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王大伟给市委的陈市长开了八年的车。

八年,两千九百多个日夜,三百六十度的车厢空间,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。他就像市长的一个“影子”,一个从不多言,却永远在最需要时出现,永远可靠无声的影子。

那辆牌照为“市A00001”的黑色奥迪A6的后座,是陈市长的移动办公室和休息室;而驾驶座,就是王大伟雷打不动的阵地。

他熟悉市长的一切,甚至比市长自己还要了解他身体发出的每一个细微信号。

他知道市长老胃病,那是年轻时下乡工作落下的病根,所以车上永远备着一个军绿色的军用保温壶,里面的热水永远是温的,绝不会烫口。手边的储物格里,分门别类地放着三九胃泰、奥美拉唑和几包苏打饼干。

他知道市长不爱吃宴席上的油腻东西,每次参加完应酬,市长一上车就会按住胃部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所以他总会在车里,用一个小小的车载加热包,藏两个刚出锅的,还带着热乎气的烤红薯,等车开到僻静处,让市长垫垫肚子,暖暖胃。

他甚至知道市长见什么人时心情会好,开什么会时会烦躁。他能单单从后视镜里,通过市长眉心一个细微的褶皱,或者手指敲击膝盖的频率,就准确判断出今天市里的政治气压是高还是低,然后选择最平稳、最不会堵车的路线返回市委大院。

八年的朝夕相处,两人之间的关系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。

陈市长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,同事们都叫他“拼命三郎”。家里人常年见不到他,秘书换了四五任,都因为跟不上他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而叫苦不迭。只有王大伟,像一棵沉默的松树,不言不语,雷打不动地,陪了他八年。

有时候,王大伟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。

他觉得,市长对自己,比对他那个远在国外读博,一年只通两次越洋电话的亲儿子,还要亲。

有一年他女儿过生日,他本以为要照常加班到深夜,没想到市长却提前结束了一个与投资商的重要会议,让他在路边停车,自己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,几乎有半人高的芭比娃娃。

“大伟啊,不早了,回去吧,替我跟闺女说声生日快乐。小孩子过生日,是天大的事,不能耽误。”

那一刻,王大伟一个四十多岁的,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眼眶“刷”的一下就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愣是没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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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这份恩情,这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信任,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。

他以为,他会给市长开车,一直开到自己退休的那一天,开到自己再也握不住方向盘为止。

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
半个月前,他的妻子,那个陪他吃了半辈子苦,从没穿过一件好衣服的女人,在一次普通的社区体检中,被查出了尿毒症晚期。

医生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铁锤,将王大伟安稳而平静的世界,砸得粉碎。

“情况很严重,双肾已经基本衰竭。必须马上进行血液透析,一周至少三次。想要根治,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肾。”

“无论是长期透析还是换肾手术,费用都非常高昂,你们家属,要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和经济准备。”

准备?他拿什么准备?

王大伟作为市长司机,听起来风光,可也只是个合同制的司机,那点死工资,刨去一家老小的房贷和日常开销,每个月剩不下几个子儿。

妻子的病,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,贪婪的无底洞,瞬间就要将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,彻底吞噬。

他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,又咬着牙,把家里唯一一套还算值钱的,刚还完贷款的老房子给挂到了中介。可那点钱,在巨额的医疗费用面前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他不能,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就这么被病魔一点点拖死。

他要救她,不惜一切代价。

思来想去,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之后,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

辞职,去跑长途货运。

他的表弟就是干这个的,虽然辛苦,危险,常年不着家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,但来钱快。

跑一趟新疆,一个月就能挣到两三万,比他现在的工资高出好几倍。

这是他唯一的,能快速搞到救命钱的办法。

做出这个决定,王大伟的心像被刀子反复切割一样疼。

他舍不得这份体面、稳定的工作,更舍不得那个待他如亲人,如兄长的陈市长。

他觉得自己是个叛徒,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。

在市长最需要他的时候,在他仕途最关键的时刻,他却要为了自己的小家,选择离开。

深夜里,他坐在自家那个狭小又凌乱的客厅里,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,一笔一划地,写下了那封沉重如山的辞职信。

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他想,等明天把信交上去,市长一定会很惊讶,很生气,甚至可能会拍着桌子骂他没良心。

但他一定会把自己叫到办公室,像个兄长一样,拍着自己的肩膀,皱着眉头问问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。

他会听自己解释,听完之后,可能会骂自己几句“蠢货”,骂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。

最后,他一定会无奈地叹一口气,亲自给自己泡上一杯他最爱喝的,从不轻易示人的特供龙井,跟自己喝一杯告别的茶。

他心里,是这么笃定地想的。

第二天一早,王大伟怀着无比愧疚和忐忑不安的心情,将那封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辞职信,双手递给了市长的秘书小李。

小李接过信,看到信封上“辞职信”三个字时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公式化地点了点头,就转身进了那扇王大伟再熟悉不过的,厚重的办公室木门。

王大伟没有走。

他像一尊雕像一样,身体笔直地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,等着市长的传唤。

他甚至在脑子里,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,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表达出自己万分之一的歉意和不舍。

一分钟。

十分钟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
那扇门,始终紧闭着,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口,吞噬了他所有的希望和等待。

走廊里,人来人往,都是些市委大院里的熟悉面孔,大家看到他这个市长的大红人,竟然像个门神一样站在这里,都诧异地看他一眼,随即又行色匆匆地走开,没人敢上前搭话。
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,一个透明人,与这里的一切,格格不入。

终于,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
走出来的,是秘书小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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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,却又有些疏远的微笑,那微笑里,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同情。

“大伟哥,市长看了你的信,批了。”

王大伟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窖。

“市长他……没说什么吗?他就没问问我为什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小李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,今天天气不错的事。

“市长说,知道了。让你把车钥匙和工作证留下,就可以去行政处办手续了。”

“……就这些?”

王大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。

“嗯,就这些。市长上午还有个关于城市规划的重要会议要开,我先进去准备材料了。”

小李说完,朝他抱歉地笑了笑,又转身走进了办公室,轻轻地,决绝地关上了门。

那扇门,像一道天堑,将王大伟和他服务了八年的那个世界,彻底隔绝了。

王大伟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
没有挽留,没有询问,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“多保重”。

就这么干脆利落,像扔掉一件穿旧了的,不再合身的衣服一样。

他不甘心。

他绝对不相信那个会记得他女儿生日,会为他准备烤红薯的市长,会如此冷酷无情。

一定是哪里搞错了。

他没有去办手续。

他就那么倔强地,像一根木桩一样,守在办公室的门口,从上午,一直站到了下午。

他想当面跟市长解释,他想亲口对市长说一句“对不起,辜负了您的信任”。

他想再看一眼那个他敬重了八年的领导,哪怕只是一个匆匆的背影。

午饭他没吃,厕所也没去。

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,接受着来来往往所有人的检阅。

下午五点,下班的时间到了。

走廊里的人渐渐稀少。

办公室的门,依然没有打开。

王大伟的心,一点一点地,凉了下去,变成了灰烬。
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,是市政府车队的老队长打来的。

“大伟啊,你怎么回事?我听行政处的人说你辞职了?你小子疯了!多好的工作!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!你怎么就……”

老队长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有些惋惜和无奈。

“算了,人各有志。你还在市长办公室门口等着呢?别等了。刚才市长的秘书小李打电话给我,说市长半小时前已经从侧门走了,让你也别等了,赶紧回去吧。”

侧门……走了?

王大伟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在胸口,用一把看不见的巨锤,狠狠地捶了一拳,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

他为了不让自己难堪,为了不见自己,甚至不惜放下身段,从平时几乎不走的侧门离开?

八年的感情,八年的朝夕相处,八年的鞍前马后……

到头来,竟然连一个当面告别的机会,都不配拥有?

王大伟心凉了。

凉得彻彻底底,从头到脚,没有一丝温度。

他终于明白,什么情同手足,什么亲如家人,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,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
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,他终究只是一个司机,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,微不足道的工具而已。

人走,茶就得凉。

当官的心,果然都是石头做的。

他自嘲地笑了笑,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,走出了这座他奉献了八年青春的,庄严而又冰冷的政府大楼。

回到家,那个曾经因为他是“市长司机”而对他笑脸相迎,甚至主动帮他家倒垃圾的邻居,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神都变了。

冷言冷语,像刀子一样,毫不留情地朝他飞来。

“哟,老王,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没伺候领导啊?”

“我听说啊,他是被市长给赶出来的!肯定是手脚不干净,犯了事!”

“可不是嘛,不然那么好的工作,金饭碗啊,谁舍得辞啊!”

王大伟没有理会这些足以杀死人的流言蜚语。

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边笨拙地给病床上日渐消瘦的妻子喂药,一边默默地忍受着这从云端跌落泥潭的,巨大的心理落差。

他的心,在那一刻,死了。

一周后,王大伟的生活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,令人唏嘘的变化。

他剪掉了留了多年的,一丝不苟的平头,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糙汉。

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身份和体面的,笔挺的司机工作服,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廉价工装。

那个曾经眼神沉稳,永远把市长的奥迪车擦得一尘不染的王师傅,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面容憔悴,眼神黯淡,准备去开二十四轮大货车的卡车司机。

他已经和表弟的货运公司谈妥了。

明天一早,他就要跟着车队,押送一批建材,去三千公里外的新疆。

这一走,至少就是一个月不能回家。

他看着病床上,因为长期透析而虚弱不堪,连说话都费劲的妻子,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舍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他握着妻子冰冷干枯的手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等我挣够了钱,就给你换肾。医生说了,换了肾,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。”

妻子虚弱地笑了笑,那笑容看得王大伟心如刀割。

她摇了摇头,吃力地说道。

“别……别太辛苦了,你的身体要紧。我这病,就这样了……”
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汽车轰鸣声。

紧接着,几声急促而响亮的,带着极强穿透力的鸣笛声,打破了这个老旧小区的宁静。

“谁啊?这么没素质!不知道这里有病人吗!”

王大伟皱着眉头,走到窗边,想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家伙在乱按喇叭,可当他往下一看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只见他们家那栋墙皮剥落,电线乱得像蜘蛛网一样的破旧单元楼下,不知何时,竟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三辆黑色的,车身擦得锃亮,在阳光下闪着威严光芒的红旗轿车。

车牌号,是他在市政府工作时,只在接待最高级别领导,比如省委书记下来视察时,才有幸见过的号码段。

周围的邻居们,也都被这从未有过的阵仗惊动了,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,像一群受惊的鸭子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“这是谁家的亲戚啊?我的天,这么大的官?”

“看这车牌,是省委的吧!咱们这破地方,怎么会来这么大的领导?”

几分钟后,王大伟家的,那扇斑驳的防盗门,被“咚咚咚”地,极有礼貌地敲响了。

王大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他以为是自己辞职的事情,出了什么岔子,牵连到了市长,或者是陈市长出了什么事,纪委的人来调查他这个“前司机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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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怀着忐忑不安,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心情,打开了房门。

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,身姿挺拔,神情严肃的陌生男人。

为首的一个,是一个头发微白,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癯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

王大伟在看到这个男人的脸时,双腿一软,感觉膝盖都发麻,差点当场跪下。

这张脸,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
几乎每天晚上的七点半,都会准时出现在省台的新闻联播里。

是省委的一把手,刘书记!

是整个江北省,权力最大,说一不二的最高领导!
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刘……刘书记?”

王大伟结结巴巴地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刘书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油腻工装,手上还沾着机油,家里家徒四壁,墙壁上还贴着孩子小学时的奖状的男人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而又痛惜的情绪。

他叹了口气,主动朝王大伟伸出了手。

“你是王大伟同志吧?我听老陈提起过你很多次。”

“是……是!书记,我……我是王大伟……”

王大伟受宠若惊,慌忙在自己满是油污的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,才敢小心翼翼地,用指尖,和那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,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手,轻轻地握了一下。

“书记,您……您怎么到我这来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陈市长他……”

提到陈市长,王大伟的心又揪了起来,他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。

刘书记的面色,瞬间变得凝重而悲伤。

他拍了拍王大伟的肩膀,那动作,像一个长辈在安慰晚辈。

他沉声说道。

“大伟啊,老陈他……没看错人。”

“这些天,你受委屈了。”

刘书记的话,让王大伟一头雾水,心里更加七上八下。

他将刘书记和他的随行人员,请进了那个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的客厅里。

他手忙脚乱地,用那几个唯一还算干净的,印着“某某保险公司赠”字样的玻璃杯,给领导们倒了水。

刘书记没有坐下。

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家徒四壁,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中药味的屋子,又看了一眼躺在里屋病床上,因为听到动静而探出头来,面色蜡黄的王大伟的妻子。

他的眉头,紧紧地锁了起来,形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
他转过身,从随行秘书手里,接过一个厚厚的,用牛皮纸包裹,印着国徽和“绝密”字样的档案袋。

同时,他还从自己的口袋里,拿出了一个同样厚实的,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。

他将这两样东西,一起递到了不知所措的王大伟的面前。

“拿着吧,大伟。”

刘书记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。

“这是老陈……这是陈市长,前天晚上昏迷前,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拉着我的手,求我特批的。”

“他说,他这辈子没求过人,从不欠人情,清清白白,两袖清风。就为了你,他求了我这一次。”

“他说,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,这么一个忠厚老实,任劳任怨的好同志,被生活逼到绝路上去。”

“你自己……看看吧。”

王大伟颤抖着双手,接过了那两样东西。

档案袋很沉,信封也很沉。

沉得他几乎要拿不稳,仿佛托举着的是两座大山。

昏迷?

重症监护室?

市长他……病了?病得这么重?

王大伟的大脑一片混乱,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。

他缓缓地,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,撕开了那个印着国徽的,用红线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。

他原本以为,里面会是关于陈市长的一些所谓的“贪污罪证”,或者是纪委要求他配合调查的通知书,毕竟这种桥段,电视里演过太多次了。

他也想过,那个厚厚的信封里,装的可能是陈市长给他的“封口费”,让他不要乱说话。

然而,当他抽出那份文件,看清标题上的那行黑体大字时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瞬间僵在原地。
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