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年来，企业战略分析主要基于几个基本原则：控制差异化资源的能力、对竞争环境的预判以及中期预测。无论是价值链理论还是资源基础观，这些传统框架都建立在这样一种前提之上：企业与外部环境的边界相对稳定，行业演进具有一定可预测性。
然而，对于如今的众多数字化行业而言，这些前提已经不再成立。公司不是独立自主的策略主体，而是深深嵌入庞杂的技术网络之中，且这些技术网络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公司的运营选择。软件引擎（software engines）、分发平台（distribution platforms）、云服务（cloud services）和专有标准（proprietary standards）等数字基础设施，已成为影响绩效的决定性因素。这些数字基础设施（digital infrastructures）的发展速度，也远远超过了使用它们的组织机构所能适应的速度。
以欧洲电子游戏工作室为例，虽然它们具备公认的专业技能和经过市场验证的创造力，但其所处的技术环境中已不受其掌控。分发平台、图形引擎、云基础设施——该行业超过90%的关键数字资源由非欧洲公司控制。这种结构性依赖揭示了数字经济的深刻变革，传统的分析框架已经难以把握这一变革。
电子游戏：新型依赖关系的晴雨表
欧洲电子游戏产业是观察这种重构的代表案例。行业数据发人深省：欧洲超过90%的数字销售是通过非欧洲平台（Steam、Epic Games Store、App Store、Google Play）实现的；75%至80%的工作室使用两款美国的图形引擎（Unity 和 Unreal Engine）；超过70%的在线游戏服务器依赖于非欧洲的云服务（AWS、Azure、Google Cloud）；近三分之二的中型工作室依赖外资。
这些指标不仅反映了欧洲游戏产业竞争力的下降，更为我们描绘了一种新型体系：企业的发展轨迹依赖于其无法控制的诸多技术要素。一个欧洲工作室通常需要四到五年的时间来开发一款游戏。在这个周期内，软件引擎以每三到六个月的更新速度调整关键组件，移动平台每年完成两到三次的商业条款修订，PC平台的推荐算法甚至每天都在变化。基础设施与组织之间这种节奏差异，造成了结构性脱节。传统战略分析工具大多会默认决策时间框架内的外部环境相对稳定。然而，现实却是App Store的准入条件会变，Unreal Engine的架构也会更新，这些变动都可能会在数周内影响一个欧洲项目的经济可行性。
与此同时，全球竞争更是加剧了这种趋势。平台不再扮演中立的辅助角色，它们决定着抽成比例、曝光机制、技术格式、数据收集方式和变现模式，这些都对游戏行业的日常运营产生巨大的影响。在此背景下，传统评估标准的局限性更为明显。虽然项目本身的品质（团队技能、技术一致性、技术成熟度、市场潜力）仍然是重要因素，但已不足以保证其成功。这些指标可以评估项目的内在稳定性，却无法衡量其在高度集中且快速变化的技术环境中的适应能力。
公共投资政策面临着时间挑战
公共技术投资项目（public technology investment programmes）也面临着类似的挑战。例如，旨在长期支持战略性行业的“地平线欧洲”（Horizon Europe）计划，其预算和规划方法的时间跨度是五到十年。然而，这些产业所依赖的数字基础设施，却往往以年甚至更短的周期演进。这种紧迫感并非阶段性的，而是结构性的。因为公共技术投资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往往依赖于外部技术系统，这些外部系统的变化节奏，总是会超出机构的适应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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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现象在国际比较研究中已有记录。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（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-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，简称 OECD）也在相关研究中指出，在先进的数字产业中，一项投资的绩效不仅取决于技术本身的质量，还取决于其所嵌入的技术架构。鉴于这种新型的结构，我们应当补充现有的理论方法，使其与数字环境的特点兼容。明确整合两个维度，即技术基础设施的变化速度，以及由此产生的对企业和公共政策的依赖关系。
具体而言，这意味着在评估一家公司的战略定位时，需要考察其基础设施的演进路径。在分析市场结构时，必须考虑平台和引擎的结构性作用，因为它们的技术决策会产生实时的经济影响。无论是私人投资者、国家资助项目，还是国际机构，在评估技术项目时，不能将项目的内部质量与快速演进的架构兼容性分开考量。
技术专长与结构性脆弱
欧洲电子游戏产业的案例表明，一个行业可以同时拥有技术专长、创意能力和规模性的公共支持，但只要其关键基础设施掌握在外部主体手中，就仍然会面临结构性脆弱的问题。战略分析依然必要，但必须重新表述：企业已不再是决定自身发展轨迹的唯一因素。
在数字架构变化速度快于公司组织的背景下，持续准确评估项目、行业和公共政策显得至关重要。若不进行这一概念更新，即使是最好的分析工具也可能不得要领，因为竞争环境的基本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澎湃新闻记者 包青亚 实习生 孙宇暄 编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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