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
房间里只剩下彩带细碎的光,和一股甜腻的残香。

我松了松领结,觉得整个人像散了架,但心里是满的。

蒋嘉怡坐在梳妆台前,慢慢卸下耳环,镜子里的她眉眼温柔。

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。

岳母丁玉瑾笑着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
她拉过我的手,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,拍了拍。

“越泽啊,现在咱们是真的一家人了。”

她的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“英逸这事,你们当姐姐姐夫的,可得帮衬。”

我有些困惑,顺着她的话打开文件袋。

抽出的不是房产证,也不是存折,而是一叠杂乱的字据。

借条,合同,打印的催款单,手写的承诺书。

纸张边缘卷曲,沾着可疑的污渍。

我一张张翻看,手指开始发凉。

借款人全是杨英逸,数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。

最下面一张汇总的纸条,用红色圆珠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:叁佰万元整。

我抬起头,看见岳父杨喜别过脸去。

看见我的新娘蒋嘉怡,死死咬住了嘴唇。

丁玉瑾依然握着我的手,语气那么理所当然。
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,对吧?”

我点点头,挣脱她的手,走到窗边。

夜色沉得像墨,楼下还有零星未走的宾客在寒暄。

我拿出手机,找出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,按了下去。

“喂,110吗?”

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。

“我可能被骗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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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有些空旷的回响。

“赵越泽先生,你是否愿意娶蒋嘉怡小姐为妻?”

我看向她。

头纱后面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蓄着泪。

我握紧她的手,那手心一片湿凉,甚至有些细微的颤抖。

我以为她是紧张,是激动。
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
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,踏实而坚定。

轮到她了。

“蒋嘉怡小姐,你是否愿意嫁给赵越泽先生?”

她吸了一口气,眼泪倏地滚下来。
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,带着哽,但很清晰。

我们交换戒指。

冰凉的金属环套上无名指时,她抬起眼深深望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复杂,有爱意,有依赖,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
一闪而过,我来不及捕捉。

她握着我手的力道,却在那一刻突然收紧。

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
司仪笑着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。

我凑过去,在她唇上轻轻一碰。

台下爆发出掌声和哄笑。

她的嘴唇很干,微微哆嗦了一下。

礼成。

我们挽着手走下铺满花瓣的通道。

两边是纷飞的彩屑和一张张模糊的笑脸。

她靠在我肩上,重量很轻。

“累吗?”我低声问。

她摇摇头,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些。

仿佛抓着救命的浮木。

摄影师的镜头追着我们,闪光灯咔嚓咔嚓响。

她对着镜头挤出完美的笑容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
我那时以为,那是幸福的泪水。

仪式后的间隙,我们在休息室短暂停留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捧着一杯热水,小口抿着。

妆有些花了,眼眶红红的。

“怎么了?”我蹲下来,仰头看她,“今天应该高兴。”

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

指尖冰凉。

“越泽,”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软,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“傻话,”我笑了,“你是我老婆了,不对你好对谁好。”

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
最后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气息温热,拂过我颈侧。

“以后……无论发生什么,”她喃喃道,“你都会在我这边吗?”

“当然。”我答得毫不犹豫。

她没再说话,闭了闭眼。

敲门声响起,伴娘探头进来催我们出去敬酒。

她立刻坐直身体,迅速补了点口红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。

挽起我的胳膊时,她又变回了那个光彩照人、幸福满溢的新娘。

只是她挽着我的那只手,指尖始终冰凉。

且微微颤抖。

02

认识蒋嘉怡,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。

她不是我们行业的,是替朋友来送资料。

白衬衫,黑裙子,头发松松挽着,站在会场边有些不知所措。

我顺手帮她指了路。

她道谢时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很干净。

后来互加了微信,聊了起来。

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工作清闲,性子也安静。

喜欢做饭,养绿植,看老电影。

和我这种整日奔波在项目与酒局之间的人,像是两个世界。

可偏偏就被吸引。

约会时,她总听我讲工作上的烦心事,从不抱怨我忙。

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,发来一句“记得吃宵夜”。

在我出差的城市下雨时,提醒我“带伞”。

点点滴滴,熨帖踏实。

交往一年后,我带她见了我的朋友。

傅鹏涛私下跟我说:“姑娘人是不错,挺文静。就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“太文静了,什么都依着你,好像没自己主意似的。”

我说那是温柔体贴。

傅鹏涛是律师,看人习惯先看漏洞,我没往心里去。

后来见家长。

她家在老城区一个不大的单元房里,收拾得干净,但家具都有些年头。

她父亲杨喜话很少,只是憨厚地笑,递烟,泡茶。

母亲丁玉瑾很热情,拉着我问长问短,工作、收入、父母身体、家里房子。

问题细密,但脸上一直带笑,也不让人讨厌。

听说我父母早年在沿海做生意,后来回了老家省城,给我留了套婚房,她眼里亮了一下。

“那挺好,挺好。”她拍着我的手,“嘉怡跟着你,不受苦。”

吃饭时,她不住给嘉怡使眼色,让她给我夹菜。

嘉怡红着脸,默默把鱼肚子最好的肉夹到我碗里。

那时我觉得,这家子人朴实,或许有点小计较,但总体是好的。

唯一有点格格不入的,是她弟弟杨英逸。

我们进门时,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,头都没抬。

吃饭了才磨蹭过来,叫了声“姐夫”,便埋头扒饭,眼神躲闪。

丁玉瑾数落他:“看看你姐夫,多有出息!你整天就知道瞎混!”

杨英逸不耐烦地顶嘴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丁玉瑾又转向我,叹气:“这孩子,不争气。工作换了好几个,都没干长。越泽你人脉广,以后多提携他。”

我客气地应下。

那时我只当他是个被宠坏、不成器的年轻男孩。

求婚后,开始筹备婚礼。

我家出了婚房,装修和婚礼的费用,我家也主动承担了大头。

我父母觉得,既然是我娶媳妇,多出点是应该的。

蒋家那边,起初说量力而行,出些小钱。

丁玉瑾拉着嘉怡和我,商量婚礼细节时,热情却异常高涨。

酒店要选哪家新开的五星级,厅要挑最大的。

婚庆公司要看三家以上,选最贵的那套方案。

婚纱必须定制,不能租。

喜糖的盒子都要带绸缎蝴蝶结的。

每一项,都超出我们最初的预算。

我跟嘉怡商量:“酒店其实不用那么高档,菜品好就行。婚庆那套水晶舞台太浮夸了,简单温馨点的不好吗?”

嘉怡低着头,绞着手指:“妈妈……妈妈说一辈子就一次,不能太寒酸。”

“这不是寒酸,是实用。”

她抬起眼,眼圈有点红:“越泽,你就听妈妈这一次吧。她也是为了我……”

看她那样子,我心软了。

大多数时候,我都妥协了。

只是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异样。

蒋家的家境,看起来并不宽裕。

为何在面子上,却如此执着?

有一次,我跟丁玉瑾算一笔额外的鲜花布置费用。

她笑着说:“越泽,钱是为人服务的。婚礼办得体面,你和嘉怡有面子,我们做父母的也高兴。以后都是一家人,你的钱,嘉怡的钱,不都是这个家的钱嘛。”

话说得亲热,我却听得不太舒服。

好像我的钱,已经成了他们可以随意规划的一部分。

但我没深想。

就当是老人爱面子吧。

只要嘉怡开心就好。

只是嘉怡看起来,并不怎么开心。

她总是很沉默,看着婚礼策划书发呆。

我问她喜欢哪个方案,她总是说:“你定吧,都好。”

眼神空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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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婚礼前一周,傅鹏涛组了个局,算是我的单身派对。

就我们几个关系最铁的朋友,找了个清静的酒吧包间。

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起来。

朋友们起哄,问我怎么就甘心被套牢了。

我说起和嘉怡的相遇,说起她的温柔体贴。

傅鹏涛一直没怎么说话,慢慢转着酒杯。

等其他人闹腾着去点歌了,他坐到我旁边。

“真想好了?”他问。

“戒指都买了,还能有假?”我笑。
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审慎。

“赵越泽,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”

“十年有了吧。”

“所以我跟你说话,不绕弯子。”他点了支烟,“你了解她家吗?特别是,她那个弟弟。”

“见了几次,不太熟。怎么?”

“直觉不太对。”傅鹏涛吐了口烟圈,“上次你说她妈对你收入房产问得特别细,这次婚礼又拼命往高规格上拉。还有那小子,我托人随口打听了一下,名声可不怎么好,好像沾赌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很快摇头。

“她妈是有点计较,但普通人家嫁女儿,多问几句也正常。婚礼是办得大了点,可嘉怡没主动要过什么。至于杨英逸,年轻人走点弯路,不代表他家里人就怎么样。嘉怡跟她弟弟,完全不是一类人。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傅鹏涛把烟按灭,“但越泽,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,是两个家庭的事。有时候,你以为娶的是一个人,其实是把她背后所有的麻烦都娶回家了。法律上,有些债务……”

“打住打住。”我笑着打断他,“大喜的日子,别咒我。我知道你是律师,职业病,看什么都像风险。嘉怡是什么人,我心里有数。”

傅鹏涛看了我几秒,最终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行,你有数就好。反正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真遇到麻烦,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这话说得认真,我心里那点因为酒精带来的燥热,稍稍凉了些。

但很快又被朋友的喧闹盖了过去。

那晚我喝得有点多,是嘉怡打车来接我的。

她扶着我,耐心听我胡言乱语,用湿纸巾给我擦脸。

出租车上,我靠着她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,心里那点疑虑烟消云散。

这么好的女人,能有什么问题?

一定是傅鹏涛想多了。

到家后,她给我煮了解酒汤,看着我喝下。

我拉着她的手,放在胸口。

“嘉怡,我们会好好的,对吧?”

她看着我,灯光下,眼神柔和得像水。

“嗯。”她轻轻点头,把脸贴在我手背上。

“越泽,遇到你,我真的……很幸运。”
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我以为她是感动。

后来才知道,那或许是愧疚。

04

婚礼当天,从早就忙得脚不沾地。

接亲,游戏,拜别父母。

蒋嘉怡穿着中式嫁衣,给她父母敬茶。

丁玉瑾接过茶,眼圈红了,拉着嘉怡的手说了许多话。

“嫁过去要听话,好好过日子,和越泽互相体谅……”

很平常的嘱托。

杨喜只是闷头喝茶,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杨英逸作为弟弟,要背姐姐出门。

他蹲下身时,我注意到他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青黑。

背起嘉怡时,脚步甚至虚浮了一下。

旁边的亲戚哄笑:“英逸,是不是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?一点力气都没有!”

丁玉瑾立刻瞪了那亲戚一眼,又催促杨英逸:“稳当点!”

杨英逸咬着牙,把嘉怡背上了婚车。

放下时,他喘着气,看了嘉怡一眼。

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求救,又像是某种无言的抱歉。

嘉怡避开了他的目光,低头整理裙摆。

婚宴热闹非凡。

我和嘉怡换了西式礼服,一桌一桌敬酒。

大多数宾客都是笑脸和祝福。

直到敬到蒋家亲戚那几桌。

一个看着像是嘉怡舅舅的中年男人,已经喝得满面通红。

他拉住我,大着舌头说:“越泽!好!嘉怡嫁给你,好!”

我笑着应承。

他用力拍我的背,喷着酒气:“嘉怡这孩子,命苦啊……摊上……唉,不说了!现在好了,找到你了,是她的福气,也是……也是她全家的福气!”

他说“全家福气”时,舌头打了个结,眼神也有点飘。

旁边的亲戚赶紧拉他坐下:“喝多了胡吣什么呢!不会说话别乱说!”

舅舅嘟囔着:“我哪乱说了……实话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就被捂住了嘴。

丁玉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却有点冷。

“他喝多了,越泽你别在意。”她边说,边暗暗拧了那舅舅胳膊一把。

舅舅吃痛,彻底闭了嘴。

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其他人的劝酒声淹没。

我却莫名记住了那句话。

“是她全家的福气。”

为什么是“全家”?

心里那点异样感,又悄悄探出头来。

敬完酒,我和嘉怡在主桌稍作休息。

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,只喝了几口水。

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。

她摇摇头,说就是累,笑累了。

我给她夹了块点心,她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

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家人桌。

丁玉瑾正侧身和杨喜说着什么,神色严肃。

杨喜低着头,不住点头。

杨英逸则一直低着头玩手机,手指划得飞快,眉头紧锁。

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,丁玉瑾忽然转过头,对上我的视线。

她立刻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,举起酒杯,向我示意。

我也举杯回敬。

放下杯子时,我看见她迅速收拢笑容,继续对杨喜低声说话。

那表情转换之快,让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。

宴席快结束时,傅鹏涛作为伴郎,帮我送几位重要的客人。

他抽空凑到我耳边,低声说:“你那个小舅子,刚才在洗手间门口,好像在跟人吵架,声音压得很低,说什么‘宽限两天’,‘婚礼收了礼金就有’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“你没听错?”

“我耳朵还行。”傅鹏涛神色凝重,“越泽,不对劲。你提防着点。”

我还想再问,嘉怡走了过来。

傅鹏涛立刻换上笑脸,说了几句恭喜的话,便走开了。

嘉怡挽住我的胳膊,柔声问:“鹏涛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

“没什么,”我勉强笑笑,“嘱咐我别喝太多,晚上还有正事。”

她脸一红,轻轻捶了我一下。

那娇羞的样子,那么自然。

让我几乎要怀疑,傅鹏涛是不是听错了。

或者,那只是杨英逸个人的烂事,与嘉怡,与我们这场婚礼无关。

我希望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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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送走最后一波闹洞房的朋友和同学,已经是深夜。

星级酒店的套房终于安静下来。

满地彩屑和气球,茶几上堆着未拆的红包,空气里混杂着香水、酒气和甜点的味道。

狂欢后的寂静,显得格外疲惫,也格外真实。

我扯掉领带,瘫在沙发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
蒋嘉怡慢慢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。

她还没换下敬酒服,红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雪白,背影窈窕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单。

“累坏了吧?”我问。

她转过身,笑了笑:“嗯。但很开心。”

笑容很浅,到不了眼底。

“来,坐会儿。”我拍拍身边的沙发。

她走过来,却没坐,站在我面前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子上亮片的边缘。

“越泽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她低下头,“谢谢你给我这么一场婚礼。”

“说什么傻话,是我们的婚礼。”我拉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手怎么还这么凉?”

她没回答,只是看着我。

眼神很深,像有很多话,又像空无一物。

“我……”她刚开口,敲门声响起。

不轻不重,三下。

我们同时看向门口。

这个时间,会是谁?

我起身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丁玉瑾和杨喜。

岳母脸上堆着笑,岳父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,手里拎着个挺大的女士皮包。

“妈,爸?你们还没回去休息?”我有些意外。

“这就回,这就回。”丁玉瑾一边说,一边很自然地侧身进了房间,“来看看你们,顺便……还有点小事。”

杨喜也跟着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。

房间里的气氛,因为他们的闯入,陡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
嘉怡站了起来,手指攥紧了裙子。

“坐,都坐。”丁玉瑾招呼着,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,把皮包放在膝盖上。

我和嘉怡坐回长沙发,杨喜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上,腰板挺直,显得有些僵硬。

“今天婚礼很圆满,越泽你费心了。”丁玉瑾开场还是客套话,眼睛却不住地瞟向嘉怡。

嘉怡低着头,不看她。
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,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。

“是啊,一家人了,就不说两家话了。”丁玉瑾笑吟吟的,手抚摸着膝盖上的皮包,“越泽啊,你和嘉怡结了婚,我们就是最亲的人了。以后有什么事,都要互相帮衬,对不对?”

“当然。”我点头,等待她的下文。

她看了一眼杨喜,杨喜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
丁玉瑾收回目光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带上了一种混合着为难和决断的神色。

“既然是一家人,妈也就不跟你外道了。”她边说,边打开了膝盖上的皮包。

我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
她从那看起来普通的皮包里,拿出的不是一个红包,也不是什么礼物。

而是一个厚厚的、土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
文件袋鼓鼓囊囊,边缘有些磨损。

她双手拿着文件袋,递向我。

“这个,你看看。”

她的语气,不再是商量,也不是请求。

而是一种……交付。

我接过来。

文件袋很沉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丁玉瑾催促道,身体微微前倾。

我捏着封口的白线,绕开。

手指探进去,触到一叠杂乱粗糙的纸张。

抽出来。

最先滑出的,是几张皱巴巴的手写借条。

字迹潦草,按着红手印。

“今借到xxx现金拾万元整,月息三分,一个月内归还。借款人:杨英逸。”

接着是打印的借款合同,格式粗糙,条款苛刻,数额是三十万。

还有几张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写着歪歪扭扭的承诺书,保证在某月某日前还清多少赌债。

几张不同茶馆、麻将馆甚至小贷公司出具的催款单,盖着模糊的红章。

最下面,是一张相对干净的A4纸。

上面用红色圆珠笔,列着一条条摘要,后面跟着数字。

最后一行,用加粗的笔迹写着:“以上合计:叁佰万元整。”

那个“叁”字,红得刺眼。

我一张张翻看,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房间里安静极了,只有我翻动纸页的声音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。

我的手指从冰凉,到麻木,最后开始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。

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冰冷的空白。

我抬起头。

丁玉瑾正殷切地看着我。

杨喜把头扭向一边,盯着地毯上的某个点,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。

而我的新娘,蒋嘉怡。

她依旧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她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那叠能压垮很多人的纸。

她只是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,仿佛要把它看穿。

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越泽啊,”丁玉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,“你看,英逸这孩子不争气,闯了这么大的祸。这些债主天天逼上门,我们老两口那点退休金,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
她往前挪了挪身子,试图来握我的手。

我下意识地避开了。

她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随即很自然地收回,搓了搓。
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她声音提高了些,像是给自己打气,“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!你是他姐夫,有本事,有能力。嘉怡是他亲姐姐,不能看着弟弟被人打死吧?”

她看向嘉怡,语气带了点严厉:“嘉怡,你说是不是?”

蒋嘉怡浑身一颤,头垂得更低了。

一滴眼泪,毫无征兆地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。

悄无声息。

“这三百多万,对你们小两口来说,努努力,几年也就还上了。”丁玉瑾又把目光转向我,脸上重新堆起笑,那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理所当然,“婚房不是全款买的吗?听说还能抵押贷款。越泽你工作好,收入高,再多接点项目。嘉怡以后也出去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,两个人一起挣,一起还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,甚至有点慈爱:“一家人嘛,就是要共渡难关。帮英逸过了这个坎,他以后肯定记你们的好。等你们有了孩子,舅舅也能帮衬不是?”

我终于听明白了。

全都明白了。

那超出预算的执着婚礼。

傅鹏涛的提醒。

舅舅酒后的“全家福气”。

杨英逸心神不宁的频繁看手机。

敬酒时岳父欲言又止被制止的眼神。

还有,蒋嘉怡从始至终的沉默、紧绷、冰凉的手和复杂的眼神。

那不是紧张,不是激动。

是恐惧,是愧疚,是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的煎熬。

我像个小丑。

我像个被精心挑选、量身定制的冤大头。

我看着丁玉瑾那张此刻显得无比精明甚至贪婪的脸。

看着岳父那懦弱逃避的后脑勺。

最后,目光落在蒋嘉怡身上。

我的妻子。

这个我打算共度一生,在神父面前许诺无论贫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女人。

她知情吗?

她是从一开始就知道,还是后来被迫接受?

在这场精心策划的“婚姻”里,她扮演了什么角色?

那两年的温柔体贴,细水长流,有多少是真,多少是演?

胃里一阵翻搅,恶心得我想吐。

握着那叠纸的手,因为用力,骨节泛白。

“越泽?”丁玉瑾见我久久不语,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我慢慢站起身。

纸张在我手中簌簌作响。

我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

窗外夜色浓稠,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光轨。

这座城市依然繁华喧嚣,衬得我这个刚刚建立的小家,像个笑话。

我掏出手机。

屏幕的光,在黑暗中映亮我僵硬的脸。

“越泽,你……”丁玉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。

我没回头。

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号码。

按下拨号键。

把手机举到耳边。

短暂的等待音后,那边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声:“您好,110报警服务台。”

我的喉咙发紧,干涩。

吸了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
我说。

06

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。

接警员的声音依旧职业:“请问您在哪里?发生了什么事?”

我说了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。

“我的新婚妻子及其家人,涉嫌以婚姻为掩盖,企图向我转移巨额非法债务,金额可能超过三百万。我现在人身安全未受威胁,但他们都在房间内,情绪可能不稳定。”

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我自己,条理清晰。

像个旁观者在陈述别人的事。

“好的,请不要挂断电话,保持通话。我们马上派民警到场。请注意自身安全。”接警员快速说道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放下手机,按了免提,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

冰冷的电子女声从话筒里传出:“已定位,附近巡逻警车将在五分钟内到达,请保持……”

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,被这声音打破。

丁玉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慢慢碎裂,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
“越泽……你……你干什么?!”她的声音尖利起来,猛地站起身。

杨喜也终于转过头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蒋嘉怡终于抬起了头。

她脸上没有血色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,眼神空洞地看着我,充满了绝望和……某种解脱?

“你报警?!你报什么警?!”丁玉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又惊又怒,快步朝我走来,“家事!这是家事!你叫警察来干什么?丢不丢人!快把电话挂了!”

她想伸手来抢手机。

我侧身挡住她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。

“家事?”我重复了一遍,拿起窗台上那叠纸,轻轻抖了抖,“用三百多万的非法赌债,骗我来还,这是家事?”

“什么叫骗?!”丁玉瑾气得胸口起伏,“一家人互相帮忙怎么叫骗?!杨英逸是你小舅子!嘉怡是你老婆!你帮他们不是天经地义?!”

“天经地义?”我冷笑了一下,那笑声我自己听着都刺耳,“我和蒋嘉怡结婚,是因为我以为我们相爱,要组成一个新家庭。不是因为我赵越泽,生来就该给你们儿子填赌债的无底洞!”
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丁玉瑾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颤抖,“嘉怡!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!狼心狗肺!一家人有难都不帮!白瞎了我们养你这么多年!”

她把矛头指向了蒋嘉怡。

蒋嘉怡浑身一颤,眼泪流得更凶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
“你别扯她!”我把蒋嘉怡挡在身后,直视丁玉瑾,“我现在只问你们,这件事,蒋嘉怡到底知道多少?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……”

“她知道!她当然知道!”丁玉瑾脱口而出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,“她不知道我们能找你吗?嫁给你就是为了……”

“妈!”蒋嘉怡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哭喊,打断了丁玉瑾的话。

她崩溃地捂住脸,滑坐在地上,身体蜷缩起来,肩膀剧烈抖动。

“不是为了这个……一开始不是为了这个……”她声音破碎,淹没在哭泣里。

丁玉瑾愣了一下,随即更加恼羞成怒:“不是为了这个是为了什么?家里都快被讨债的砸了!你弟弟手指头都要被人剁了!你不嫁个有钱的,谁救我们?!”

“所以,”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蒋嘉怡,心一点点沉到冰底,“你跟我在一起,答应嫁给我,从头到尾,都知道是为了这个?”

蒋嘉怡只是哭,不回答。

不回答,就是一种回答。

我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闷痛得无法呼吸。

两年。

七百多个日夜。

那些我以为真切存在的温情、默契、互相扶持,瞬间变得面目全非,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拙劣骗局。

我以为我找到了港湾,结果脚下早就挖好了深坑。

杨喜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老脸通红,冲着丁玉瑾低吼:“别说了!还嫌不够丢人吗!”

“丢人?!现在知道丢人了?!”丁玉瑾调转枪口,“当初要不是你没用,管不住儿子,能到今天这地步?!现在女婿报警抓我们,你高兴了?!”

“我……”杨喜被噎得说不出话,抱着头蹲了下去。

一直缩在角落,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杨英逸,此刻像是被“报警”两个字吓醒了。

他猛地跳起来,脸色比蒋嘉怡还白,眼神慌乱地四下乱瞟。

“报警?警察要来?”他声音发颤,猛地朝门口冲去,“不行!我不能见警察!那些债主会弄死我的!”

他想拉开门逃跑。

我离门近,一步跨过去,堵在门前。

“让开!”杨英逸眼睛红了,伸手来推我。

我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甩开。

他踉跄了一下,眼神变得凶狠:“赵越泽!你他妈真不是东西!我都叫你姐夫了!帮我一下会死啊?!”

“帮你?”我看着他,“我凭什么帮你?就凭你叫我一声姐夫?这声姐夫值三百万?”

“你……”杨英逸语塞,随即耍起无赖,“我不管!反正你娶了我姐,就是我们家的人!这债你必须背!”

“我不背。”我斩钉截铁。

“由得了你?!”杨英逸又想来硬的。

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清晰的敲门声。

“警察!开门!”
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丁玉瑾的脸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