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父亲办完退休手续那天,家里没有红灯笼,没有庆功酒,甚至连一句响亮的“恭喜”都没有。

六月的天,像个巨大的蒸笼,把整座城市都闷得透不过气来。

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,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
屋子里,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。

母亲王秀兰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襟危坐在饭桌旁。

她面前摊着一个用到卷了边的记账本,手里捏着一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。

铅笔头一下,一下,一下,用力地戳着本子上的数字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
那声音,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
“物业费,三百二十块,一分不能少。”

“水电燃气,这个月不知道怎么搞的,超了预算,要四百五十块。”

“还有你爸的降压药,进口的,不能断,一个月又是五百多块钱的开销。”

母亲每念出一个数字,家里的空气就仿佛被抽走一分,变得更加稀薄。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钝刀子,一刀一刀割着我的神经。

我,李强,三十二岁,在一家半死不活的私营企业里做着一份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工作。

公司最近的风声很紧,老板已经在好几个会议上暗示要“优化人员结构,降低运营成本”。

说白了,就是裁员。

而我,一个不上不下的老员工,恰恰是那最危险的一批。

肩膀上,扛着每月六千块的房贷,像一座不见顶的冰山。

更要命的是,儿子小宝马上就要上小学了,那笔高昂得令人咋舌的择校费,像另一座大山,正黑压压地朝我们这个小家压过来。

妻子为了这事,已经跟我吵了好几回,她眼里的焦虑和失望,像针一样扎得我生疼。

“强子,你那房贷,下个月二十号又要扣款了。”

母亲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,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。

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,是散不尽的愁云。

她放下笔,转头看向沙发角落里的父亲,语气里的埋怨像是积攒了半辈子的洪水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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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李,你倒是说句话啊!哑巴了?”

“你看看你,在那个破厂里,吭哧吭哧干了一辈子,到头来,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!”

“人家都说国企好,国企稳定,可稳定有什么用?稳定地穷一辈子吗?”

母亲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高了起来,带着一丝尖锐的哭腔。

“我今天去菜市场买菜,碰到你以前的老同事老刘家的媳妇,人家说,他家老刘是科长退下来的,退休金一个月都快拿到八千块了!”

“八千块啊!你听听!”

“你呢?你算算你能拿多少?”

她用手指着父亲,像是要戳穿他那沉默的伪装。

“我前两天专门找你单位办公室的小王打听了,人家说,现在退休金的计算系数全改了,像你这种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,没个一官半职的,能拿到五千块钱,就算祖上烧高香了!”

“我给你往高了算,顶了天了,给你算六千五百块,一分钱都不能再多了!”

母亲的情绪彻底爆发了。

“六千五!你说说,六千五能干什么?是够给你买那些死贵的药,还是够我们老两口吃饭穿衣?”

“我们老了,不能动了,难道还要伸手管儿子要钱?你忍心看着强子一个人扛着房贷、车贷,还要养我们两个老的吗?”

父亲,李卫国,一个在国企铸造车间的高温和粉尘里待了整整四十年的老工人。

他这个人,就像他常年打交道的那些铁疙瘩,沉默,坚硬,甚至有些不近人情。

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抱怨,他只是把手里那根抽了半截的旱烟锅,在桌子腿上“梆梆”地磕了磕。

褐色的烟灰簌簌落下,像他沉默的岁月。

他那双布满了深褐色老年斑和新旧烫伤疤痕的手,端起了桌上半杯没喝完的二锅头。

那双手,青筋虬结,指关节粗大,每一道褶皱里都仿佛嵌着洗不掉的铁屑和机油。

就是这双手,撑起了这个家,也把我从小拉扯到大。

辛辣的酒气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散开来,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
我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炉火熏烤得黝黑而沟壑纵横的脸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我尊敬他,打心底里尊敬他这种一辈子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的品格。

可我,也确实像母亲一样,对他这种“死脑筋”感到深深的无奈。

在这个时代,老实巴交,似乎就是“没本事”的代名词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妈,您别说了,爸也不容易”,可话到嘴边,又被我咽了回去。

因为我知道,我说出的话,是那样的苍白无力。

父亲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。

“国家不会亏待干活的人。”

这几个字,他几乎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说完这句,他便再也没有任何解释,端起酒杯,仰起脖子,把剩下的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。

酒很烈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

屋子里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只有墙上那台老掉牙的石英挂钟,在“滴答,滴答,滴答”地走着。

那声音,不疾不徐,仿佛在冷漠地计算着我们这个普通家庭,所剩无几的体面和尊严。

一个星期后的周末,二姨王秀梅一家,像是掐准了时间,提着大包小包的所谓“高档补品”,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。

她对外甥、对姐姐、对姐夫的“关心”,总是来得这么恰到好处,又带着一股子炫耀的馊味。

二姨是母亲的亲妹妹,但姐妹俩的命运,却像是两条岔路,越走越远。

姨父早些年头脑活络,辞了铁饭碗下海做建材生意,赶上了好时候,赚了不少钱。

从此,二姨便觉得自己的人生镀了金,在我们这些穷亲戚面前,腰杆总是挺得笔直。

“哎呦!我的好姐姐!姐夫!恭喜恭喜啊!恭喜姐夫光荣退休!”

人还没进屋,那尖锐而洪亮的嗓门就已经穿透了薄薄的防盗门,在楼道里产生了回响。

门一开,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

二姨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连衣裙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,手腕上那只明晃晃的金镯子,随着她的动作,闪着刺眼的光。

“看看,我给姐夫带了什么好东西!纯正的东北野山参!还有这海参,托人从大连带回来的!退休了,可得好好补补身子!”

她一边嚷嚷着,一边把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往我家那张老旧的茶几上重重一放,发出了“砰”的一声。

那眼神,却像探照灯一样,在我家那台屏幕已经有些发黄的电视机上,和墙角脱落的墙皮上,来回扫视。

母亲赶紧从厨房里出来,脸上挤出职业性的笑容,迎了上去。

“秀梅,你人来就来嘛,还每次都带这么多贵重的东西,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。”

“哎!姐姐你这叫什么话!”

二姨一把抓住母亲的手,亲热地拍了拍,眼睛却瞟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父亲。

“咱们可是一家人!姐夫退休这么大的事,我这个当妹妹的,能不表示表示心意吗?再说了,这点东西,算得了什么。”

饭桌上,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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姨父是个典型的生意人,酒过三巡,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最近又谈成了一笔多大的单子,又去哪个高档会所见了什么“大人物”。

可我父亲,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。

无论姨父怎么抛话题,他都只是闷头喝酒,偶尔夹一筷子菜,嘴里最多蹦出“嗯”、“是”、“还行”这几个单音节词。

二姨眼看她老公唱独角戏唱得有些尴尬,便清了清嗓子,主动把炮火引向了我父亲。

“姐夫啊,我说句实在话,你这退了也好。虽然你们国企工资死板,一辈子也赚不了什么大钱,但好歹就是个稳定嘛,老了有国家发的退休金,旱涝保收,不像你妹夫,整天在外面瞎折腾。”

这话表面上听着是在自谦,可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,和瞥向姨父时那充满爱慕和骄傲的眼神,却把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出卖得一干二净。

“我们家老张,你别看他一个月是能赚个两三万,有时候行情好了四五万也有。可那都是辛苦钱,没日没夜地陪人喝酒应酬,关键是,他一分钱的社保都没有。以后老了,动不了了,还得靠自己存的这点钱养老。哪像姐夫你,有国家养着,多踏实。”

母亲的脸色,已经有些挂不住了,她手里的筷子,无意识地在碗里扒拉着米饭。

她勉强地笑了笑,给二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
“你们是能干人,有本事,我们这种老实人,比不了,比不了。”

“姐姐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嘛!”

二姨像是完全没听出母亲话里的情绪,反而变本加厉,把那份虚伪的“关心”发挥到了极致。

“我就是打心底里羡慕姐夫这份稳定!”

她话锋一转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故作好奇地问道。

“对了姐夫,你这退休金的手续,都办完了吧?大概算下来,一个月能有多少钱啊?”

这个问题,像一根蓄谋已久的毒针,精准地刺向了我们全家的痛处。

“我听我们小区隔壁的老王说,他也是你们系统国企退下来的,人家以前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呢,他说他一个月退休金才拿到七千出头。”

二姨特意在“干部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生怕我们听不出来。

“老王人家好歹还是个领导呢,姐夫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岗,我估摸着啊,能有个五千多块钱,就算相当不错了。”

她说着,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仿佛她就是社保局的专家。

“哎,现在的钱可真是不经花啊。超市里的猪肉都快三十块一斤了,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紧巴。”

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目光像是刀子一样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“唉,以后啊,我们强子的压力可就大喽。一个人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。”

这一句话,充满了怜悯,也充满了优越感。

它像一个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我们全家人的脸上。

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拳头,死死地握紧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,传来一阵刺痛。

一股无法言喻的屈辱感,像涨潮的海水,从脚底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。

我能清楚地感觉到,坐在我身边的母亲,整个身体都僵硬了,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
可父亲,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。

他甚至还站起了身,拎起酒瓶,给二姨那空了一半的酒杯里又倒满了酒。

他的动作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,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菜快凉了,多吃点菜。”

这种不卑不亢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漠的态度,在二姨看来,无疑是心虚和默认。

是承认了自己“穷酸”的事实。

她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,甚至还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,端起酒杯,和我父亲碰了一下。

那顿饭,我们每个人都味同嚼蜡。

二姨一家心满意足地离开后,家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断了。

母亲再也忍不住,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叫喊,只是背过身去,对着厨房的窗户,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,压抑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。

“李卫国啊李卫国,我王秀兰这辈子,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窝囊的男人!”

“让人家指着鼻子笑话,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啊!”

父亲没有回头,也没有去安慰她。

他默默地走到阳台上,从口袋里摸出他的宝贝烟锅和烟叶,慢条斯理地装填、压实,然后点燃。

昏黄的灯光下,浓重的烟雾缭绕升起,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
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我只看到他那件被工作服磨得发亮的蓝色衬衣下,微微佝偻的脊背。

那个曾经能把我高高举过头顶的宽阔脊背,在岁月的侵蚀下,显得那么单薄,却又透着一股子不肯弯折的倔强。

那一刻,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
或许,父亲不是窝囊。

他只是,习惯了把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累、所有的委屈,都像那烟丝一样,紧紧地压在心里,然后一个人,默默地抽掉。

人们常说,压垮骆驼的,永远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
我的那根稻草,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,以一条冷冰冰的手机短信的形式,猝不及防地,也是命中注定地到来了。

当时我正在公司里,被经理叫到办公室,因为一个报表的细节问题,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
我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听着他那些不堪入耳的训斥,心里充满了屈辱,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。
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
我以为是妻子催我晚上早点回家吃饭的微信。

好不容易从经理办公室出来,我躲到公司的消防通道里,掏出了手机。

屏幕上亮着的,不是微信,而是一条来自银行的官方短信。

“【XX银行】尊敬的李强先生,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账户项下房贷,本月已产生逾期,欠款金额6258.34元。请您务必于三日内缴清欠款及相应罚息,否则我行将根据《个人购房借款及担保合同》相关条款,正式启动对您名下抵押房产的司法拍卖程序。详情请咨询……”

短信的内容,很长,很官方。

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个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。

司法拍卖程序……

法拍房……

这几个字,像一把大锤,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理智和伪装。

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,经理刚才的咆哮声,同事们异样的眼光,全都消失了。

世界,仿佛只剩下这条短信。

我扶着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没有滑坐到地上去。

我的家……

我辛辛苦苦,掏空了父母半辈子的积蓄付了首付,又像牛一样勤勤恳恳还了整整五年的贷款的家……

就要这么没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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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敢想象,如果妻子知道了这个消息,她那双总是充满希望的眼睛,会变得多么绝望。

我更不敢想象,如果儿子小宝被告知,他马上就要从自己熟悉的小房间里搬出去,他会哭得多么伤心。

最不敢的,是让我的父母知道。

尤其是刚刚办了退休,正等着拿第一笔退休金的父亲。

他的晚年,本该是安逸的,是轻松的。

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,再给他添上这么一个天大的堵?

那一整个晚上,我彻夜未眠。

我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天花板,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疯狂地寻找着出路。

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,从小学同学,到前同事,每一个名字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可最后,我却悲哀地发现,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口借这六千多块钱的人。

我的朋友们,大多和我一样,是被房贷、车贷、育儿成本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,大家的日子,都过得紧紧巴巴。

找亲戚?

二姨那张幸灾乐祸、尖酸刻薄的脸,立刻浮现在我的眼前。

我可以想象,如果我去找她借钱,她会用怎样怜悯又鄙夷的语气对我说教,然后把这件事当作战利品一样,在所有亲戚面前宣扬。

不,我宁愿去死,也绝不向她低这个头。

最后,我的目光,落在了手机屏幕上那些被我屏蔽了无数次的垃圾短信上。

“无抵押、免担保、急速放款、额度高达二十万!”

我知道,那是高利贷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。

是饮鸩止渴的毒药。

可那时候的我,就像一个溺水的人,哪怕明知道那是一根稻草,也想拼命抓住。
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精神恍惚地回了父母家。

我骗妻子说公司临时有项目要加班,晚上不回去了。

我把自己关进了我从小长大的那间小屋,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电脑,准备先研究一下怎么把我的那辆代步车卖掉,看能不能先凑一笔钱,把银行的窟窿堵上。

就在我打开二手车网站,看着上面那低得可怜的估价,心如刀割的时候,书房的门,被“吱呀”一声,轻轻推开了。

是父亲。

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king的茶,迈着他那有些迟缓的步子,慢慢地走了进来。

他把茶杯放在我的电脑桌上,那袅袅升起的水汽,模糊了他的脸。

他的目光,落在了我那张因为极度焦虑而扭曲的脸上,沉默了片刻。

他没有问我“你怎么了”,也没有问我“是不是出事了”。

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,似乎总能用他自己那种最质朴的方式,洞察到一切风暴。

他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,掏出了一张银行卡。

那张卡,是很多年前发行的旧版储蓄卡,卡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卡面上的图案也已经模糊不清。

看得出来,这张卡,陪伴了他很多很多年。

他把卡放在桌上,用他那粗糙的手指,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
“这是我的工资卡。”

他的声音,一如既往地低沉、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瞬间穿透了我所有的慌乱和伪装。

“厂里人事科的人今天打电话来了,说退休金的流程走完了,今天应该就会到账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眼,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,直直地看着我,继续说道。

“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能有多少,你先拿去,把眼前的急事办了。”

我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张陈旧的银行卡。
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
鼻子猛地一酸,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涌上了我的眼眶,我赶紧低下头,不敢让他看见。

这就是我的父亲。

他从不多问,也从不抱怨。

他只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,默默地,把他所拥有的一切,都递到我的面前。

这一天,是父亲退休金正式发放的日子。

也成了我们全家,有史以来,最漫长、最煎熬的一天。

母亲从早上吃完饭开始,就彻底进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状态。

她一会儿拿起抹布,把家里本就一尘不染的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一会儿又拿起拖把,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。

可她的眼睛,却像装了雷达一样,每隔几分钟,就不由自主地瞟向茶几上那部父亲专用的老年机。

她自己的那部智能手机,更是成了她手里的“刑具”,手机银行的APP,被她一遍又一遍地登录、刷新、退出,再登录、再刷新……

那频率,看得我都替那手机感到累。

“老李啊,这都下午了,怎么还没到账啊?”

“会不会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?还是你们单位的人事给搞忘了?”

“要不,你还是给单位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吧?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
父亲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,淡定地坐在他那张专属的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,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昨天的《参考消息》。

仿佛这件事,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
“急什么,还能跑了不成。”

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。

下午四点多,二姨的微信语音,像一颗定时炸弹,准时在母亲的手机上响了起来。

母亲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播放。

二姨那特有的大嗓门,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,充满了虚情假意的“关怀”。

“姐姐,在忙什么呢?姐夫的退休金到账了没啊?”

“怎么样,和我之前估计的,应该也差不离吧?有没有五千块钱啊?”

“哎,我跟你说,要是实在太少了,不够生活,你可千万别硬撑着,跟妹妹说一声。我们家怎么着也能先借你们两千块钱买买菜,周转一下。千万别苦了自己和姐夫啊。”

那“两千块钱”,说得特别响亮,像是一种施舍。

母亲听完,气得浑身发抖,直接把手机狠狠地扔在了沙发上,脸色铁青得吓人。

时间,一分一秒地,像蜗牛一样,在压抑的空气中缓慢爬行。

窗外的天色,从明亮,到昏黄,再到彻底被夜幕笼罩。

家里的气氛,也压抑到了极点,仿佛空气都凝固了。

我们每个人,心里都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。

这块石头,不仅关系着父亲晚年的生活质量,关系着我那笔救命的房贷。

更重要的,它关系着我们这个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,在亲戚面前,最后的那一点点,摇摇欲坠的尊严。

晚上八点整。

就在母亲的耐心和希望几乎要被消磨殆尽,准备起身去做一顿索然无味的晚饭时,茶几上那部一直沉默的老年机,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“叮”响。

声音并不大,但在当时那个落针可闻的客厅里,却像一道惊雷,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猛地炸响。

短信,来了!

一瞬间,我们全家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,瞬间聚焦在了那部小小的,甚至有些落伍的手机上。

屋子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。

母亲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,她想伸出手去拿手机,可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,却又不敢真的伸过去。

那样子,既充满了期待,又充满了恐惧。

父亲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,他沉默地伸出手,拿起了那部手机。

他的动作,依旧是那么沉稳。

他眯起那双因为常年电焊作业而有些浑浊的眼睛,对着手机屏幕,看了半天。

可他的眉头,却越皱越紧。

“唉,人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他叹了口气,把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。

“这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,上面的字,看得模模糊糊的。”

“强子,你眼神好,你帮我看看,短信上说,是多少钱?”

我伸出手,接过了那部手机。

冰凉的金属外壳,握在手里,却感觉有些烫手。

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我自己的手心,已经紧张得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屏幕的光,幽幽地照在我的脸上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,“咚,咚,咚”,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快,几乎要从我的胸膛里跳出来。

母亲立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凑到我的身边。

她的身体靠得很近,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,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,就喷在我的耳边。

“是……是多少?”
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
“是六千吗?”

“有没有……有没有到六千五百块?”

她的声音里,充满了卑微的祈求,仿佛六千五百块,就是她能想象到的,最幸福的上限。

我的手指,有些僵硬,有些不听使唤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用指尖,有些艰难地划开了手机的屏幕锁。

那条来自银行的入账通知短信,就那样毫无征兆地,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,蛮横地,撞进了我的视线。

然后,时间,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世界,在那一刻,陷入了绝对的寂静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黑色的,阿拉伯数字。

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,戛然而止。

我的大脑,一片空白,像是被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击中,所有的思维能力都被剥夺了。

怎么可能?

这绝对不可能!

这串数字,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出现在我父亲的工资卡里?

是不是银行的系统出了天大的错误?

还是说……

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,像一条毒蛇,瞬间钻进了我的脑海。

父亲这些年,是不是背着我们所有人,在外面……做了什么非法的,见不得光的事情?

一连串的问号,像无数只蜜蜂,在我脑子里疯狂地盘旋、轰鸣。

那串数字,它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,超出了我的想象,甚至让我从心底里,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。

“强子?儿子?你看你,发什么愣啊?你倒是说话啊!”

母亲见我捧着手机,半天不言不语,脸色煞白,眼神发直,以为退休金的数目少得可怜,彻底击垮了我。

她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,在这一刻,也彻底断了。

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和失望,在这一刻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汹涌而出。

带着浓重哭腔的喊声,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。

“到底是多少钱啊!你倒是给妈说句话啊!”
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就像你二姨说的,连五千块都没有?”

“是不是……才三四千块钱?”

她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呜咽。

“天哪!这日子可怎么过啊!这还让人怎么活啊!”

就在这屋子里一片愁云惨淡,母亲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时候,更要命的事情,发生了。

我的手机,不合时宜地,尖锐地响了起来。

屏幕上跳动的,是二姨的名字。

她打来了视频电话。

母亲正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,手忙脚乱之下,也不知道怎么就按到了接听键。

二姨那张化着精致浓妆的脸,瞬间就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。

她显然是算准了时间,专程来看我们家笑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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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姐,姐夫,看你们这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表情,是不是退休金的数目太少了,受打击了?”

视频里,二姨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幸灾乐祸。

“我早就跟你们说了嘛,不要抱太大的希望。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,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工人,国家能给你发多少养老钱?”

她甚至还把脸凑近了摄像头,仿佛要看清我们每一个人的表情。

“来来来,快让我看看,让我也跟着开开眼,看看国家给咱们的大功臣,发了多少退休金啊?”

母亲的脸,已经从刚才的悲伤,涨成了猪肝一样的酱紫色,那是羞愤到了极点的颜色。

她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任由那屈辱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。
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,疯狂地向我的头顶上涌去。

愤怒,屈辱,震惊,困惑……

所有的情绪,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烈火,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烧。

我的手,颤抖得几乎快要拿不住那部老年机。

我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,我缓缓地,把父亲那部老年机的屏幕,举到了他的面前,也对准了视频电话里,我二姨那张幸灾乐祸的脸。

我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从撒哈拉沙漠里发出来的,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生命的力量。

“爸……你……你这几十年,在单位里,到底……到底都干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