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7年腊月初八,北京西郊的冷雾攀上功德林旧楼的窗棂,铁门“哐啷”一响,一群战犯被催促去听形势报告。沈醉裹着棉大衣,手里攥着一支半截铅笔,随身的小本子上,龙飞凤舞写了句俏皮话——“功德林有三子,一疯一傻一瘸”。同房的军统老同事凑过去看了一眼,咧嘴一笑,没人想到这串戏谑后来会出现在出版物里。

疯子排在最前。李以劻,云南腾冲人,黄埔八期,1949年担任第50师师长。那年八月,他在湘南衡阳看清大势,打算率部起义;偏偏被参谋长暗中“捅刀”一记,成了“被俘”。押往战俘营之后,他反复申辩“我是自动投诚”,却拿不出书面电报,屈辱与恐惧交织,一层层攀上神经。入功德林不到三月,他会突然站在操场中央放声大笑,转身又捂脸抽泣。医务人员确诊为精神分裂,这个昔日鹰派师长由此落得“疯子”称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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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以劻早年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,练就一口生硬日语,又爱吹箫写词,情绪本就敏感。沈醉记得,某次晚点名,李以劻冲他低语一句:“我当初若是直接打到衡宝公路就好了。”一句话没头没尾,却泄露出惊人的悔意。那以后,大家见他神情恍惚,干脆让他留在医务室编织草鞋,彻底远离紧张管理。

“傻子”轮到胡临聪。此君为广东梅县客家人,1903年生,黄埔三期,抗战时混到中将旅长。1949年初,南京国防部临时成立“锦绣江南兵团”,总司令孙元良用惯性套路安顿部下:“老胡,好好守江阴,过几天美国记者要来。”胡临聪信以为真,满腔热血部署防御。结果记者没来,解放军却渡江而至。孙元良早坐飞机去了香港,留下他和残兵败将。戡乱无望,胡临聪就成了俘虏。功德林里,他动辄自嘲一句“我本来就傻”,索性把帽子扣牢,久而久之连看守也这么叫他。

胡临聪并非蠢钝,而是没有心机。他在改造队里负责粮秤,动辄念叨《大学》里的那句“知止而后有定”,弄得同监的几位少将哭笑不得。1959年大规模普法教育时,他还给年轻工作人员讲日军在华南使用毒气弹的见闻,细节历历,可见记忆惊人。惜乎满腹见闻先被“傻子”两字掩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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瘸子说的是杜聿明,名头最大。杜生于1904年,行伍出身,曾率第5军入缅抗击日军。1945年山东临沂负伤,左腿比右腿短两公分,走路带着明显跛态。1948年徐蚌会战兵败被俘后,他随第一批战犯移送北平。进功德林那天,他摸着残腿自嘲:“这条腿算是日本人和自己共同的纪念品。”没人接话,倒让气氛轻松了几分。

与外界想象不同,杜聿明在功德林里极少摆老资格。他主动报名扫厕所、挑粪,两年下来没落一张“违纪单”。更有意思的是,他把军旅档案当成教材,组织战犯学习抗战史,连“溃败路线图”都画得一清二楚。1959年,全国人大通过首批战犯特赦决议,杜聿明榜上有名。离开前,他专门叮嘱李以劻:“多写点字,写字能静心。”这句话后来被沈醉写进手记。

时间拨到1960年春天,李以劻、胡临聪相继获得特赦。李以劻出院那天,穿一身灰呢大衣,头发花白,精神状态平稳许多;胡临聪从收容所大门探出头,看见迎接的亲属,第一句话还是那个老梗:“别笑,我还是那个傻子。”听得家人眼眶全红。

沈醉的那本《战犯改造所见闻》于1962年付梓,印数十五万册,很快售罄。读者关注点多集中在“功德林三子”,却少有人留意三人身后更复杂的时代裂痕:投诚与被俘只有一线之隔,忠诚与背叛往往由一句口令决定。功德林的砖墙如今依旧矗立,墙影下那几行潦草字体早被风磨淡,可那句略带戏谑的评语,却把三条坎坷命运牢牢钉在历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