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用我说每一句话，你就在那里堵我。”
我爸忍了很久，终于对我说出这句话。而我，是在一次次对他重复的网购提问失去耐心后，才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全部重量。
好好说话，是一个家最好的家风，也是一个人最难得的修养。
这道理我懂，话我也会说。可当对象变成父母时，我常常是那个“道理上的巨人，行动上的矮子”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我对他们的耐心像漏了底的水壶。以前他们说，我听；现在，哪怕是微信里单纯的文字聊天，我的话也总带着毛刺。消息发出去的瞬间，我就后悔了——“坏了，语气又重了。”
可下次，多半还会如此。
这让我想起《非暴力沟通》里的那句话：指责、嘲讽、否定、反问，这些随意出口的语言，虽无心，却像钉子钉进木桩，即使拔除，伤痕仍在。
而我爸，就成了我最近钉下钉子的人。
他早几年学会了网购，像发现了新大陆。很多商品有“首单优惠”，他买完觉得好用，想再买时，价格恢复了原价。他截了图发来问我。
第一次，我好好解释：“爸，这是新客优惠，只有第一单最便宜，再买就是原价啦，正常的。”
第二次，第三次，第四次……当他为同一款商品，再次发来同样的差价截图时，我打字的指尖冒出了火星。
“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？这是首单优惠！”
话发出去，屏幕上那个感叹号像根针，扎了我一下。
我明白，他不是听不懂。他就是老了，说话喜欢重复，确认，再确认。可我的耐心，在重复中被磨薄了。
隔着屏幕，我爸就算被我刺伤了，也只是保持沉默，没回复而已。这沉默，反而让我更不好受。
直到有一次，矛盾从屏幕后漫到了眼前。
他放假回家住时，我正被工作搞得焦虑烦躁。为了一件什么事（具体我已忘了），我们说着说着，我的语气越来越冲，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我爸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看着我，用一种我很少听到的、带着疲惫和难过的语气说：
“你不用我说每一句话，你就在那里堵我。”
我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，一下子清醒了。
那是我爸。是长辈。
不说别的，单是我那副随时随地准备反驳、充满不耐的态度，就已经把“尊重”两个字，踩在脚底了。
而这毛病，不止对父母。
跟我小妹也是。我俩相差七岁，她是老幺，硬脾气；我性子也急。明明没别的意思，可我话一急，声一大，她听了就觉得我是不耐烦，是拒绝沟通。她的脾气“噌”一下就上来，于是交流往往不欢而散。
她曾对我说过一句很重的话：“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，我才不愿意跟你交流。”
甚至我二妹，也曾硬邦邦地扔给我一句：“会说话就多说，不会说就闭嘴。”
话不好听，但她说的是事实。
年轻时不懂退让，一吵就能冷战很久。是时间让我们都慢了下来，她们长大了，我也开始学会回头看自己。
所有的针，在扎向他们之后，都调转了头，结结实实地扎回我自己心里。
消息发出后的悔意，父亲沉默的屏幕，他那句“堵我”的叹息，小妹关上的心门，二妹那句刺耳的大实话……这些瞬间叠加在一起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发疼。
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：以后我也会老，也会变得啰嗦、重复，对新世界手足无措。 那时，我渴望我的孩子怎样对我？
这个答案根本不用想。咱们小时候，牙牙学语、笨手笨脚，把饭撒得满地都是的时候，父母何曾对我们失去过耐心？他们教我们一遍，十遍，一百遍。
可我呢？我的好脾气和耐心，都给了谁？
我后来知道了。恰恰因为我知道他们是父母，是世界上最不会离开我的人；恰恰因为我知道她们是我妹，血脉断了骨头连着筋，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，把情绪的毛刺对准他们。这份“安全”，成了我最理直气壮的亏欠。
活到老，原来真的要学到老。而第一课，就是面对和检讨自己。
于是，我开始给自己立一个规矩：
无论是微信里打字，还是和父母、小妹当面说话，在话要出口的那一刻——手指按下发送键前，或是言语冲口而出前——我强迫自己停住。
停一下。
如果是打字，就把那句话在心里默读一遍，听听里面藏着的，是温度，还是冰碴。如果是面对面，就借着这停顿的一两秒，深吸一口气，看看对方的眼睛，也看看自己心里翻腾的，到底是事情本身，还是别处带来的情绪。
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改变，还在学，还在一次次检讨。
但至少，我在努力让那句冲到嘴边的话，在“啪”一声变成钉子之前，被自己轻轻地拦下来。
昨天，我爸又发来一个商品链接。我打完解释，停住了。读了读，删掉了生硬的“这是机制问题”，换成：“爸，这个我看啦，商家精着呢，就第一次便宜！咱不急着买，等我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动哈。”
他很快回复：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我对着屏幕，看了好几秒。
你看，就只是“停一下”，那句可能伤人的话，就变成了一个他能简单接住的“好”字。
我知道，以后我可能还是会失手。这场修行没有终点。
但真正的修养，或许从来不是天生温柔，而是在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，生出的克制与自省。 它不在宏大叙事里，就在这按键前、开口前的一念之间。
这条路很长，我还在路上。但至少，方向已经在那儿了——让“好好说话”，从一句我懂得的道理，变成我能做出的选择。 这，大概就是一个家最好的家风，所能开始的模样。
#亲情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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