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“德华,你过来一下,帮我把这咖啡磨了,手劲大点,磨细一些。”安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慵懒。

江德华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,应了一声,走进客厅。

安杰看着她沾着线头和粗布屑的衣角,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,往沙发里挪了挪身子。

“嫂子,你说这老丁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,怪不容易的。”安杰端起咖啡杯,轻轻吹着热气,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德华身上。

德华正费力地摇着磨豆机,闻言手上一顿,闷闷地回道:“是挺不容易的。”

安杰放下杯子,声音轻飘飘地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德华心里:“他那样的家庭,就缺个你这样能干的女人去操持。你说是不是,德华?”

德华的脸瞬间涨红了,她攥紧了磨豆机的摇杆,骨节捏得发白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嫂子……我……我不想嫁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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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零年初的海岛,风还是那个风,海浪也还是那阵海浪。

只是江家的那栋二层小楼,像是被抽走了龙骨,一下子就塌了精气神。

五个孩子,江卫国、江卫东、江卫民、江亚菲、江亚宁,像是商量好了一样,在短短几年内,参军的参军,上大学的上大学,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这个家。

曾经拥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的屋子,现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。

江德华还是老习惯,天不亮就摸黑起床。

她熟练地生火,拉风箱,往那口用了二十年的大铁锅里添水,抓米。她闭着眼睛都能估算出七口人的饭量。

可当金黄的小米粥在锅里翻滚出浓郁的香气时,她才猛然想起,如今吃饭的,只剩下三个人了。不,严格来说,只有哥和嫂子两个人。她自己,总是等他们吃完,才就着剩菜胡乱扒拉几口。

一锅粥,盛出来两碗,还剩大半锅。

“德华,以后别做这么多了,吃不了,浪费。”安杰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,端着搪瓷杯,站在厨房门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
“哎,知道了,嫂子。我明儿个少做点。”德华一边应着,一边麻利地把剩下的粥倒进一个瓦罐里,想着留到中午热热还能吃。

安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,她不喜欢这种剩饭剩菜的味道。年轻时是为了孩子多,没办法。现在家里就他们两个人了,她想过点清净、精致的日子。

这种“清净”和“精致”,首先就体现在对德华的各种挑剔上。

“德华,你刷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小点,岛上缺水,你不知道吗?”

“德华,走路声音轻点,地板被你踩得咚咚响,我听唱片的心情都没了。”

“德华,你过来闻闻,是不是你身上有股油烟味?洗不掉吗?我这刚从上海托人带来的新沙发套,你别总往上靠。”

这些话,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扎在德华的心上。不疼,但是密密麻麻的,让她喘不过气。

她知道,自己老了。

腰开始直不起来,尤其是在阴雨天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。手上也布满了裂口和老茧,一到冬天就疼得钻心。她不再是那个能一个人扛起半扇猪,能同时照顾五个孩子的“铁人”了。

她在这个家的价值,正在随着她体力的衰减而飞速贬值。

安杰请了一位从省城来的画家朋友,到家里来画画。那位画家穿着时髦的喇叭裤,留着长头发,浑身散发着一股安杰所说的“艺术气息”。

画架支在院子里,正对着客厅的窗户。安杰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旗袍,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姿态优雅。

德华像往常一样,在院子里洗衣服,搓衣板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,在画家听来格外刺耳。

“安姐,您家这位……能不能先让她回避一下?”画家皱着眉,手里的画笔停在半空,“她这个形象,跟我画面的整体格调,有点……不太协调。”

安杰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
她站起身,走到德华身边,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:“德华,你先别洗了。你去码头那边的供销社看看,有没有新鲜的黄花鱼。记得,要野生的,眼睛亮的。慢慢挑,不着急回来。”

德华想说,家里的鱼昨天才买过。

可她看着安杰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,又看了看那位画家嫌弃的眼神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她默默地擦干手,解下围裙,拿起菜篮子,低着头走出了院门。

那天下午,她没有去供销社。

她就在离家不远的一个礁石后面坐着,听着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岸边。

她能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情景。画家在挥动画笔,嫂子在优雅地微笑,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,正站在画家身后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

阳光那么好,院子里的一切都那么和谐,那么美好。

唯独没有她。

她就像墙角的一块旧抹布,用的时候顺手一拿,不用的时候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现在,这块抹布甚至被嫌弃碍眼,需要被暂时藏起来了。

德华提着空荡荡的菜篮子,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这个她付出了二十年青春和血汗的家,似乎,真的不再需要她了。

她是个多余的人。

夜深了,海风呜呜地刮着,像女人的哭声。

安杰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身边的江德福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。

白天画家的那句话,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——“她这个形象,不太协调。”

是啊,太不协调了。

安杰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未来的景象。她和老江都退休了,孩子们天各一方,他们俩就在这个小院里,喝喝咖啡,听听音乐,看看书,偶尔接待一下城里来的老同学、老朋友。

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晚年生活。

可这个美好的画面里,总有一个不协调的影子——江德华。

一个满身油烟味、说话大嗓门、走路咚咚响、没有半点情趣可言的农村老太太。

更可怕的,是安杰最近发现的一些细节。

德华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了,有时候咳起来,整个后背都弓成了虾米。她还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捶自己的腰,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抽气声。

安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万一……万一德华哪天病倒了,瘫在床上了,谁来伺候?

江德福吗?他一个大男人,粗手粗脚的。

那不就得是她这个当嫂子的?

安杰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场景。自己端着屎尿盆,给小姑子擦洗身子……那种日子,比杀了她还难受。

她从资本家家庭出身,骨子里就带着对“伺候人”这件事的本能抗拒。年轻时她需要德华带孩子、操持家务,所以她可以容忍德华的一切粗俗和不便。

可现在,孩子们都大了,德华的利用价值几乎被榨干了。她从一个不可或缺的“帮手”,变成了一个潜在的“累赘”。

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,需要她后半生去偿还的“人情炸弹”。

不行,绝对不行。

安杰睁开眼睛,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精明的光。她必须想个办法,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。

从那天起,安杰开始在江德福耳边有意无意地吹风。

“老江,你看隔壁老丁,一个人怪可怜的。”晚饭后,安杰一边给江德福削苹果,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。

江德福看着报纸,头也不抬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是啊,王秀娥走了这么些年,他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,不容易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安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,“孩子们现在也大了,可男人身边,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。你看他那屋子,乱得跟猪窝似的,衬衫领子都发黑了。”

江德福咬了一口苹果,含糊地说:“那也没办法,他一个大男人,哪会干这些。”

安杰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:“要我说啊,最适合给老丁当媳妇的,就是咱们德华了。”

江德福翻报纸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安杰:“德华?她能看上老丁?”

“怎么看不上?”安杰提高了声调,“老丁怎么了?也是个干部,人品也端正。德华呢,勤快能干,心地善良。这俩人要是凑一对,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。老丁家有了人收拾,德华也有了个归宿,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?”

江德福沉默了。他了解自己的妹妹,德华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,想找个比她哥官还大的人。老丁,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。

安杰看出了江德福的犹豫,她话锋一转,开始打感情牌。

“老江,你摸着良心说,德华为了我们这个家,付出了多少?她一个黄花大闺女,从老家跟我们上海岛,给我们拉扯大了五个孩子。现在她老了,我们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就这么孤零零地待着吧?我们得为她的后半生着想啊。让她有个自己的家,有个自己的男人疼,将来老了,病了,身边也有个端茶倒水的人。我们做哥嫂的,才算对得起她,对得起江家的列祖列宗啊。”
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江德福听了,心里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。

是啊,安杰说得对。他们亏欠德华太多了,是该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了。

他完全没有意识到,安杰话语里那个“将来老了,病了,身边也有个端茶倒水的人”,指的是老丁,而不是他们自己。

安杰的算盘,打得滴水不漏。

几天后,她给远在青岛的姐姐安欣写信。在信的末尾,她终于吐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。

“……姐,家里的孩子都走了,清净是清净了,可德华的存在,越来越让我感到窒息。我打算把她那间朝南的屋子腾出来,改成一个画室,再把书房改成客房,以后你们来了也方便住。最主要的是,我发现她身体越来越差了,我真的很害怕,怕她会成为我们的负担。我这辈子,不想再伺候任何人了。把她嫁给老丁,是目前最好的选择。只要她进了老丁的门,以后的一切,生老病死,就都是老丁家的责任了。或许你会觉得我冷酷,但姐姐,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首先要考虑的,是自己如何才能活得轻松一些……”

写完这封信,安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大海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
她布下的这张网,已经开始收紧了。

安杰是个行动派。

自从说服了江德福,她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德华和老丁的“偶遇”。

“德华,我今天有点头晕,你帮我把这点刚拆的被子给老丁家送去吧,就说是我让他家孩子拿去部队盖的。”

“德华,老丁家的酱油没了,托我买一瓶,我这走不开,你给送过去吧。”

“德华,我看老丁家那几个孩子衣服都破了,你针线活好,去帮着补补吧。”

德华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。她不傻,嫂子这点心思,她看得明明白白。

可她能怎么拒绝呢?

她在这个家吃、住,不花一分钱。嫂子让她做点事,她有什么理由说不?

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,硬着头皮,走进老丁家那个乱糟糟的院子。

所谓的“相亲”,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。

这根本不是两个单身男女在互相了解,而是一场赤裸裸的“试工”。

老丁,那个戴着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,骨子里却是个精明到家的现实主义者。

他审视德华的目光,不像是在看一个未来可能的伴侣,倒像是在面试一个不要工钱的保姆。

德华第一次去他家送东西,老丁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。一大盆衣服,水是浑的,泡沫是黄的。

“江大妹子来了啊。”老丁扶了扶眼镜,站起身,“嫂子让你来的?”

“嗯,嫂子让我来看看,有啥要帮忙的。”德华局促地站在院子中间。

老丁眼睛一亮,直接把搓衣板往她面前一推:“那敢情好。我这手都搓秃噜皮了,这几件衬衫的领子,说啥也洗不干净。你来,你来试试。”

德华愣住了。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洗衣服的?

可她看着老丁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,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。

她只好默默地蹲下身子,挽起袖子,把那些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衬衫领子,一遍又一遍地用肥皂搓洗。

德华第二次去,老丁正在厨房里跟一团面较劲。

“江大妹子,你来得正好!”老丁满头大汗,“我想给孩子们包顿饺子,这面不是硬了就是软了,怎么都弄不好。你快来指点指点。”

德华二话不说,洗了手,系上围裙,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和好了,擀出来的饺子皮又薄又匀。

老丁在一旁看着,不住地点头,眼神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,就像一个工头在验收工程质量。

他甚至还出题考验德华。

“江大妹子,我那几个儿子,皮得跟猴儿似的,大的跟小的天天打架,我这说也不听,骂也不管,你有什么好办法没?”

德华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这算什么?还没进门呢,就开始让她管孩子了?

她耐着性子说:“孩子嘛,就得连哄带吓唬。你光打骂不行,得跟他们讲道理,实在不听话,饿他们一顿,下次就记住了。”

老丁听了,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看着德华的眼神,又多了几分赞许。

这一切,都让德华感到无比的屈辱和委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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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来应聘保姆的。她想要的,是一个能知冷知热,能把她当人看的男人。而不是一个只想找个免费劳动力来收拾屋子、管教孩子的“雇主”。

她心里憋着一股气,终于在一个晚上,忍不住跟江德福说了。

“哥,我不想去老丁家了。”德华坐在小马扎上,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
江德福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,闻言抬起头:“怎么了?跟老丁处得不愉快?”

“不是……我就是觉得……他那不是找媳妇,是找个老妈子。”德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哥,我不想嫁了。我就在咱家,伺候你跟嫂子,给你们养老送终,不行吗?”

这是德华的真心话。她宁愿在这个熟悉的家里当一辈子“佣人”,也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家庭,重新开始伺候另一家人。

江德福心里一软,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。

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打断了他。

“不嫁?你说得倒轻巧。”

安杰端着一杯水,斜倚在门框上,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
“你不嫁,你打算在这个家赖一辈子吗?江德华,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,不是小姑娘了。你总待在哥嫂家,像什么样子?传出去,人家不说我们江家苛待你,也会笑话我们江家养着个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!”

“你让德福的脸往哪儿搁?让卫国卫东他们的脸往哪儿搁?他们以后在部队,人家问起来,说他们的姑姑是个老姑娘,一辈子赖在娘家,你让他们怎么抬头做人?”

安杰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扎在德华最脆弱的地方。

她把德华的个人选择,上升到了整个家族的脸面问题。

德华被这番话说得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。她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是啊,她怎么忘了,她不只是江德华,她还是江德福的妹妹,是江家孩子们的姑姑。她的存在,本身就是这个光鲜亮丽的家庭里,一个不那么体面的“污点”。

江德福在一旁听得直皱眉,觉得安杰的话说得太重了。

“安杰,你少说两句。”

“我少说两句?”安杰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“江德福,我这是为她好,也是为我们这个家好!她自己不想想,我们能不替她想吗?老丁家条件是差了点,可人家是真心实意想过日子的。她现在挑三拣四,等再过几年,人老珠黄,身体也不行了,到时候谁还要她?难道真要我们养她一辈子,伺候她一辈子吗?”

最后这句话,才是安杰的心里话。

德华听懂了。

她看着安杰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,心里一片冰凉。

原来,在嫂子眼里,她早已不是亲人,而是一个急于脱手的包袱。

她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一滴一滴地砸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不撞南墙不回头,不见棺材不落泪。

尽管安杰的话已经说得那么直白,可德华心里,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。

她想,或许嫂子只是嘴上厉害,刀子嘴豆腐心。毕竟,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。她给安杰接生,伺候她坐月子,拉扯大她的五个孩子。这份情谊,总不该是假的吧?

她决定用一种最原始,也最无奈的方式,来试探一下这份亲情的温度。

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,给了她这个机会。

连着下了几天雨,海岛上又湿又冷。德华的腰疼得厉害,加上心里郁结,人一下子就病倒了。

她躺在自己那间阴冷的小屋里,浑身滚烫,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
她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干得像要冒烟。

她多希望,嫂子能像当年自己伺候她坐月子那样,给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水,坐在她床边,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。

哪怕,只是一杯热水,一句关切的问候,也好。

她等啊等,终于听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是安杰。

德华挣扎着想坐起来,眼睛里充满了期待。

可她看到的,却是一副让她心坠冰窟的景象。

安杰戴着一个厚厚的白口罩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手里没有端水,而是拿着一个装满了消毒液的小喷壶。

她站在离床最远的地方,对着屋子里的空气“呲呲”地喷了几下,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道瞬间弥漫开来。

“德华,你发烧了就好好躺着,别乱动。”安杰的声音隔着口罩,显得闷闷的,听不出任何感情,“我已经让德福去卫生所给你拿药了。这几天你就别出屋了,免得把病气过给别人。”

说完,她又对着床脚喷了几下,转身就走了。

从头到尾,她的脚都没有踏进距离德华床边两米以内的范围。

她没有问德华想不想喝水。

没有伸手探一下德华的额头有多烫。

甚至没有一句“你感觉怎么样”。

她关心的,只是德华身上的“病气”,会不会污染了她的家,会不会传染给她和江德福。

德华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。

心,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。

她想起了二十年前,安杰生江卫国的时候难产,大出血。是她,跪在床边,给安杰擦洗身子,端屎端尿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
她想起安杰坐月子,挑食,什么都不爱吃。是她,想方设法,托人从老家弄来土鸡,炖成汤,一勺一勺地喂给安杰喝。

她想起孩子们小的时候,半夜发烧,哭闹不止。是她,抱着孩子,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,直到天亮。

原来,人心,真的是换不来人心的。

她对安杰掏心掏肺,换来的,却是消毒水和嫌弃。

正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,房门又被敲响了。

是江德福。他拿了药回来,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
“德华,感觉怎么样?快把药吃了。”江德福的脸上满是担忧。

德华看着自己的哥哥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,可这暖流很快又被悲哀所取代。

她知道,哥是真心疼她。可在这个家里,当家做主的,是嫂子。哥的关心,就像是冬日里微弱的阳光,暖,却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。

江德福放下水杯,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“中华麦乳精”的铁罐头。

“这个,是老丁送来的。”江德福说,“他听说你病了,特意去供销社买的。让我跟你说,让你好好养身体。”

德华看着那罐麦乳精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她知道,老丁送这个,不是因为关心她,而是为了讨好安杰。

他想娶一个免费的保姆,自然要先过了“主人”这一关。

这份“关心”,比安杰的消毒水,更加冰冷,更加伤人。

一个把你当成病毒,避之不及。

一个把你当成商品,用一点小恩小惠来“投资”。

德华的眼泪,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粗糙的枕巾。

这场病,像一场残酷的洗礼,把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,彻底冲刷干净了。

她看清了,也认命了。

在这个家里,她从来就不是亲人。她只是那个“干活的机器”。

现在,机器老了,快要坏了。

主人想的,不是怎么修理它,而是怎么在它彻底报废之前,找个好价钱,把它处理掉。

德华的病好了之后,人像是变了一个样。

她不再跟安杰顶嘴,也不再消极抵抗去老丁家。

安杰让她做什么,她就做什么。话变得很少,脸上也几乎看不到笑容,整个人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
安杰以为德华是想通了,心里很是满意。

她加大了撮合的力度,几乎是天天赶着德华往老丁家跑。

老丁那边,经过一段时间的“试用”,对德华这个“产品”也相当满意。

她能干,利索,话少,还不要工钱。把他那个乱成一团的家,收拾得井井有条。把他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儿子,管得服服帖帖。

娶了她,下半辈子就等于请了个终身制的保姆,太划算了。

于是,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末,老丁提着两瓶酒和一条鱼,正式上江家来“提亲”了。

没有鲜花,没有浪漫的誓言,甚至连句软话都没有。

所谓的“求婚”,更像是一场关于利益交换的谈判。

谈判的双方,是安杰和老丁。江德福在一旁陪着,德华,作为事件的主角,却被勒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,不许出来。

安杰和老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隔着一张茶几。

“老丁,我们家德华的情况,你也了解。”安杰端起茶杯,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,“她是个苦命人,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。我们做哥嫂的,就希望她下半辈子能有个好归宿。”

“嫂子,你放心。”老丁扶了扶眼镜,语气诚恳,“我对德华,是真心的。她是个好女人,勤快,善良。她要是愿意跟我,我保证,绝对不会亏待她。我那点工资,以后都交给她管。家里的大事小情,都让她做主。”

安 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。

她并不在意这笑容是否真诚,她所渴望的,正是这些话语,这份承诺

“那敢情好。”安杰放下茶杯,“德华这人,别的优点没有,就是实心眼。谁对她一分好,她能还人家十分。你把家交给她,保管给你打理得妥妥帖帖。以后啊,你就等着享福吧。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像是在交接一件物品。

德华在自己的房间里,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
她靠在冰冷的墙上,身上一阵阵地发冷。

他们谈论着她的未来,她的后半生,却像是在讨论一头牲口的归属。

没有人问过她一句,她愿不愿意。

终于,客厅里的谈话结束了。

安杰推开德华的房门,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,那喜悦是如此的刺眼,晃得德华眼睛生疼。

“德华,好消息!老丁答应娶你了!”安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迫不及不及待的兴奋,“他刚才跟我保证了,以后肯定好好待你。你啊,总算是苦尽甘来了。”

德华看着安杰笑意盈盈的脸,心里一片荒凉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她的沉默,在安杰看来,就是默认。

安杰高兴得像过年,立刻就行动起来。她拉开德华的衣柜,开始给她收拾东西。

“这件衣服太旧了,扔了吧。”

“这个被子也该换了,带过去让人笑话。”

“哎呀,你的东西怎么都这么破破烂烂的。”

她一边挑拣,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,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,仿佛是在清理一件积压多年的库存商品,生怕晚了一秒,买家就会反悔。

德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看着安杰在自己的房间里忙碌。

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灵魂,飘在半空中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
这个房间,她住了二十年。

这里的每一件东西,都沾染着她的气息,刻满了她岁月的痕迹。

可如今,在嫂子的眼里,这些都成了应该被清理掉的“垃圾”。

她答应了这门亲事。

不是因为她想嫁给老丁。

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座她付出了半辈子心血的小楼,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。

与其被嫌弃地扫地出门,不如自己识趣地走开。

至少,还能保留最后一点,可怜的体面。

出嫁的前一天晚上,海岛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
江德福在部队值班,要第二天一早才能回来。安杰约了几个牌友,去俱乐部打牌娱乐,说是要庆祝德华找到好归宿。

偌大的小楼里,只剩下德华一个人。

她没有开灯,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
行李白天在安杰的“帮助”下,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一个破旧的皮箱,装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,就是她的全部家当。

她总觉得,好像忘了点什么。

是什么呢?

她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。

是那张全家福。

那是前几年,孩子们都回来探亲时,一家人去照相馆照的。照片上,哥和嫂子坐在中间,五个孩子围在他们身后,笑得灿烂。

她,站在最边上,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。

虽然她只是个“背景板”,可那是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的唯一证明,是她唯一的念想。她想把这张照片带走。

她记得,安杰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收在一个影集里,放在她卧室梳妆台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。

那个抽屉,平时总是用一把小铜锁锁着的。安杰说,里面放着她从娘家带来的一些首饰,很贵重。

德华犹豫了一下。

她不想去翻嫂子的东西。

可她明天就要走了,这一走,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她真的很想要那张照片。

或许,可以去看看。如果锁着,就算了。

德华这么想着,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安杰的卧室。

安杰的房间里,弥漫着一股雪花膏的香气,那是德华永远也融不进去的味道。

她走到梳妆台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伸手去拉那个抽屉。

出乎她的意料,抽屉并没有锁。

轻轻一拉,就开了一道缝。今天安杰走得匆忙,大概是忘了锁。

德华心里一阵窃喜。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抽屉拉开。

里面果然放着一本厚厚的影集。

她把影集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找。终于,在影集的最后一页,她找到了那张全家福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影集里抽出来,准备放进口袋。

就在这时,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影集下面的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
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信封没有封口,看样子是被人拆开看过了。

借着月光,德华看见信封上写着“安杰同志亲启”,寄信人的地址,是省城的一家部队总医院。落款的名字,是一位姓刘的老中医。

德华的心,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
嫂子什么时候去看中医了?她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?

她本能地觉得不妥,想要把信封放回去。

可就在她准备把信封塞回去的时候,一张从信封里滑出来的信纸,吸引了她的目光。

那不是医院的信纸,而是一张普通的稿纸。上面是安杰秀丽的字迹,看样子,是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书草稿。

信纸的一角,露出了两个字——“德华”。

这两个字,像有魔力一样,让德华伸出去的手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
鬼使神差地,她拿起了那封信。

她告诉自己,就看一眼,看一眼嫂子在信里是怎么说她的。或许,会有些舍不得的话吧。

她把信纸凑到窗前,借着清冷的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。

那不是什么充满温情的体己话。

那是一份关于她未来的,冰冷到令人发指的裁决。

信是写给大儿子江卫国的。

德华的手开始颤抖,她看到了一句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