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。
但我手还是停了一下。
屋里传来岳母模糊的唠叨,还有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。
我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,不算沉。
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,刮胡刀,还有那本卷了边的《机械原理》。
茶几上,闪着金属冷光的钥匙下面,压着那张纸。
纸太老了,脆得好像一碰就要碎。
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楚,写着“进修通知”四个字。
梁明霞在里屋,应该正在给岳父擦身。
水声哗哗的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十多年的地方。
客厅的灯有些暗,照着那些熟悉的家具,罩着一层昏黄。
我拉开门。
楼道里的穿堂风一下子就涌了进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我没有回头。
门在身后合上时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很轻。
轻得就像这么多年,我咽下去的无数句话。
01
我从楼道里抽完烟回来,身上拍了拍。
又在门口站了两分钟,等那点烟味散得更淡些,才摸出钥匙。
锁孔转动的声音有点涩,该上点油了。
客厅里,梁明霞正用抹布用力擦着电视柜。
她背对着我,腰弯着,擦得很仔细,边边角角都不放过。
听见开门声,她头也没回。
“抽完了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碗里。
碗是搪瓷的,边沿磕掉了几块漆,露出黑色的底子。
“味儿还是带进来了。”
她这才直起身,把抹布扔进水桶里。
水花溅出来几点,落在浅色的瓷砖上,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开窗通通风。”
我走过去,把朝南的窗户拉开一条缝。
初秋傍晚的风溜进来,有点凉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,热一热。”
她拎着水桶往卫生间走,拖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再炒个青菜。爸血压高,得吃得清淡。”
她说的是我岳父。
他们还没搬来,但这个名字已经提前住进了每天的对话里。
我没再接话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绒面沙发,坐下去会陷进去一个坑。
我盯着电视黑着的屏幕,里面模糊地映出我的影子。
一个有点佝偻的老头。
梁明霞在厨房里忙活起来。
锅碗碰撞的声音,水流声,还有她偶尔一两句听不清的自言自语。
这些声音填满了屋子,显得很满。
却又好像空得很。
烟盒还在我裤兜里,扁扁的。
我摸了摸,又把手拿出来。
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,里面有几个苹果,表皮已经有些发皱。
旁边是梁明霞的记账本,翻开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菜钱,水电费,物业费……
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简洁的数字,和一个更小的“√”。
那是她核对过的标记。
我看了一会儿,移开了目光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暖黄色的光。
那些光格子整齐地排列着,看着很安稳。
“吃饭了。”
梁明霞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,摆在桌上。
昨天的剩菜是红烧带鱼,热过之后,腥气好像更重了些。
我们面对面坐下。
她先给岳母那边打了个电话,问了问今天的情况。
声音放软了些,带着笑。
“嗯,好,您放心……过两天就接你们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脸上的那点柔和立刻收了起来。
“爸今天精神又不济,妈说扶着走两步都喘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碗里。
“接过来也好,你反正闲着了。”
这话不是商量。
我嚼着米饭,米粒有点硬,硌着牙。
“房子小了点。”我说。
“小什么?”
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主卧我们住,次卧给他们老两口,正好。阳台上还能支张行军床,万一晚上要起夜照顾,也方便。”
她说得流畅,显然已经盘算过很多遍。
“你白天在家,盯着点爸吃药,扶他走走。”
“妈那边,耳朵背,你跟她说话记得大声点,别不耐烦。”
“买菜做饭这些,我下班回来弄,你先把人照顾好。”
我听着,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。
带鱼的刺很小,我小心地剔着,还是感觉有一根细刺扎在了牙缝里。
怎么弄也弄不出来。
有点疼,又有点烦。
“听见没?”她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我说。
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她似乎满意了,起身开始收拾碗筷。
我坐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一个快要脱线的小洞。
那个洞越来越大了。
像很多东西一样。
02
幼儿园门口挤满了人。
大多是老人,也有几个年轻的父母,脸上带着下班的疲惫。
我站在靠围墙的那棵老槐树下,等着。
铃声响了,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似的涌出来。
花花绿绿的书包,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我踮起脚,在人群里找。
看见了。
梳着两个羊角辫,红色的小外套,正牵着老师的手,左右张望。
“蕊蕊!”
我喊了一声,朝她招招手。
她看见我了,眼睛一亮,松开老师的手跑过来。
“爷爷!”
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,小脸仰着,笑得像朵太阳花。
“哎。”我弯腰,想把她抱起来。
腰上使了使劲,有点酸,还是抱起来了。
她搂住我的脖子,身上有股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,混着一点彩笔和橡皮泥的味道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我背着她,慢慢往家走。
“乖!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!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,小心地捋平了,贴在我手背上。
“给爷爷。”
贴纸是金红色的,有点褪色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趴在我背上,小下巴搁在我肩头,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朵边,痒痒的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不说话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的小手玩着我外套的拉链头,上上下下滑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嘴凑到我耳朵边,声音压得很小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?”
“奶奶今天早上跟我说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好像在犹豫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奶奶说,”她的声音更小了,带着点怯,“爷爷要是再偷偷抽烟,以后……以后就不让爷爷来接我了。”
她说完了,好像完成了一个很艰难的任务,轻轻松了口气。
然后立刻又补充道:“不过我没看见爷爷抽烟!我跟奶奶说了,爷爷身上没有烟味!”
我喉咙忽然有点发紧。
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了。
街边商铺的灯光次第亮起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破碎的光。
下班的车流拥堵起来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味道,甜腻腻的。
我背着她,走过喧闹的街口,走上回家的那条安静些的小路。
她的身体软软的,热热的,信赖地趴在我背上。
“爷爷,你别抽烟了好不好?”
她小声央求。
“抽烟对身体不好,会生病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托着她往上掂了掂,让她趴得更舒服些。
“蕊蕊想一直让爷爷接。”
她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忧愁。
我吸了口气,秋夜凉薄的空气钻进肺里。
“嗯。”
我终于应了一声。
只有一个字。
她好像得到了保证,开心起来,开始哼起幼儿园新学的歌谣。
调子跑得厉害,词也含糊不清。
但我一直听着。
走到楼下,我看见我们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。
黄澄澄的一小方块光。
窗玻璃上蒙着水汽,隐约能看见梁明霞在里面走动的身影。
我停下脚步,把蕊蕊放下来,牵住她的手。
“上楼吧。”我说。
03
周末,梁明霞一早就出门了。
她参加了街道老年合唱团,每周六上午排练。
她说这是为了退休后的生活做准备。
“总不能天天窝在家里,跟大眼瞪小眼。”
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,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规划感。
我把她送到门口。
她换上那双半新的皮鞋,鞋跟敲在地面上,声音清脆利落。
“中午我不回来吃,你们自己热点剩菜。”
“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,白色小瓶的,上午十点记得给爸吃两颗。”
“妈要是念叨,你听着就行,别顶嘴。”
她交代完,拉开门走了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。
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,还有岳父房间里隐约的鼾声。
岳母在阳台上晒衣服,衣架碰撞,叮当作响。
我站了一会儿,走进厨房。
锅里留着粥,还温着。
我盛了一碗,就着酱菜慢慢喝。
粥熬得有点稠,米粒都开了花。
吃完,我把碗洗了,擦干,放进碗柜。
看了看钟,九点半。
我走进客厅,拉开电视柜左边的抽屉。
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瓶、病历本、血压计。
我找到那个白色小瓶,拧开,倒出两粒黄色的药片,放在瓶盖里。
然后走到岳父房间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光线很暗。
岳父曹德祥侧躺着,背对着门,鼾声时断时续。
岳母何秀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正在给他捏腿。
看见我,她停下手。
“明霞走了?”
“嗯,排练去了。”
我把瓶盖递过去,“十点的药。”
她接过去,凑到岳父耳边,声音提高:“老头子,吃药了!”
叫了几声,岳父才迷迷糊糊醒转,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了,又躺下去。
何秀丽给他掖了掖被角,叹了口气。
“睡睡醒醒,没个清醒时候。”
我没接话,退了出来。
十点过一刻。
我穿上外套,对阳台上收衣服的岳母说:“妈,我出去转转。”
她头也没回:“去吧,记得早点回来,中午还得热饭呢。”
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某家煎中药的气息。
我没坐电梯,从楼梯一步步走下去。
脚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闷闷的。
走到街上,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风吹过来,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。
路上的行人不多不少,步伐从容。
我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,拐进一条熟悉的旧路。
路尽头是那条老运河,河边有个公园,很多年了。
公园不大,树木倒是葱茏。
沿着河岸是一排长椅,漆皮斑驳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。
我找了张空椅子坐下。
河面不宽,水流平缓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对岸是些老房子,白墙黑瓦,有些墙皮已经脱落了。
几个老头坐在不远处的岸边钓鱼。
他们很安静,戴着草帽,盯着水面上的浮漂,一动不动。
像几尊雕塑。
我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
目光移到河面上,随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。
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。
大概三十年前,或者更早。
那时我也爱来这里。
不是周末,就是下班后的傍晚。
兜里常常揣着没看完的机械图纸,或者一本技术手册。
就坐在这条长椅上,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一会儿。
河水声哗哗的,能让人静下来。
图纸上的线条复杂又规整,齿轮咬合,连杆传动……
那时候觉得,这些东西是清楚的,有逻辑的,用力气或者心思,总能摸到门道。
比别的事清楚。
后来就不怎么来了。
图纸早就没了,技术手册也不知道扔在了哪个角落。
生活里塞进了别的东西。
妻子的唠叨,孩子的哭闹,单位的纷争,父母的病痛……
一件叠着一件,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,严丝合缝。
再后来,那些事也慢慢少了。
孩子长大了,离家了。
父母走了。
单位改制,机器老了,人也老了。
最后,连上班这件事也没了。
时间好像忽然空出了一大块。
却又被别的东西迅速填满。
比如岳父房间里挥之不去的药味。
比如岳母无休无止的、关于过去的唠叨。
比如电视里永远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还有梁明霞那永远妥帖、永远不容置疑的安排。
我靠在长椅冰凉的靠背上,闭上了眼。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钓鱼的老头里,有一个忽然站了起来,开始收线。
鱼竿弯成了一个惊险的弧度。
水面哗啦一声响。
一条银亮的鱼被提出了水面,尾巴拼命甩动,在阳光下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。
老头手脚麻利地把鱼摘下来,扔进旁边的红色塑料桶里。
鱼在桶底扑腾了几下,发出沉闷的啪啪声。
然后渐渐没了动静。
我睁开眼,看着那个红色塑料桶。
看了一会儿,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该回去热饭了。
04
电话是晚上七点多响起来的。
我正在厨房刷碗,手上全是泡沫。
梁明霞在客厅看电视,戏曲频道,音量开得有点大。
她拿起听筒。
“喂?妈?”
只听了两句,她脸上的神色就变了。
“又摔了?什么时候?……夜里?怎么现在才说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。
我关了水龙头,用抹布擦了擦手,走到厨房门口。
梁明霞一手拿着听筒,一手无意识地绞着电话线。
电话线是那种老式的螺旋线,被她绞得紧紧的。
“严重吗?能动吗?……叫了社区医生没?怎么说?”
她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电话那头传来岳母何秀丽断断续续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透过听筒的漏音,能模糊听到几个词。
“……没人……动不了……怕……”
梁明霞打断了母亲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你们别动,就在家等着。”
“我马上过来……不,你别慌,先照医生说的做。”
“我一会儿就到。”
她“啪”地一声挂了电话,站在那里,胸口微微起伏。
电视里还在唱着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咿咿呀呀,显得格外不合时宜。
她走过去,一把关掉了电视。
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。
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格外清晰。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客厅顶灯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,在她眼窝和脸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爸夜里又摔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、不容商量的语气。
“妈一个人弄不动,差点也闪着腰。”
“社区医生来看过,说骨头没事,但人吓着了,腿更使不上劲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“接过来住。”
她说完这四个字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、无需讨论的事实。
然后补充道,语气缓和了些,但内核依旧坚硬。
“你反正退休了,有空。”
“我白天要上班,晚上回来能搭把手。”
“他们住那边老房子,没电梯,上下楼太危险。这边虽然小点,好歹方便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已经开始往卧室走,像是要立刻去收拾什么。
“明天,明天一早就去接。”
“我得先给他们收拾一下屋子,次卧的床单被套都得换……”
她自言自语着,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没动。
厨房的水池里,还有两个没洗完的碗,泡在浑浊的泡沫水里。
阳台的窗户没关严,夜风钻进来,吹动了窗帘的下摆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岳母在电话里哭泣的声音,似乎还残留在这寂静的空气里。
那声音里有一种无助的、依赖的重量。
这重量,现在要平移过来,压在这个已经不算宽敞的家里。
压在我的肩膀上。
梁明霞从卧室出来,手里抱着一床干净的褥子。
看见我还站着,她愣了一下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她把褥子放在沙发上。
“过来搭把手,把次卧那张旧书桌挪到阳台上去,不然放不下两张椅子。”
我挪动脚步,走向次卧。
那张书桌是很多年前的了,木料很沉。
我抓住桌子一边,她抓住另一边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!”
桌子离地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灰尘从桌腿和地面的缝隙里扬起来,在灯光下飞舞。
我们把它抬到了狭小的阳台,靠墙放好。
腾出来的那块地方,空落落的,等着被新的东西填满。
就像我的生活一样。
梁明霞拍了拍手上的灰,环顾了一下次卧。
“明天得早点去,帮他们把要紧的东西收拾过来。”
“衣服,药,还有爸那个收音机,他离不了。”
她规划着,语气里有一种临战前的紧绷和效率。
我看着她侧脸被灯光勾勒出的线条。
依然利落,依然坚定。
和几十年前,她决定不去省城、要我留在她身边时,一模一样。
那时她说:“离家太远,我怀孕需要人照顾。”
理由充分,无可辩驳。
现在她说:“你反正退休了,有空。”
同样理由充分,无可辩驳。
我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轻。
轻得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不同了。
05
岳父母搬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潮湿闷人。
梁明霞请了半天假,又叫了一个熟悉的搬运师傅。
东西不算多,几个箱子,几包衣物,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药。
岳父曹德祥坐在轮椅上,被推进门时,脸色灰败,眼神有点涣散。
岳母何秀丽跟在后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,眼睛红肿着,不住地打量这个新环境。
“这屋子……亮堂。”
她嘴上说着,眼神里却满是陌生和不安。
安顿下来,花了大半天时间。
次卧塞进了两张窄床,一个床头柜,一个衣柜,就几乎转不开身。
那些药瓶在电视柜抽屉里占据了新的位置,病历本又厚了一摞。
家里骤然多了两个人,气息立刻变得复杂起来。
老人的体味,药味,还有一种陈年的、挥之不去的暮气。
第三天下午,出事了。
我正在客厅看报纸,岳母慌慌张张从厕所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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