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六十好几了,这辈子干过不少行当,最让我记一辈子的,还是1987年在北京开出租车的那段日子。那时候北京的出租车还少,满街跑的大多是黄色面的,我开的就是这个,风里来雨里去,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也遇过不少奇事,可唯独这一件,刻在我心里三十多年,想起来心里又紧又暖。

1987年的秋天,天已经有点凉了,早晚风刮得刺骨。我那天跑晚班,从傍晚一直开到后半夜,路上的车少人稀,生意不算好。大概夜里十点多,我在西单附近转悠,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个小包袱似的东西,神色慌慌张张,一个劲朝我招手。

我把车靠边停下,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,语气急得不行,跟我说:“师傅,快,去北京站,我赶火车,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
我瞅了她一眼,二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全是汗,身上穿一件薄外套,一看就是急着赶路。我没多问,踩上油门就往北京站开,那时候路况好,车不多,一路开得还算顺。

路上她一直催,说再快点再快点,我也理解,赶火车的人都急,能快就尽量快。大概开了二十多分钟,就到了北京站门口,车刚停稳,她摸出零钱往我手里一塞,连找零都没要,推开车门就往候车室跑,脚步又快又乱,像是后面有人追一样。

我当时也没在意,跑出租的天天见这种急脾气乘客,收了钱,整理了一下座位,准备掉头再拉活。可我刚要挂挡起步,忽然听见后座传来一声很轻、很软的哼唧声,像小猫叫,又像小孩哭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,晚班车安静,那声音又响了一下,清清楚楚,是婴儿的声音。

我赶紧熄火,回头往后座一看,当时头皮都麻了——后排座位中间,躺着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,也就半岁大,闭着眼睛,小脸通红,睡得不安稳,时不时哼一声。

是刚才那个女乘客落下的!

她把孩子忘在车上了!

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手都有点抖。这么小的娃,当妈的怎么能慌成这样,连孩子都忘了?我往北京站门口看,早就没了那女人的影子,人多灯杂,根本找不到。我想追进去,可车停在路边,孩子还在车上,万一再出点事,我担待不起。

那时候没有手机,没有定位,连传呼机都少,乘客下车走了,想找回来比登天还难。我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软乎乎的,轻得像一团棉花,孩子还在睡,小嘴巴一动一动的,我心里又酸又急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我也是当爹的人,知道孩子对一个家意味着什么,那女人发现孩子丢了,不得疯了?

我不敢走,就把车停在火车站门口,开着车灯,把孩子抱在副驾,小心翼翼护着,生怕冻着碰着。我逢人就问,见着像丢孩子的就上前打听,可来来往往全是赶车的人,没人知道那个女人去哪了。

孩子醒了一次,饿了,哇哇哭,我一个大老爷们,啥也没有,只能把自己带的温水用瓶盖一点点喂,孩子哭得我心都碎了。我在火车站守了整整三个小时,从十点多等到凌晨一点多,冻得手脚冰凉,就盼着那个女人能想起来,跑回来找孩子。

就在我快撑不住,准备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,远处冲过来一个人影,披头散发,边跑边哭,喊着“我的孩子!我的孩子!”,正是刚才那个女乘客。

她跑到车跟前,看见我怀里的孩子,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,抓着我的手一个劲磕头,嘴里反复说“谢谢师傅,谢谢师傅,我要是把孩子丢了,我也活不成了”。

后来才知道,她是从老家来北京投奔亲人,赶火车回家,心里又慌又乱,加上天黑着急,下车时脑子里只想着赶车,完全忘了怀里还抱着孩子,等跑到候车室,摸不到孩子,才猛地反应过来,魂都吓飞了,疯了一样往回跑。

我把孩子小心翼翼递给她,看着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,眼泪跟着掉了下来。

她要给我钱感谢,我摆手拒绝了,钱不重要,孩子平平安安回到妈身边,比啥都强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开出租不只是拉人跑路,更是守着一份良心,一份责任。

那天后半夜,我没再拉活,慢慢开着车回了家,心里一直暖暖的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早就不开出租了,可这件事我一直没忘。

我总跟家里人说,人活一辈子,钱可以少挣,良心不能丢。陌生人的一次托付,一句信任,都得扛在肩上,不能辜负。

人间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利益,而是危难时的伸手,是平凡日子里的一份坚守与善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