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4月,毛泽东在北上赴沪途中短暂停留济南,登泰山、访孔府,曾在笔记里写下“泉水清彻,欲再来观”。三十二年后,他果真再度赴鲁,只是此行的身份已从求学青年变为共和国领袖。

1952年10月,抗美援朝处于相持阶段,全国又刚刚展开“三反”“五反”运动,中央会议接连不断。高强度工作让毛泽东出现失眠、食欲减退等症状。周恩来、刘少奇等人商议后,决定安排他离京短暂调养,并特意挑选风景静谧、路程不算太远的济南作为落脚地。

25日深夜,津浦线上那列涂着深绿油漆的专列缓缓驶入济南站。站台上只有寥寥几盏昏黄灯光,山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搓着手,难掩兴奋。罗瑞卿率先下车,笑着提醒许世友“别急,主席要先看看站台安全”。一句玩笑,让紧绷的气氛立刻松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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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陪同人员本打算让毛泽东多睡一会儿,他却已在院子里踱步。许世友递过行程单:英雄山凭吊、趵突泉赏泉、大明湖泛舟。毛泽东瞄了一眼,只补充一句:“先去四里山,祖炎在那里。”黄祖炎是他在中央苏区时期的同僚,1947年遭特务暗杀。

驱车南行,山坡石阶潮湿,落叶簌簌。站在黄祖炎墓前,毛泽东俯身整了整花圈的缎带,低声道:“祖炎,来看你了。”稍后在半山腰,他对许世友提起“暗藏的反革命不可掉以轻心”。语调平缓,却字字铿锵。

下山后转往趵突泉。驱车途中,毛泽东忽问许世友:“你知道‘山东’二字哪来?”许世友摇头。毛泽东笑着解释西周时有“山右”“山左”之称,秦以后才定名山东。车厢内不时响起众人的轻笑声,路程因此显得极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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趵突泉在50年代尚未大规模修葺,竹篱低垂、古木森森。三股泉眼喷薄如雷,水沫飞珠。毛泽东俯身触水,抬头笑言“果然气势如虎”。随行人员将茶几搬到临泉亭,泉水现烧,龙井初沏,茶碗只注七分——老济南的规矩。李宇朝端碗递上:“主席,请尝试‘趵突龙井’。”

毛泽东轻啜一口,眯眼品味:“甘冽。乾隆喝过的水,也不过如此。”一句“享受乾隆待遇了”逗得众人哈哈。字里行间,却暗含对古人巡游排场的调侃。

喝茶间,李宇朝顺势讲起乾隆南巡改饮趵突泉水、赐名“天下第一泉”的逸闻。毛泽东摇头道:“乾隆,好出风头。”随即转到话题:“济南被称泉城,不止因水美,还因文脉深。”他随口背出杜甫《陪李北海宴历下亭》中的两句,“东藩翼齐鲁,北户称豪强”,说到李北海即书法家李邕,也提到女词人李清照,语速不疾不徐,却能让在场年轻参谋听得入迷。

趵突泉东北角,是名为蓬莱的茶社遗址。毛泽东步入亭中,指着梁柱上残存的“望鹤”旧匾,感慨“世事如潮,古迹犹在”。许世友提问:“漱玉泉的‘玉’指什么?”毛泽东答,李清照号“易安居士”,其词集《漱玉词》得名于此。短短对答,兼具典故与随意。

午后阳光从梧桐叶隙洒下,队伍转向黑虎泉。洞口三只石虎张口喷流,水声似鼓。毛泽东笑曰:“济南虎,不啸,只洒水。”许世友指着对岸城墙残垣,回忆1948年济南战役首个突破口,就在黑虎泉护城河一带。那时,他身披胶东雨衣冲锋在前。谈及此处,许世友语调陡然高亢,毛泽东却伸手示意放缓:“胜利靠群众,靠指战员,不单是指挥员呐。”

晚风起时,一行人再到珍珠泉。泉底砂石翻涌,水珠似串串银贝。毛泽东凝视良久,朗诵晏壁《珍珠泉诗》:“泉眼细珠翻细浪,晶莹一颗价千金。”声音不高,伴着水声,却清晰可闻。

当日夜宿济南,毛泽东仍不肯早休。翻阅《济南府志》,他用钢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几句心得:水为泉城之魂,忠烈为泉城之骨。旁人凑近看,他已阖上书,笑称“只给山东同志留点作业”。

28日清晨,车队北去大明湖。湖面薄雾,白鹭掠水。毛泽东登北极阁极目远眺,指着城中烟树对杨尚昆说:“济南这座城,三面环山,一面临河,如此风水,必出文章。”话音未落,他又补充,“但文章也要靠人心去写。”

七天的调养期转瞬即逝。11月1日晚,专列返京。临别前,毛泽东对山东地方干部嘱咐:“保护好泉,也要保护好烈士陵园。水清了,史实也要清。”列车启动,他挥手致意。

半个多世纪后,趵突泉水位升降依旧牵动济南人的心,而那碗“趵突龙井”成了老泉城茶客间津津乐道的段子。对他们而言,最难忘的不是“乾隆待遇”,而是那位在泉畔信手拈来古人轶事,却又时时惦记战士与百姓冷暖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