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伤和意外险，都与他无关
作者／ IT时报毛宇
编辑／ 郝俊慧 孙妍
“再跑几年外卖，攒够钱给母亲治病，家里盖间砖房，我就回家踏实务农，陪着你们。”2024年2月，云南哈尼族汉子李国才回到老家，与弟弟李文才唠起家常时，眼里满是憧憬。
李文才说，这是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，也是李国才对家人许下的最后承诺。谁也没想到，这份朴素的归乡梦，却永远定格在2024年9月1日的清晨。
那天清晨，一向准时接单的李国才迟迟没有上线，相熟的同事察觉异样后赶往其在上海青浦区的出租屋，进屋后发现李国才已经离世。上海市公安局青浦分局出具的死亡确认书显示，死亡原因为“猝死”。
李文才接到警方电话后，当天辗转千里赶到上海，在殡仪馆见到了哥哥。回忆起那冰凉的一天，他总觉得哥哥只是睡着了，“我哥的身体一向结实，连感冒都少有，怎么就突然倒下了？”
面对猝然发生的悲剧，家属想为亲人讨一个说法，却迎面撞上一片沉默的壁垒。李国才购买了一款3元意外险，保单时间为当天接第一单开始至最后一单结束，深夜猝死不符合工伤认定的“工作时间”条款，与李国才签订服务协议的河南赋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、提供技术服务的上海蜂鸟必达科技有限公司，以及他接单的原饿了么平台（现淘宝闪购平台），均无一人出面与家属见面。
几天后，上海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延彬彬接手这一案件，随着对李国才手机信息的梳理，才拼凑出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：出事前两个月，他送餐途中曾发生一次车祸，李国文无责，但车祸致其头部受伤、下巴缝针，他半句都没跟家里提，甚至未正式报备平台及外包公司，只是独自去医院处理了伤口，拿到赔偿款后休息了数日便继续接单，并保持每天12小时左右、50-70单的工作强度。
然而，这场未愈的伤痛，却在李国文的身体里埋下隐患。最终，法医给出“车祸与猝死存在10%—30%关联度”的鉴定意见，法官判决车祸相关方参考工伤25%的比例进行了赔付。
这几年，外卖骑手猝死事件屡有发生，这些骑手多以众包或外包身份谋生，离世后能顺利拿到合理赔付的寥寥无几，家庭往往陷入求助无门的困境。
现行法律与社会保障体系对新型灵活就业者的保护尚存空白。他们以速度与汗水维系着城市的脉动，自身却常常游离于城市的边缘。
李国才案发生5天后，2024年9月6日凌晨，杭州55岁外卖员袁某某猝死，他躺在载有外卖箱的电动车上，车上还放有送外卖的箱子。
归乡梦未达，李国才和袁某某身后，那道关于劳动保障与生命尊严的考题，依然悬在城市的晨光里，等待回应。
高风险之困
外卖骑手的猝死，并非由单一因素导致，而是工作量、薪酬模式、平台管理、认知短板等多重风险交织的结果。无数骑手穿梭在车流街巷中，看似自由的工作状态背后，是被速度裹挟、被生计倒逼的无奈，而平台的隐性管控与责任缺位，更让这份职业的风险系数持续攀升。
“单王”过载的工作量
袁某是商圈有名的“单王”，为供孩子上学，每日工作超16小时，仅留三四个小时休息，日均跑单收入需够500元才能下班，雨天更是要冲到700元。出事前一个月他因事故腿部骨折，仍咬牙接单，甚至常睡在商圈以节省通勤时间。
李文才从哥哥同事口中得知，李国才常忙到深夜11点、12点下班，在出租屋简单对付一顿饭，就是一天的收尾。出事前一个月，他日均跑单50～60单，8月31日当天完成56单，工作时长超过15小时。
高强度跑单已成为部分外卖骑手的常态。
低单价倒逼骑手加单
当前外卖配送普通订单单价多在4元～5元，淡季或偏远订单单价更低。骑手为维持基本收入，会选择通过海量接单来弥补单价不足。
坐标上海的淘宝闪购骑手李凯（化名）向《IT时报》记者透露，旺季时自己凭借对区域的熟悉度可以做到日均百单，按一单6元来计算，一天收入能维持在500元以上，但如遇淡季，一天完成70单都难，需要靠拉长工时来达到正常单量水平，“平台还会拆分订单，远单、难跑订单的加价部分，实则是从普通订单利润中抵扣，进一步拉低了常规收入。”
记者下载了骑手常用的“蜂鸟众包”App，发现实名认证、完成线上培训以及签署各项服务协议后即可接单，半小时送达的单价为4.5元，单价最高的为6.6元，需49分钟内送达。
“有时旺季一天10个小时就能完成的单量，到了淡季至少需要12小时。”李凯表示，不少骑手为冲单量不得不压缩休息时间。
匮乏的法律与保险知识
在整个外卖行业，“灵活用工”已成行业特色。
目前除京东外，几乎无外卖公司会直接与外卖骑手签订劳动合同，骑手多与第三方外包公司签订服务合作协议，而非劳动合同。“这意味着骑手与外包公司之间无法认定劳动关系、很难申请工伤。”律师延彬彬表示。
缺失的自我安全意识
这种意识缺失，是骑手们在沉重生活压力下的被动妥协。
多数骑手背负经济重担，为了多赚一笔收入，他们主动放弃休息，哪怕身体发出疲惫、疼痛的信号，也选择硬扛。李国才及袁某某便是如此，生存压力让他们不得不以健康为代价，换取更多单量和收入。
多年来，骑手被行业诟病的改装电瓶车、超速、闯红灯等现象仍屡见不鲜，导致安全风险上升。
海量需求固化高压模式
随着线上消费普及，市民对餐饮、生鲜等配送的时效性要求越来越高，催生了庞大的订单量。平台为满足市场需求，通过算法优化派单效率，设定严格配送时效，超时便会扣款。
这种刚性需求形成的行业生态，使被算法裹挟的骑手，高强度工作成为标配，深陷“停不下来”的高压循环，风险系数持续攀升。
维权之困
3元意外险
撑不起的权益保障
“3000元以内的小事故能赔点钱，真出了猝死、重伤这样的大事，这个保险估计不顶用。”骑手李凯告诉《IT时报》记者，平台要求购买的3元意外险，每天接第一单时强制扣除，仅覆盖当日接单时段，虽能报销住院费用且一两周可到账，但这份单薄的保障，始终让骑手们缺乏安全感。
2024年11月，郑州骑手刘某接单时被自动扣取3元保费投保意外险，送餐途中猝死后，保险公司以“自身疾病导致”为由拒赔。一名保险业内人士解释，普通意外险多不自带猝死责任，即便包含，也常限定为“病原性猝死”，能否赔付看死因鉴定，与过往病史无关。
该人士补充，意外险还能赔付外来、突发、非本意、非疾病的伤害，如摔跤、车祸等。但骑手职业风险高、工作时间灵活，加之社会对保险认知有偏见、行业信任度不足，理赔纠纷频发。
骑手相关保险的经营困境，根源在于风险与收益失衡。除却普遍的3元意外险，行业还推出了“三责险”，此险可保突发、非本意的责任，如车祸等情形。但上述业内人士坦言，“寿险公司做不了三责险，只能由财险公司承接，财险公司的承接意愿也不高，因为事故率高、保额需求大，偶有赔付一单一年白做的情况。”
李凯向记者展示了“3元意外险”内容，其中条款包含了职业伤害确认情形第三条：在执行平台订单任务期间，突发疾病死亡或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。
“一年下来强制保费差不多是一千元，担心保障范围不够，我还给自己买了其他保险。”李凯表示。
外卖多为转包业务，外包公司缺乏偿付能力，事故发生后平台与外包公司互相推诿、无人牵头负责，李国才猝死后各方沉默的局面并非个例。
即便想通过法律维权，也常因证据不足、诉讼周期长、执行难等半途而废。李国才出事一年后，李文才在律所的帮助下完成事故诉讼，其间耗费的金钱与精力难以言说。
延彬彬指出，骑手维权难的核心，是“劳动关系与用工主体分离”。平台借“灵活用工”行“假外包真派遣”之实，骑手受算法派单、考勤罚款等约束，签的却是与外包公司的服务协议，而非劳动合同，这道劳动关系认定的门槛，成了维权路上最难跨的坎，从而陷入“找谁都推诿”的僵局。
隐身的平台
权责失衡下的跑单困境
在外卖骑手猝死及各类配送纠纷中，外卖平台的“隐身”已成为行业常态。因未与骑手建立直接劳动关系，每当事故发生，平台多以“非本公司员工”为由推诿责任，却对自身算法设计得不合理避而不谈。
“从饿了么改成闪购后，站长说我们从众包改直营，名头换了，但合同没重新签，福利没涨，压力更大了。”李凯告诉《IT时报》记者，随着外卖大战持续发酵，平台把更多单量和补贴倾向于新人，老骑手的生存空间被大幅挤压。
李凯向记者展示了自己的实时跑单路线，页面显示其当前承接5单配送任务，预计耗时37分钟，全程2.5公里，包含5个取餐点和5个送餐点。“平台自带地图不好用，规划不精准，有时会导错前后门，我们一般手动跳转高德或百度地图。”他表示，这种规划漏洞不仅浪费时间，还可能导致配送超时被扣款。
记者与多名骑手沟通后了解到，闪购、美团等主流外卖平台的路线规划，有时会与实际跑单场景脱节。为了提升配送效率、多接订单，李凯和不少资深骑手忙起来就干脆放弃平台导航，全凭对片区的熟悉度穿梭街巷。
对于这些被“算法”裹挟的骑手而言，接什么单，每单赚多少钱，都只能被动接受。
李凯提及，平台会对10公里左右的远单加价5元，看似兼顾公平，实则这笔加价费会从普通订单利润中抵扣，导致普通订单原本6元左右的利润缩水至4到5元。多数骑手不愿接远单，既耗时又收益微薄，只能在接远单耗时间和抢近单压缩休息时间之间两难抉择。
权责失衡下，骑手只能在算法与生活压力的夹缝中生存。
四方呼声交织
为骑手撑起权益晴空
外卖行业的多重困境下，骑手、家属、律师及行业内部的呼声愈发强烈。
“希望骑手朋友们注意安全，生命无价，钱总有方法再赚。”李凯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期盼。
家属们则满含牵挂，李文才哽咽道：“希望社会能给像我哥哥这样的服务从业人员提供完善的保险保障，让家人能有份兜底的安心。”
延彬彬希望，为这类高危服务从业者开辟专属维权绿色通道，配套及时的法律援助，完善职业伤害与社会保障体系，从而让原本捉襟见肘的家庭在遇到危机时能快速获得救助。
她表示，外包用工模式的初衷是优化资源配置，但绝不能以牺牲劳动者权益为代价，“建议以‘实际管理控制权’明确劳动关系，破解‘假外包真派遣’难题；规范用工链条，严禁二次转包，明确发包企业连带责任；扩大职业伤害保障覆盖，简化工伤基金支付流程，搭配商业意外险补位；推动算法透明化，完善薪酬调整机制与户外保障，靠规则、监管、保障三重发力化解用工矛盾。 ”
排版／ 季嘉颖
图片／ IT时报 采访对象
来源／《IT时报》公众号vittim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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