生产重任。
在过去,这个与越南接壤的小城,只能依赖相对单一的甘蔗产业,当地人多以外出打工为生。如今,这里不仅盛产“甜蜜”的蔗糖,还孕育出了浓郁香甜的“奶中黄金”——水牛奶,后者浓郁可挂杯、清甜无异味,成为龙州的又一大名品。
频频走出国门的水牛奶龙头企业皇氏乳业,其重要奶源,正是龙州甘牛集团生产的水牛奶。
鹤山市副市长,挂任龙州县委常委、副县长的李海权向南风窗介绍道,以甘牛集团为代表,龙州已形成“甘蔗种植—尾叶青储—生态养殖—肉奶销售—制肥还耕”的闭环产业链,全产业链直接带动边境群众实现增收超2000万元,在粤桂协作下,龙州水牛已变为致富“金牛”。
但这份“甜蜜浓香”事业的建立,并不容易。从产业的瞄准,到资源的整合开发,再到专业技术的引进,以及产品开发、市场开拓,每一步,都离不开广东鹤山、广西龙州两地的紧密协作,他们创新推行了“政府管建、企业管牛、农户管养、东部管销”的四管协同机制。
经过鹤山市、龙州县8年的耕耘,这段“甜蜜”事业的起步与发展,如同西江水,蜿蜒曲折,淌过两广大地,汇入更广阔的水面,谱写了属于当代的新山海情。
吃甘蔗的水牛
走进甘牛集团的牛场,迎面扑来的,是清甜——其中有甘蔗尾叶的清香味,菠萝皮散发的略带发酵的酸甜味。
温兆轩告诉南风窗,这是目前他们经过将近半年实践之后,最能稳定水牛奶产量和维持水牛健康的饲料配方。
保持牛舍干净也是关键。除了挑高及四处通风的棚舍环境,水牛的“床垫”也大有来历。牛舍里铺设了厚垫料,均是由甘蔗秸秆及枯叶打碎而成的,里面还添加了益生菌技术,有效分解异味,以及减少环境污染,降低水牛患病的概率。这种“床垫”也是甘牛研制的,相比传统的木糠垫料,甘蔗叶的吸水率更高,而成本更低。
2018年,龙州县成为广西第一个成功脱贫“摘帽”的国家级贫困县。广东江门鹤山市与广西崇左龙州县深入贯彻落实东西部协作战略,引入鹤山市第四代养牛世家背景的甘牛集团,开启对口协作。
谈及为何决意带着家族百年的养牛经验,翻山越岭来到龙州,温兆轩笑着说:“最初是看重这里的甘蔗资源,饲料供应有保障。”
鹤山市驻龙州县粤桂协作工作组组员杨联锋介绍,甘蔗种植是龙州县最大的产业,种植面积有55万亩,相当于5.14万个标准足球场。以前,龙州当地在甘蔗收成后遗留大量蔗叶,难以利用,或散落在田埂上、乡道上,或一把火烧了,而后者容易造成空气污染甚至引起山火。
曾经丢在路边都没人捡的“废料”,却被温兆轩视作“珍宝”。吃甘蔗的母牛所产的奶,其口感与味道会比吃普通饲料的更清甜。2025年,甘牛收购的甘蔗尾叶超过5.5万吨,每吨价格为两百多元,直接带动了当地农民增收超过1200万。
在中国传统文化里,水牛意涵丰富。老子西出函谷关时的坐骑青牛,便是水牛。而世人熟知的《西游记》重要角色牛魔王,善水性,头配一对硕大的弯牛角,原型亦是水牛,吴承恩为其作诗:“捉牛耕地金钱长,唤豕归炉木气收。”
其实,除了帮助耕作以外,水牛全身都是宝,尤其是水牛奶,营养价值比常见的黑白花牛所产的奶要高不少。根据《食品工业科技》杂志在2024年发表的论文,水牛奶中蛋白质含量是普通牛奶的1.5倍,钙、磷、生育酚、维生素A等矿物质也显著高于普通牛奶。
为了随时能看到水牛挤奶的情况,温兆轩将办公室安排在挤奶车间对面的二楼,隔着走廊的玻璃,他便能将车间情况尽收眼内。
每天早上9点起,甘牛的奶水牛准点打卡“上班”。只见工人将牛舍的闸门打开,一头头黑亮的水牛自觉排队,穿过通道,在金属敲打声的引导下,走上挤奶线,一条生产线可同时容纳36头水牛产奶。
挤奶开始前,工人会绑住牛后腿脚固定,以防骚乱。在车间时,偶尔会有一头牛“发牛脾气”,匍匐在地上,工人用塑料棒慢慢引导其起来,待牛站好后,再绑上绳索固定。接着,工人拿起水枪给水牛做清洗按摩,清洁的同时刺激泌乳,而后消毒,还要人工挤“三把奶”,检查乳汁色泽质地,人工挤出来的牛奶,将拿去喂养刚出生的牛犊。
为了保障乳汁不受外界污染,甘牛集团引进了全自动真空挤奶装置。温兆轩告诉南风窗,目前甘牛生产的生乳菌落总数能控制在5万/mL以内,远低于我国生牛乳菌落总数为≤200 万/mL的国家标准。
四条生产线最多可容纳144头牛同时开动挤奶,约半小时,机器检测到奶量充足后,会自动脱落,解绑后,奶水牛们便可“下班”,通过另一段的通道返回牛舍。
每一天,甘牛牛场都有约6吨的鲜水牛奶,通过冷链设备运输到工厂,制作成各色奶制品,运往全国市场。如今,甘牛集团已建成了全国单体存栏量最大的水牛养殖场。
“牛专家”,化险为夷
如今水牛奶产业兴旺的场面,其实来之不易。
2023年前后,是温兆轩记忆里最难的阶段。
受进口牛肉影响,甘牛集团早年主养殖的安格斯黄牛肉,市场价格大跳水。据中国畜牧业协会数据,2023年以来,国产牛肉价格累计降幅达22%,肉牛价格累计降幅达28%。温兆轩认识的很多牛场主,九成都是亏损状态。
甘牛遇困之时,也是温兆轩“卧薪尝胆”的阶段。“我的经营方式和别人最大的区别就是,所有风险都自己承担,利润所有人共享,90%的企业家都做不到这样。其实做企业就是这样,把问题和风险都摆在明面上,自己亲力亲为去做,反而能解决问题。”温兆轩说。
管理模式革新后,甘牛集团整体营收仍然保持盈利状态,主要便得益于温兆轩对牛的专业认知,控制住了养殖成本和风险。
温兆轩今年已经62岁,头脑灵活,千万以下的简单计算,一两秒内便知结果。他与牛打交道40年了,练就了一双“金睛火眼”,一看牛的生长情况,就能判断一头牛的出肉率,“比磅秤更准”。这种对养殖和销售每个环节的熟悉,加上在江门当地建立了“饲养—屠宰—餐饮—深加工”的全产业链闭环,为甘牛平安度过跌宕的“牛周期”打下基础。
2023—2024年,肉牛的价格还在持续下跌中。温兆轩判断,甘牛不能再“死磕”肉牛市场,而是应该瞄准新的出路。在与多方协商后,他们将眼光投向了水牛奶产业。
广西素来被誉为水牛奶之乡,两广地区食用水牛奶历史悠久,双皮奶、姜撞奶等美食的制作都离不开蛋白质与脂肪含量高的水牛奶。加上新式茶饮的蓬勃发展,一系列茶饮品牌都先后推出了以水牛奶为卖点的产品,行业预测,水牛奶产业仍是一片“蓝海”。经过严谨的市场调研后,甘牛决定“调转船头”,向蓝海进发。
李海权介绍,为了支持水牛奶产业发展,龙州县先后出台“牛十条”《龙州县奶水牛产业五年发展规划(2024—2028年)》等政策,自2021年起,两地累计投入粤桂协作资金5200多万元,重点建设饲料加工、挤奶、水肥生产、垫料生产及标准化牛棚等产业配套设施。他对南风窗说:“这个(水牛奶)产业能发展起来,离不开各方的推动和政策优势。”各方将“政府管建、企业管牛、农户管养、东部管销”的四管协同机制落到实处。
有了新产品,还需要新销路。2024年,甘牛公司在粤桂协作工作组的组织下,前往位于南宁的皇氏乳业洽谈合作。
皇氏是国内首批开启水牛奶生产销售的公司之一,被称为国内“水牛奶第一股”。2025年,在当地政府的背书和见证下,甘牛集团和皇氏乳业开启第一期长达5年的合作。皇氏深耕水牛奶市场20年,销售渠道遍布全国,为龙州的水牛奶产业保驾护航。
在皇氏集团总裁王鹤飞看来,甘牛能做到全国最大的单体水牛奶养殖规模,离不开龙州当地丰富的资源、鹤山的养牛经验和两地政府的合作。正如杨联锋告诉南风窗的:“东西部协作共建产业能否在边疆地区持续保持生命力,关键在于是否真正切合协作地区的资源禀赋。”
王鹤飞介绍,目前中国水牛奶在全球占有率约为18%,这意味着市场前景很大。而相关机构预测,2025—2030年,中国水牛奶市场规模预计将以年均12%的速度持续扩大,到2030年有望突破300亿元人民币大关。
相关机构预测,2025—2030年,中国水牛奶市场规模预计将以年均12%的速度持续扩大
在海外调研时,王鹤飞发现,水牛奶制作成的奶酪价格,是黑白花奶的两到四倍。这让他发现了水牛奶又一个潜力巨大的市场。如今,在皇氏和甘牛合作背景下,龙州正在加快建设牛奶深加工的产业,提高产业附加值。
杨联锋介绍,目前甘牛集团正在加快投建更多厂房,用以增加挤奶车间生产线,并增设奶制品加工线,将全产业链推向更多元的发展。
为了追上市场,甘牛集团也在积极打造自有品牌,在龙州最热闹的街道以及鹤山经营多年的餐饮店旁,开设了自有品牌“乳小初”茶饮店,其中鹤山红奶茶、广西茉莉水牛奶、双皮奶、酸奶等单品琳琅满目。水牛奶已成为当下年轻人追捧的茶饮新潮流。
兴业,聚人,固边
如今,水牛奶成为市场新宠,供不应求,来自市场的反馈让温兆轩既兴奋,又焦虑。每天早上六七点起床,在宿舍简单吃了早餐,温兆轩就抵达牛场开始巡查,根据每头水牛佩戴的检测项圈了解健康状况。“昨天晚上9点,他老人家结束应酬后还要回到牛场,要看下牛才能睡得着。”工作人员告诉南风窗。
曾在村委会工作的经历让温兆轩深刻体会到,在农村工作中,调动农民的积极性是关键一环。为此,甘牛集团的工作不仅着眼于盈利,农民增收和他们的幸福感也是重要目标。
在过去,龙州石漠化的土地难以直接耕种粮食,只能种植剑麻等作物,或直接荒废。甘牛的牛场建设,向龙州镇岭南村大湾屯租了超过1300亩的土地,用以建设奶水牛养殖示范园。每年,甘牛给村集体交去租金90多万,加上其他收益,如今已经为村集体直接增收700多万。
谈到来龙州的初心时,温兆轩告诉南风窗,自己作为一名已有40年党龄的党员、农民企业家,应当响应国家号召,为当地发展出一份力,是一份光荣。
如今,有越来越多的村民留在了家乡,投身到这份“甜蜜”的事业。正是在甘牛集团来到龙州的2018年,黄晟和妻子为了更好地照顾两个学龄阶段的儿子,结束了在外18年的打工生活,回到家乡。
每天早上,黄晟一起床便要开始为牛准备饲料——先将甘蔗尾叶用机器切成拇指大小,然后配上甘牛集团送来的啤酒渣、玉米粉等配料,用小推车将搅拌好的饲料推到牛棚里喂牛。结束后,他便要到附近的田埂上收割和打包甘蔗叶,为下午的饲料做准备。一天忙活下来,已到暮色时分。
黄晟算了一笔账,和甘牛合作养牛四个月,每头牛每增重1斤,便能获得10元,每头牛4个月内保底算160斤。他第一批养30头已获得收益4.8万,这一批45头计划养5个月,预计可获收益9万。“相比在外打工,还是在家养牛好。”黄晟说着,眼里掩不住笑意。
2025年,甘牛集团在龙州县推广了18个代养点,有的是个人代养,有的是村集体代养,共有1400多头牛,回收了700多头,直接带动农户零风险保底增收超200万元。
在李海权看来,除了经济效益外,养牛及水牛奶产业所带来的社会和生态效益也不可忽视。
龙州县是边境县,与越南谅山省、高平省接壤,拥有184公里的边境线,承担着重要的国家戍边固边重任。据统计,2025年甘牛集团吸纳就业约100人,人均收入超过5000元,边境村产业参与率达35%,真正实现“以业聚人、以人固边、以边促兴”。
蔗能养牛,而牛亦能“养”蔗。
在温兆轩的理念里,牛全身都是宝,哪怕是牛粪,也能成为“金子”。2025年,甘牛集团利用牛粪年生产有机肥3万吨,这些有机肥反哺当地的甘蔗、坚果、香蕉种植产业,其中,甘蔗产量提升率达到15%左右,形成了绿色种植的循环体系,并有效减少焚烧秸秆的空气污染以及水土污染。
发展产业,创造更多就业岗位后,当地人不必都到东部打工,他们可以选择在本地就业,并照顾家庭,相应地,留守儿童的问题也缓解了。
黄晟说,如今他还可以在家里照看孩子读书。“两个孩子大了,读书好出路才会多。”在收割甘蔗叶的间隙,他告诉南风窗。
说罢,他抬头看了眼前方无尽的甘蔗田,开始计算将手上的45头水牛养大,还需要多少甘蔗尾叶。
他盘算着,年前把这批牛卖回给甘牛集团,全家一起过个“肥年”。
粤桂协作的致富经,还在更多广西家庭流转。
本文首发于《南风窗》杂志第3期
作者 |黄茗婷
摄影 | 郭嘉亮
编辑 | 张 来
值班主编 | 张来
排版 | 八斤 菲菲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