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07年春天,应天城里的人刚刚送走病逝的徐皇后,城中已经有人悄悄议论:她那位承袭魏国公、镇守一百二十名护卫的长兄,大概撑不过这一年。
果然,距徐皇后下葬不过数十日,朱棣下诏,命这位从1384年起就身在左军都督府的勋贵“自裁了结”,监视他多年的锦衣卫至少来了三十人。
拿到诏书时,徐辉祖已被圈禁整整5年,从1402年朱棣入主应天算起,他几乎未再踏出自家祠堂半步,除了每日在父亲徐达灵位前焚香三柱,其余时间只是木然坐着。
这一纸赐死诏书,并非突然落下。朱棣在永乐元年前后,已经三次尝试挽回这位妻弟:先用“旧情”相劝,又以“功臣后代”相托,甚至把在位已二十余年的皇后请出宫门,让她亲自开口。
徐皇后第一次回娘家,是在建文四年夏后,朱棣刚刚夺取应天不到一年,朝中旧臣已经被处死或流放逾百人,她却还试图说动这个兄长“再为大明效力一次”。
然而,每当有人提起“永乐”这二字,徐辉祖就会想起1399年4月那一封奏疏,上面只有短短数百字,却要求正在位仅1年的朱允炆,处死三名年纪都不到三十岁的皇子。
那天夜里,宫中灯火亮了整整三更,年仅二十出头的皇帝召来黄子澄,与徐辉祖一同商议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三兄弟的去留,屋里只有三人,却牵动北平几十万兵马的生死。
谈到朱高煦时,这位“舅舅”突然跪下,拽住皇帝衣袖,说自己三个外甥里,“只有这一个勇悍异常,不但不忠于朝廷,恐怕也不服父亲,将来必生大祸”,语气比平日军中发号施令还要重。
黄子澄当场反对,他提到“人质”的用法,主张把三人留在应天即可防燕王反叛,而不用下杀手,这一套说辞后来在朝会上至少被又重复过两次。
更复杂的是,另两位被征询意见的人——徐增寿和驸马王宁——却向着北平的朱棣,说扣留甚至处死宗室会引发更大不安,他们在朝中任职的时间加起来已有十余年,对皇亲心态也自有盘算。
结果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样:三个皇子在应天停留不到一年,就被送回北平,成为朱棣后来号称拥有“父子兵二十余万”的一部分主力,而朝廷手中原本可以握住的筹码,在1399年冬天之前就彻底用光了。
等朱棣在北平举兵时,张昺、谢贵不过只挡住了几日,九门在短短数十个时辰内相继失守,朱允炆不得不动用耿炳文这位开国老将,带军数万北上。
真定一战,耿炳文折损兵马数千,被迫退守,朝廷在北线能拿得出手的老将只剩郭英一人,而且从未单独挂帅,皇帝只好在二代勋贵中另找人选。
按资历和战功来看,1393年随同朱棣北征蒙元,活捉阿鲁帖木儿的徐辉祖,本是最自然的人选,那次北伐中,他所在部队斩获首级与俘虏总数超过万人。
问题在于,徐辉祖不仅是徐达长子,还和朱棣有十年以上的“妻弟”关系,常年在北平练兵边防,熟悉当地军心,这种复杂身份让朱允炆始终不敢百分百信任他。
于是,黄子澄、齐泰联合推举了李景隆,这位手握五十万号称“京军之半”的年轻将领,在郑村坝没守住几日就溃散,损失兵马万计,仓皇退回南面。
朝臣纷纷转而举荐徐辉祖,然而皇帝以“李景隆尚未完全发挥”为由,继续压着这位有免死铁券的魏国公坐镇应天,这种犹豫拖到了1401年白沟河大战。
白沟河一役,李景隆再次亏损几十万兵力,济南以北大片区域几乎一夜间易手,当时从朝廷赶往前线的急诏超过十道,要求尽快组织援军。
徐辉祖这一次终于获准北上,他利用多年前练兵时熟悉的地形,先在途中截击追赶李景隆的燕军,又在转战数百里后击溃敌方一支数千人的骑兵,这才把几乎丧命的李景隆拖回南面。
等到朱棣南下抵灵璧齐眉山时,平安、何福先后战败,南军可调度的主力屈指可数,又只得把希望押在徐辉祖和盛庸这两人身上。
有一次交锋中,徐辉祖斩杀朱棣麾下大将李斌,迫使燕军暂退数十里,在军中重新立起了一点士气,这距离靖难之役爆发已过去近3年。
局势真正错开的节点,仍然和徐家有关:他的弟弟徐增寿被查出暗中与朱棣通信,消息传到南京后,朱允炆震怒,当场下令斩首示众,并在几日内把徐辉祖从前线召回。
这次调离,让原本在浦子口一线构筑的防线出现缺口,等徐辉祖回到应天时,北方已传来泗州、扬州先后失守的消息,两城之间相隔不过数百里水陆要道。
朱棣南下途中,朱高煦屡次作为前锋,据《明实录》记载曾在两场战斗中救下朱棣性命,亲自率兵冲锋之战至少有两三次,这恰好应了当年那句“勇悍无比”的预判。
到1402年,燕军逼近浦子口,能勉强与之对峙的只有徐辉祖、盛庸等少数几员将领,被编入防线的士卒加起来也不过十多万。
徐辉祖在这里硬拖了朱棣许多天,一度把对方压制在江北动弹不得,如果不是水师在盛庸指挥下失利,数十艘战舰被夺走,形势也许会完全不同。
水陆被夹击之后,徐辉祖的防线终于被撕开,他被迫后撤,应天城门外开始出现燕军营帐,而城中粮草在此前数月的调动中早就消耗了大半。
金川门打开,是李景隆与朱橞倒向燕王的结果,两人曾被赋予“守城重任”,又各自掌握数千亲兵,这一转向令城内守军瞬间失去支撑。
朱允炆纵火焚宫的具体时辰,记载并不完全一致,多数说法认为是在朱棣入城前后的一两个时辰之间,当时宫中侍从已有多人在火中丧生。
朱棣称帝后,对黄子澄、方孝孺等人展开大规模清算,被处死、连累家属者不下数百,而对徐辉祖,他却迟迟没有下那道最重的命令。
原因之一是铁券:朱元璋在洪武年间明文规定,像徐达这样的开国宿将子孙,享有不死特权,除非谋逆罪证确凿,否则不许随意诛杀,这份文书在1400年前后仍被视为重要凭证。
更隐蔽的一点,是徐辉祖在靖难中的表现夹杂着“敌对”和“维护宗室”的矛盾,他多次与朱棣作战,却始终没有对被俘的燕军进行过大规模屠戮,这种拿捏让后来的评价难以简单用忠与逆来盖棺。
被囚的5年里,他几乎不与人交谈,有人统计过他被召见、讯问的次数,大概在十次上下,每一次他都拒绝表态“臣服永乐”,也不愿为当年的选择做辩解。
最终,随着徐皇后在应天病逝,维系这层复杂亲情的最后纽带断了,朱棣做出那道让许多人并不意外的决定,只是执行时间选在徐皇后去世后不久,引发不少私下议论。
在上吊前,徐辉祖到父亲徐达灵位前又烧了一次香,据亲历者回忆,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不到二十字的感叹,随后便自行了断,享年四十多岁。
回看从1393年北征到1407年赐死,这位魏国公在十四年间几次决定性关头都站在不同的位置上,他既是“劝杀外甥”的舅舅,也是多次在战场上阻击燕军的主力,将功过如何分量衡量,在后来的史书里始终没有统一答案。
这些纠缠在亲情、军功、制度与个人判断之间的抉择,在六百多年后的今天,或许仍然值得慢慢地、再仔细想一想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