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又响了。
车载屏幕上,闪烁的“岳母”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。
这是今天的第十八次。
我盯着前方纹丝不动的红色尾灯长龙,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。
蓝牙接通,岳母魏彩霞的声音尖利地刺破车内沉闷的空气。
“到哪儿了?怎么还没到!”
“你二叔筷子都拿好了,就等你那瓶酒!”
“一大家子人饿着肚子,饭也得等你回来做!”
妻子若雪在旁边,手指绞着安全带,没看我。
我听着,没说话。
引擎低吼了一声。
我打了转向灯,方向盘在我手里沉沉地转了一圈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压出一道果断的弧线。
车头,对准了来时的方向。
若雪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得很大。
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。
我只看着前方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的回程路。
01
年初二的早晨,天是灰扑扑的,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。
我起得很早。
客厅地上,已经摆好了几个礼品袋。
给岳父的两条烟,牌子是他常抽的那个,价格适中。
给岳母的进口保健品,包装精美,她喜欢拿这个跟老姐妹说道。
还有一盒上好的茶叶,给偶尔会来的客人预备。
我蹲下身,又检查了一遍。
烟有没有压皱,保健品的塑封是否完好。
若雪从卧室出来,头发松松地挽着。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,走到厨房倒水。
水声里,她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那瓶酒,别忘了。”
我手顿了顿。
“记得,在后备箱放着呢。”
那瓶飞天茅台,是我去年项目奖金下来时咬牙买的。
一直没舍得喝。
年前岳母打电话来,闲谈里提了一句,你二叔今年来家里过年。
又说,二叔念叨了好几次,说小明那里肯定有好酒。
话说到这份上,我便懂了。
若雪端着水杯,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二叔嘴挑,就认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把茶叶盒子摆正。
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,但依旧沉闷。
楼上传来小孩跑跳的欢叫,夹杂着大人的呵斥。
年味在这些声音里,变得具体,也有些嘈杂。
我走到玄关,拿起车钥匙。
冰凉金属攥在手心,稍稍定了定神。
“走吧,早点出发,路上可能车多。”
若雪放下杯子,开始穿外套。
她动作有点慢,一粒扣子扣了两次。
我拎起地上那几个袋子,分量不轻。
下楼时,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。
电梯镜子里,我和若雪并排站着。
她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,我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。
车子发动后,暖气慢慢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。
我把那瓶茅台从后备箱拿出来,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位下的空处。
若雪系好安全带,目光落在那深色的纸盒上。
“放稳当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年初二稀疏的车流。
去岳母家要开两个多小时高速,往常这个点,应该挺顺畅。
电台里放着喜庆的拜年歌,聒噪得很。
我伸手关掉了。
安静一下子涌进来,裹住了我们两个。
若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滑动。
我瞥见她屏幕上是家庭群的聊天界面。
最新一条是岳母发的:“小雪和明辉出发了吧?你二叔说十一点前到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咧着嘴笑的表情。
我没说话,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。
城市的高楼渐渐被甩在后面,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。
天空还是那样灰,压得很低。
好像要下雪,又好像只是这样阴沉着。
路口红灯,我停下车。
手搭在方向盘上,能感觉到皮革细腻的纹路。
若雪忽然轻声说。
“妈昨天打电话,说二叔今年要给表哥说个对象。”
“哦,好事。”
“嗯,所以今天这顿饭,二叔是主角。”
绿灯亮了。
我松开刹车,车子缓缓向前。
后视镜里,我们的家越来越远,缩成一个看不清的点。
副驾驶座下,那瓶酒随着车身微微晃动。
包装上的金字,在晦暗的光线里,偶尔闪过一丝暗淡的亮。
02
高速入口的电子屏闪着“祝您一路平安”。
车流在这里开始变得粘稠。
我并入主道,速度刚提起来,前方一片刹车灯骤然亮起。
红得刺眼。
我跟着踩下刹车,车身轻轻一顿。
若雪往前倾了一下,用手扶住了前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堵了。”
我看向导航地图,刚才还绿莹莹的线路,转瞬间红了一大截。
深红色,代表着几乎停滞。
预计通行时间后面,数字跳了跳,变成了“延迟45分钟”。
若雪抿了抿嘴唇。
“这么早就堵了?”
“大概都是回娘家的。”
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。
车完全停下了,像被困在铁皮盒子里的蚂蚁。
前后左右都是车,望不到头。
引擎怠速的声音低低响着,仪表盘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跳过去。
十分钟,车流动了大概不到十米。
又停下了。
若雪拿起手机,解锁,锁屏,又解锁。
她点开导航软件,自己查看着路况。
“前面好像有事故。”
“要堵多久啊?”
“说不准。”
电台重新打开,交通频道的主播正用急促的语播报着多处拥堵和事故。
我们所在的路段被重点提及。
“预计疏导时间较长,请车友们耐心等待。”
若雪关掉了电台。
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音,以及我们两人的呼吸。
她侧过头,望向窗外。
对向车道车辆稀少,偶尔几辆车飞速掠过,更衬得我们这边死气沉沉。
一辆闪着警灯的拖车从应急车道驶过,拉长着呜咽的警笛。
气氛莫名有些焦躁。
我松开领口一颗扣子,也觉得有些闷。
“喝点水吗?”
我指了指储物格里的矿泉水。
若雪摇摇头,依旧看着窗外。
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着,那是她不安时的小动作。
我又看了一眼导航。
延迟时间变成了“58分钟”。
地图上那截深红色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,横亘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。
一辆贴着“新婚快乐”标语的车停在我们左边。
副驾驶的年轻女孩头靠在窗上,表情也有些无奈。
司机正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,隐约能听到“堵死了”、“不知道啥时候能到”。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
可有些经,念起来格外费力。
若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没有回复,又放下了。
“妈发的?”
“嗯,问我们到哪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就说上高速了,有点堵。”
她声音低低的。
我没再问。
有些话,问出来也是徒增烦扰。
时间过得很慢,又被焦虑拉扯得变形。
车流又蠕动了一小段,这一次,停在一座高架桥的正下方。
阴影覆盖下来,车厢内光线更暗。
若雪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映亮她低垂的眼睫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很轻,但在这狭小寂静的空间里,我听得很清楚。
那声音里,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。
我握紧了方向盘,塑料外壳被手心焐得发热。
桥上有火车轰隆隆驶过,震得车身微微发颤。
噪音过去后,是更深的寂静。
和更漫长的等待。
03
手机铃声第一次响起时,我被惊得微微一震。
车载屏幕亮起,岳母那张在桃花树下笑得灿烂的头像跳了出来。
我看了一眼若雪。
她似乎也松了口气,好像等待已久的靴子终于落地。
“接吧。”她说。
我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。
“妈。”
“明辉啊,你们到哪儿啦?”岳母魏彩霞的声音传出来,中气十足,带着惯有的那种急切。
“刚上高速没多久,妈,堵车了,堵得挺厉害。”
“堵车?”岳母的语调立刻扬了上去,“这大过年的怎么还堵车?你没走错路吧?”
“没走错,导航显示前面有事故。”
“事故?严不严重啊?那得堵到啥时候去?”
“说不准,现在一动不动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能听到隐约的电视声,还有碗碟轻碰的响动。
“你二叔都到了。”岳母的声音压回来,语速快了些,“拎了好些东西,早早儿就来了,就等着你们呢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却像根小刺。
我喉咙有点干。
“妈,我们也着急,但这车走不动,没办法。”
“行吧行吧,那你们慢点开,注意安全。”岳母的叮嘱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,“对了,酒带了吧?你二叔上次喝了那个谁家的,一直说不如你的好,就惦记着你那口呢。”
我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副驾驶座下。
深色纸盒沉默地待在那里。
“带了。”
“带了就好,千万别忘了!你二叔今天高兴,就指望这口好酒助兴了。”岳母的声调又亮了些,“那先这样,到了赶紧的啊,等你做饭呢,你爸弄的那几个菜,你二叔肯定看不上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“嘟”的一声后,车厢里残留着岳母声音的余韵。
等我做饭。
我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若雪转过头看我。
“妈就是着急,二叔来了,她怕怠慢了。”
我没多说。
做饭这件事,从我第一次去若雪家过年就落在我头上了。
起初是岳母说“明辉手艺好,露一手”,后来就成了惯例。
年夜饭,年初二团圆饭,但凡家里有重要客人,掌勺的必然是我。
岳母打下手,只负责夸赞和指挥。
岳父沉默地抽烟,二叔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上席,等着品评。
头两年,我觉得这是认可,是融入这个家庭的象征。
我卖力地煎炒烹炸,收拾满桌狼藉,听着二叔带着酒意的点评。
“这个咸了。”
“那个火候过了。”
“小明啊,还得练。”
岳母在一旁笑着打圆场,说“你二叔嘴刁,说得对”。
若雪那时会帮我擦擦汗,递杯水。
后来,她渐渐习惯了,习惯了我在厨房的忙碌,习惯了家人的等待。
就像习惯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
车流又往前蹭了大概五六米。
旁边车道有司机下车张望,嘴里骂骂咧咧,点了根烟。
灰色的烟飘过来,贴在车窗上,又散开。
若雪的手机也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,是岳母。
“开免提吧。”我说。
她接了,按了免提。
“小雪,你们那边还堵着吗?”岳母的声音直接外放出来,少了车载音响的修饰,更显得直接。
“还堵着,妈,基本没动。”
“哎哟,这可怎么办。你二叔坐不住,老看时间。菜我都备好了,就等明辉回来下锅了。那些海鲜,妈可弄不来,怕糟践了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,妈,我们尽快。”
“不是尽快,是赶紧!路上就不能想想办法?找个口下去,绕点路也行啊!”
“妈,高速上怎么下去,前后都堵死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我不懂你们那些。”岳母有些不耐烦,“反正快点,别让你二叔等急了,他脾气上来,你爸都劝不住。”
电话又断了。
若雪握着手机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没看我,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二叔脾气,你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
二叔王二河,是岳父唯一的弟弟,年轻时据说有些本事,在家族里说话一直很有分量。
他喜欢被捧着,喜欢热闹,更喜欢酒。
喝多了,话就多,嗓门就大,喜欢指点江山,从国家大事到亲戚家孩子的婚事。
没人敢驳他。
岳父在他面前像个闷葫芦,岳母则殷勤周到,赔着笑脸。
因为二叔“有本事”,“认识人多”,“说不定哪天就能帮上忙”。
所以,他的等待,成了天大的事。
他的喜好,成了必须满足的命令。
我靠在椅背上,颈椎有些酸胀。
窗外,天色似乎更沉了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。
好像真的要下雪了。
前方那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,像一条虚弱却固执的血管,缓慢地输送着焦灼。
而我们,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滴。
被推动着,走向那个早已设定好的位置。
一个需要带上好酒,并且必须立刻系上围裙的位置。
04
时间在拥堵中失去了刻度。
导航上预计的延迟时间,从一小时跳到七十分钟,又跳到八十五分钟。
像是一个不断膨胀的绝望气泡。
车内的空气变得浑浊,混合着皮革、暖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。
岳母的电话没有再立刻打来。
但这种沉默,比铃声更让人不安。
它像一根慢慢拧紧的发条。
若雪不再看手机了。
她靠着车窗,闭着眼,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没睡着。
她在逃避,或者是在积蓄某种应对的能量。
应对她母亲的下一通电话,应对二叔可能的不悦,应对这个由拥堵引发的、正在偏离既定轨道的年初二。
我打开一点车窗缝隙。
冷风“嗖”地钻进来,刮在脸上,带着潮湿的土腥气。
是要下雪了。
远处天边,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坠落。
应急车道上,又一辆警车闪着灯缓慢驶过。
广播里,事故似乎还没处理完。
拥堵的队伍里,响起零星几声短促的喇叭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大家都被这种无望的等待磨掉了脾气,只剩下麻木。
手机终于又响了。
还是岳母。
我吸了口气,接通。
“明辉,动了吗?”岳母的声音比之前更急,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嘈杂,像是很多人说话。
“没有,还是老样子,一动不动。”
“哎哟我的天爷,这要等到啥时候去!”岳母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二叔问了好几遍了!菜都摆上桌了,凉菜都快被筷子翻遍了!就等你的热菜下酒了!”
我沉默着。
等我的热菜下酒。
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,在我心口某个地方来回磨了磨。
“妈,你们先吃吧,别等了。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岳母立刻否决,“你二叔说了,好菜配好酒,今天这好酒是你带的,开席就得等你!我们吃了像什么话?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放软了些,却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。
“明辉啊,妈知道你堵车心烦。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,二叔是贵客,咱不能失礼。你好好跟小雪说,别着急,安全第一。但是到了,就赶紧的,啊?”
“厨房里那条石斑,我不敢弄,就等你回来清蒸。”
“还有你爸调的饺子馅,好像咸了,你回来再调调。”
“凉菜我再摆摆盘,热菜等你回来掌勺,快得很。”
她语速飞快地交代着,仿佛我此刻已经站在了厨房灶台前。
而我,还在离家几十公里外的高速路上,困在钢铁洪流里,寸步难行。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稳,甚至有些空洞。
“酒给你二叔留着,千万别忘了!”
电话挂断。
我盯着前方一辆白色SUV的尾部,它的刹车灯亮着,像两只疲惫的红眼睛。
若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正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里有歉疚,有无奈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默许。
对我母亲这些要求的默许。
对这个家庭运行规则的默许。
“妈……她就是太看重二叔了。”若雪的声音干涩。
“二叔那个人,等急了说话不好听,妈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我打断她,转过头,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目光直视她,“怕二叔不高兴?所以我们就得在堵了三个小时车之后,进门第一件事是钻进厨房,给他做一顿配得上我那瓶好酒的饭?”
若雪愣住了。
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。
嘴唇翕动了两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
眼眶却微微红了。
不是委屈,更像是一种被戳破某种真相的难堪。
她重新扭过头,看向窗外,留给我一个僵硬的侧影。
车内的低气压,几乎要凝结出水滴。
导航忽然发出提示音:“前方拥堵,预计通行时间约两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两小时二十分钟。
我算了一下。
就算现在立刻畅通,开到岳母家也要将近十二点。
再做完那顿饭……
下午两三点了。
整整一天,就耗在这顿为了二叔和他的酒而存在的饭上。
而我,是那个必须准时出现的厨师,和酒水提供者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这一次,不是来电,是微信。
岳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
圆桌上摆满了冷盘和零食,中间空着一大块,显然是给热菜留的位置。
二叔坐在主位,笑着,面前已经摆好了酒杯。
岳母配了一行字:“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(酒和大师傅)@邓明辉@若雪”
后面跟着几个捂嘴笑的表情。
群里有亲戚回复:“二叔好口福!明辉手艺没得说!”
“等着看明辉大展身手!”
“酒也是好酒,二叔今天要尽兴啊!”
一条条信息跳出来,热闹,喜庆,充满期待。
所有的箭头,都明确地指向我。
指向我那瓶酒,和我那双应该立刻出现在厨房的手。
若雪也看到了手机上的信息。
她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整个人陷在座椅里,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。
她没有在群里回复。
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攥在手里。
攥得很紧。
指节泛着青白色。
我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前方。
拥堵的队伍,极其缓慢地,又向前挪动了不到一个车身的距离。
然后,再次彻底停下。
雪,就在这时,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细密的雪籽先打在挡风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
很快,变成了柔软的雪花,纷纷扬扬,安静地覆盖下来。
覆盖了道路,覆盖了车辆,覆盖了窗外一切鲜亮或灰暗的颜色。
世界在迅速变得洁白,同时也变得更加缓慢,更加难以通行。
我打开雨刮器。
它刮掉一层薄雪,很快又有新的落下。
周而复始。
就像某些生活,某些角色,某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。
刮不掉,也逃不开。
除非,你下定决心,换一个方向。
05
雪越下越密了。
前车红色的尾灯光晕在纷飞的雪片中扩散开,朦胧成一团暖昧的红雾。
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摇摆,刮擦玻璃的声音,成了车内唯一的节奏。
这雪,让本就绝望的拥堵,更添了一层冰冷的枷锁。
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,已经推迟到了下午。
那个数字,像个无声的嘲讽。
家庭群里的热闹渐渐平息下去,可能是开席吃了些凉菜垫肚子,也可能是在等待中消耗了热情。
但沉默,往往预示着下一波更猛烈的风浪。
若雪一直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,证明她还在思考,或者,在挣扎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在想如何应对母亲接下来的催促,在想如何安抚可能已经不耐烦的二叔,在想如何让我这个“厨师兼酒保”尽快就位。
她思考的从来不是“要不要”,而是“怎么办”。
这个认知,让我心里那片荒凉的空洞,又扩大了一些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,是连续不断的震动。
屏幕上,“岳母”的名字执着地闪烁着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她没有挂断,仿佛知道我们就在车内,无处可逃。
我看了若雪一眼。
她依旧看着窗外,但脖颈的线条绷紧了。
我按下接听,同时点了免提。
有些东西,需要被听见。
“明辉!你们到底怎么回事!”岳母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失去了所有耐心和伪装,尖锐得刺耳,“这都多久了?啊?飞都飞到了!”
背景音很吵。
有电视节目的声音,有碗筷碰撞声,还有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,嗡嗡的听不真切,但那股焦躁和不满意却穿透过来。
“妈,还在堵,下雪了,更走不动。”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堵堵堵!就知道说堵!别人怎么不堵?就你们堵?是不是走错路了?还是车坏了?”岳母的话像连珠炮,“你二叔脸都拉下来了!酒也不让开,说非要等你来!一桌子人干坐着,像什么样子!”
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。
二叔沉着脸,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。
岳父闷头抽烟。
岳母赔着笑脸解释,眼神却不断瞟向门口。
其他亲戚或玩手机,或小声交谈,气氛尴尬。
而这一切的症结,在于我,和我那瓶未到的酒,以及未下锅的菜。
“妈,我说了,你们先吃。酒,我可以下次再带给二叔。”
“下次?你说得轻巧!”岳母的音量又拔高一度,“你二叔就今天高兴!就今天想喝你这口酒!你让他等,等他没了兴致,这年还过不过了?”
她喘了口气,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更深的不满,那是积压已久,终于找到突破口的不满。
“明辉,不是妈说你。平时家里有什么事,指望不上你也就算了。这大过年的,就这么点事,让你带瓶酒,回来做顿饭,怎么就这么难?若雪嫁给你,图什么?不就图个踏实,图个对家里人好?你这点事都做不好,让若雪在二叔面前,在我们面前,怎么抬头?”
话,终于挑明了。
不再仅仅是催促,而是定性。
定性我的“失职”,定性我对“家里人”不够好,定性我让若雪难堪。
这些年来,那些隐形的、细碎的付出,在这一刻,被一笔勾销。
只剩下眼前这一桩“罪过”:没能准时带着酒回去给二叔做饭。
若雪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
她还是没有回头,但一只手抬起来,捂住了嘴。
她在压抑什么?哭声?还是想反驳却又不敢开口的冲动?
我不知道。
我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,被这些话压实了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“妈,”我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有些淡漠,“路堵着,雪下着,我没办法。酒,我带了。饭,如果我到了,我会做。但现在,我过不去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!”岳母显然被我的语气激怒了,“过不来就想办法!长着腿是干什么的?长着嘴是干什么的?不会问不会找?我看你就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!没把你二叔,没把我们当回事!”
“随您怎么想吧。”我说。
这句话,像一颗冰投入沸油。
电话那头炸开了。
岳母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“邓明辉!你再说一遍?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!有没有这个家!若雪,若雪你听着没?你就让你男人这么跟你妈说话?”
若雪猛地转过身。
她脸上有泪痕,眼睛红肿,嘴唇颤抖着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哀求、慌乱,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愤怒。
但那愤怒,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母亲,而是冲着此刻这个“不懂事”、“不配合”的我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我看着她,轻轻地,摇了摇头。
不是制止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告别。
告别我对她此刻回应的期待。
她愣住了,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。
电话里,岳母还在不依不饶地数落,声音混杂着二叔隐约传来的、不耐烦的抱怨声。
“……不像话!太不像话了!你听听,你二叔都生气了!我告诉你邓明辉,今天这顿饭,你必须回来做!这瓶酒,你必须回来开!不然,不然这年你也别想过安生!若雪,你说句话!你……”
我没有再听下去。
手指伸向中控屏幕,悬在那个红色的挂断图标上。
若雪看着我的手指,眼睛瞪得极大,呼吸急促。
我按了下去。
所有嘈杂的、尖锐的、理所当然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世界瞬间清净了。
只剩下车外雪花飘落的簌簌声,和雨刮器刮擦玻璃的单调声响。
还有我和若雪之间,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她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转回头,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,看向前方。
那列红色的尾灯长龙,依旧固执地凝固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如同我过去许多年,在这个家庭关系中所处的位置。
一个需要随时待命、满足期待、却不能有自己情绪和困境的位置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
但我知道,它很快就会再次亮起。
第十八次。
而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、望不到头的拥堵里,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,如同冻土下的草芽,顶开沉重的泥土,清晰地冒了出来。
冰冷,又坚决。
06
寂静在车厢里蔓延,稠得化不开。
若雪的抽泣声很低,压抑着,像受伤小兽的呜咽。
她不再看我,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我没有安慰她。
不是冷漠,而是忽然觉得,所有的语言,在此刻都苍白无力。
我们被困在各自的孤岛上,中间隔着名为“家庭”的汹涌暗流。
我错了。
我曾以为娶了她,便是融入了一个温暖的港湾。
却没想到,港湾早有它自己运行多年的潮汐与规则,而我,只是一艘需要不断调整航向去适应的小船。
手机屏幕,果然又亮了。
如同索命的符咒,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幽光。
“岳母”。
我没有立刻去接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
我想起第一次去她家过年,我紧张地做了一桌子菜,二叔抿了口我带的酒,皱了皱眉:“小子,这酒不够劲啊。”
岳母笑着打圆场:“明辉实在,下次带好的!”
于是,“带好的酒”成了每次见二叔的标配。
我想起有一年,我重感冒,发烧到三十九度。
岳母打电话来说家里来了客人,让我务必回去“露两手”。
若雪在电话这边支支吾吾,最后小声对我说:“要不,你去一下?妈都开口了,不去不好看。”
我去了,头重脚轻地做了一顿饭,听着客人和二叔的夸赞,觉得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。
我想起无数个周末,我们计划好的出游,因为岳母一个“家里有事”的电话而取消。
事,多半是招待二叔,或者二叔介绍来的什么朋友。
我需要作陪,需要下厨,需要准备好酒。
若雪总是说:“就这一次,妈也不容易。”
可“这一次”,次次连绵不绝。
那些细碎的、被忽略的感受,在此刻,在这第十八通电话的催促下,串联起来,变得无比清晰,无比沉重。
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事件,而是一幅完整的图案。
图案的名字叫“理所当然”。
我的付出,我的时间,我的感受,在“二叔重要”、“家里体面”、“若雪难做”这些理由面前,都变得无关紧要,可以随时被牺牲。
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,一遍又一遍。
仿佛在说:接啊,你怎能不接?你怎么敢不接?
若雪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那闪烁的屏幕,又看看我。
她的眼神复杂极了,有哀求,有恐惧,还有一丝快要崩溃的茫然。
她大概从未想过,那个一向温顺、总是说“好的”、“没问题”的丈夫,会有这样沉默抵抗的时刻。
铃声停了。
但下一秒,又立刻响起。
岳母的耐心,或者说是她维持局面的急切,已经耗尽。
这一次,我伸出手。
不是去接电话,而是直接按下了方向盘上的蓝牙接听键,并且,点了公放。
既然要听,那就都听清楚吧。
“邓明辉!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敢挂我电话!”岳母的咆哮瞬间冲了出来,嘶哑,愤怒,还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颤抖,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!有没有若雪!有没有这个家!”
背景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嘈杂。
二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,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,他显然就在电话旁边,或者岳母故意把手机对准了他。
那是一个粗粝的、带着浓重酒意(可能已经喝了别的酒)和不耐烦的男声。
“彩霞!你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!问他,酒到底带没带!人到底还来不来!一大家子人等他一个,像什么话!这饭还吃不吃了我问你!”
岳母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和更深的焦虑:“二叔您别急,别急,他就快到了,就快到了……明辉!你听见没有!你二叔生气了!你赶紧的,赶紧说句话啊!”
她转而对我吼:“你哑巴了?说话!到哪儿了!”
我看着前方。
雪似乎小了些,但路况依旧。
红色的尾灯长龙,在雪地里蜿蜒,没有尽头。
我缓缓地,吸了一口气。
冰冷干燥的空气进入肺叶,却莫名让我更清醒了一些。
我开口,声音不大,透过车载麦克风传过去,甚至有些平淡。
“妈,酒,我带了的。”
电话那头似乎静了半秒,可能没想到我第一句说的是这个。
“但是,”我继续道,语速平稳,“我看今天这路况,我们是赶不上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岳母的声音尖厉起来。
二叔在旁边重重“哼”了一声。
我仿佛能看见他拉长的脸。
“我说,我们赶不上了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清晰,稳定,“这顿饭,你们别等了,先吃吧。”
“邓明辉!”岳母尖叫起来,“你什么意思?你让你二叔,让我们一大家子人,就这么干等着?菜都凉了!你二叔还等着你的酒!你是存心的是不是?你是不是不想来了?”
若雪在旁边,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,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。
她看着我,摇头,不停地摇头。
不知道是在否定她母亲的话,还是在否定我此刻的行为。
我没有看她。
我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,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平静得有些陌生的眼睛。
电话里,二叔的声音压过了岳母的哭嚷,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权威感:“小子,你行啊。让我等?让我空等着?你岳母说得对,你这眼里,是没长辈,没规矩了!这酒,你今天不送来,这饭,你今天不回来做,你看我……”
我没有让他说完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路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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