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王建国,1991年那会儿,我刚三十出头,在中俄边境的黑河口岸做倒爷,说白了就是倒腾点烟酒、日用品,赚点差价。那时候苏联刚解体,那边乱得不成样子,物资缺得厉害,我们这边一瓶普通的二锅头,到他们那边能换不少东西,我就是靠着这个,在边境混口饭吃。

我住的地方离口岸不远,是个小砖房,每天天不亮就推着板车去摆摊,板车上装着二锅头、方便面、毛巾肥皂,都是苏联人稀罕的玩意儿。口岸边上人来人往,有中国人,也有苏联人,大多是来换东西的,也有不少苏联军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眼神里透着疲惫和迷茫。

我摆摊的位置固定,就在口岸入口的拐角处,靠着一棵老杨树。每天早上八点,准时出摊,下午五点收摊,风雨无阻。那时候边境管得不严,只要不碰违禁品,没人管你换什么。我嘴甜,会来事,跟不少苏联人都混了个脸熟,生意还算过得去,每个月能挣个千八百块,在当时算是高收入了。

我媳妇在家带孩子,父母身体不好,全家的担子都压在我身上,所以我拼了命地干,就想多挣点钱,让家人过得好点。我这人没别的爱好,就爱喝两口二锅头,每天收摊后,都会坐在老杨树下,喝上半瓶,解解乏。

那天是1991年12月的一个早上,天特别冷,零下三十多度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我推着板车刚到摊位,就看见一个苏联女兵站在不远处,盯着我的二锅头看。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,军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又大又亮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。

她在我摊位前站了半天,脚都冻得直跺,却始终没说话。我看她可怜,就冲她喊了一句:“姑娘,要换东西吗?二锅头,便宜。”
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我……我想换一瓶酒。”

我点点头,拿起一瓶二锅头,递到她面前:“换什么?你有什么东西?”

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摘下脖子上的银项链,项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吊坠,是纯银的,磨得发亮。她把项链递给我,声音很小:“这个,换一瓶酒,可以吗?”

我接过项链,掂了掂,这项链至少值几十块钱,换一瓶二锅头,太亏了。我赶紧摆手:“不行不行,这项链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

她却急了,把项链往我手里一塞,拿起二锅头就想走。我拉住她,把项链塞回她手里:“姑娘,这酒我送你了,项链你拿回去,这是你值钱的东西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突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她摇了摇头,又把项链塞给我:“我母亲,病了,很冷,需要酒暖身子。这项链,是我父亲留下的,他是军人,死在了阿富汗。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换了。”

说完,她拿起二锅头,转身就跑,跑了几步,又回头冲我鞠了一躬,然后消失在人群里。我握着手里的银项链,站在寒风里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她不是来换酒的,是来求活路的。

从那以后,她每天都会来我的摊位,有时候带一块巧克力,有时候带一个旧手表,有时候带一块苏联的布料,都是来换二锅头。我每次都不收她的东西,把酒白送给她,可她每次都非要留下点什么,说不能白拿我的东西。

一来二去,我们就熟了。我知道她叫娜佳,家在莫斯科附近的一个小镇,母亲得了重病,家里没有吃的,没有柴火,她偷偷从部队跑出来,就是想换点吃的和酒,给母亲续命。她在部队是通信兵,因为国家乱了,部队也散了,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人。

我也跟她讲我的事,讲我家里的媳妇和孩子,讲我父母的病,讲我在边境做生意的不容易。我们坐在老杨树下,她喝着我给的二锅头,我喝着我的酒,说着各自的难处,说着说着,就都沉默了。江两边的人,说着不同的语言,却有着一样的心酸,一样的无奈。

有一天,娜佳来的时候,脸色特别差,眼睛红肿,一看就是哭过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哭着说:“我母亲,走了,昨天晚上,走的时候,还握着我给她的酒瓶子。”

我心里一酸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只能递给她一瓶二锅头。她接过酒,喝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说:“我没有家了,没有亲人了,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”

我看着她可怜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我想了想,对她说:“要是你不嫌弃,就跟着我吧,我管你吃管你住,等你找到去处,再走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里满是感激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,中国大哥。”

从那天起,娜佳就跟着我一起摆摊,她帮我看摊,帮我搬东西,帮我跟苏联人交流。她很能干,也很懂事,从来不多说话,只是默默地干活。我媳妇知道了这事,一开始还不高兴,说我带个外国女人回家,不像话。可等她见了娜佳,看她那么可怜,也就没说什么了,还经常给她做吃的,给她缝补衣服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娜佳在我家住了下来,成了我们家的一份子。她帮我媳妇做家务,带孩子,跟我父母也处得很好。我父母很喜欢她,说她是个好孩子,懂事又孝顺。

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麻烦就来了。有一天,几个苏联警察来到我的摊位,指着娜佳,说她是逃兵,要把她抓回去。娜佳吓得躲在我身后,浑身发抖。我赶紧上前,跟警察解释,说她不是逃兵,是我的朋友,她母亲去世了,无家可归。

可警察根本不听,非要抓她走。我急了,跟他们吵了起来,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,帮我说话。警察看人多势众,也不敢硬来,最后撂下一句狠话,说过几天再来,就走了。

那天晚上,娜佳坐在院子里,哭了半宿。她说:“大哥,我不能连累你,我还是走吧。”

我拉住她,说:“你走了能去哪里?这里就是你的家,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抓走的。”

可我知道,警察不会善罢甘休,娜佳留在这里,迟早会出事。我想了一夜,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

第二天,我把所有的货都卖了,把攒的钱都取了出来,一共五千多块钱。我把钱递给娜佳,说:“娜佳,你拿着这些钱,去南方吧,那里暖和,也安全,找个地方好好生活,别再回来了。”

她看着我,眼泪直流,摇着头说:“我不能要你的钱,我不能走,我走了,你们怎么办?”
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:“傻孩子,我们没事,你放心走。记住,不管你在哪里,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
她抱着我,哭了很久,最后接过钱,给我和我媳妇磕了三个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天上下着雪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雪地里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娜佳。有人说她去了哈尔滨,有人说她去了上海,还有人说她回了苏联,可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。

我一直留着那条银项链,五角星吊坠被我磨得更亮了。每当我看到这条项链,就会想起1991年的那个冬天,想起那个穿着军装的苏联姑娘,想起那瓶二锅头,想起那段难忘的日子。

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也老了,孩子长大了,父母也走了。我经常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条银项链,想起娜佳,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,是不是还记着我这个中国大哥。

有时候我会想,那瓶二锅头,换的不是一个苏联女兵,换的是乱世里的一点善意,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互相温暖。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我们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,可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,让我们在寒冷的冬天里,感受到了一丝温暖。

江水流淌了一年又一年,边境的口岸越来越繁华,可我永远忘不了1991年的那个冬天,忘不了那个叫娜佳的姑娘,忘不了那瓶改变了我们命运的二锅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