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这?一个月2万8就雇个养鱼的?”

新任总监将辞退通知书推到我的面前。

“公司要讲投入产出比,你这种养风水鱼的岗位,早就该优化了。”

我沉默地签了字,收拾好自己那本记了4年的养护笔记,最后看了一眼缸里游动的金锦鲤。

第二天清晨,行政部实习生突然冲进办公区。

“死了!全死了!那几条最贵的金锦鲤……漂在水面上!”

整层楼瞬间炸开,新任总监铁青着脸推开围观人群,眼前景象让他浑身发冷——6条价值近600万的顶级观赏鱼,一夜之间全部翻白。

01

许明远抱着收纳箱走出凌峰大厦的时候,挂在西边的太阳还很刺眼。

箱子里东西很少,一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,两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观赏鱼养护指南》,还有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。

笔记本的第一页,是已经退休的老董事长顾海涛的签名,和一句写得很用力的话:“小许,公司的‘气象’,交给你了。”

顾董信这个。

他说生意场就像大海里开船,三分靠人掌舵,七分要看天气。

四年前公司搬进这栋楼,他特意从外地请了师傅来布置,又花了近一百五十万置办下那一缸“镇运”的金锦鲤。

招聘的时候,他见了不下三十个养鱼师傅,最后选了刚到K市的许明远,原因只是许明远面试时说:“鱼是活物,不是摆件,养鱼得用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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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顾董回南方老家养老去了。

新来的运营总监周振宇,在第一次全员大会上就敲着桌子说:“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风水这一套?我们要看数据,要讲投入产出比。”

许明远的岗位,在周振宇的数据报表里,大概就属于“产出比极低”的那一类。

月薪两万八,专职养鱼,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。

周振宇把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推到他面前时,缸里那条养了四年的红鳞锦鲤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。

“许明远,公司现阶段需要优化人员结构。”

周振宇说话时没看他,手指敲着光洁的桌面,“你的岗位,行政部会安排外包服务接替。”

许明远看着那张纸,“即日解除劳动关系”和“经济补偿金五个月工资”那两行字格外清楚。

玻璃墙外,开放办公区的同事们都低着头,键盘敲击声比往日密集。

“周总,我照料公司的风水鱼已经四年了。”

许明远觉得喉咙有些发干,“当初是顾董亲自定的我。”

“顾董大半年前就退休了。”

周振宇终于抬起眼皮,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旧东西,“现在公司的运营我说了算,一个月两万八雇一个养鱼的?你知道市场行情吗?六七千块就能请到很专业的外包团队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鱼缸前。

三点五米长、一点二米高的缸体里,八条形态各异的金锦鲤缓缓游动,中间还夹杂着二十来条体型稍小的配鱼。

流动的水波映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,泛着冷光。

“这些鱼,行政部已经联系了专业的‘清波坊’公司来打理。”

周振宇转过身,嘴角没什么笑意,“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,收拾好东西,去财务部结算一下。”

许明远张了张嘴,很多话堵在喉咙口。

他想说这些鱼刚来时水土不服,接连生病,是他连续十几天熬夜调整水质才救回来的。

他想说前年公司竞标一个关键项目前,两条品相最好的金鳞锦鲤突然不吃东西,他换了七八种饵料,试了各种方法,直到它们重新开口,后来那个项目果真顺利拿下了。

他还想说上个月那条最珍贵的金顶锦鲤鳍部有点发炎,他每天清晨六点就赶到公司,为它清洗上药,持续了整整十二天。

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低声说:“好。”

因为他知道,说这些都没用。

周振宇是新上任的运营总监,国外名校回来的,刚满三十二岁,正是想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。

在他眼中,许明远大概就是个靠着旧关系占着高薪闲职的多余的人。

走出总监办公室时,那条红鳞锦鲤游到了靠近许明远这一侧的玻璃前,嘴巴缓慢地开合。

许明远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,看了一眼嵌在缸壁的水温计:二十七点一度,正常。

过滤系统运行指示灯稳定地绿着,氧气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
“远哥……”

行政部的实习生孙晓蕾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周总最近三周一直在让财务部和我们核对各部门的详细人力成本,特别关注那些在公司时间比较久的岗位。”

许明远“嗯”了一声,开始收拾自己工位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。

他的“工作区”大半在鱼缸旁边的设备柜里,个人物品只有这个杯子、两本书,以及抽屉里那本厚重的记录本。

本子记录了整整四年,每一天的水温、酸碱度、硬度、氨氮和亚硝酸盐含量,每一条鱼的进食情况、精神状态、异常举动,甚至换水的量和时间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翻到中间某一页,还能看到前年那条银鳞锦鲤得白点病时,他详细记录的用药剂量和康复过程。

抱着纸箱等电梯时,遇到了项目部的老陈。

陈建国瞥了一眼他怀里的箱子,什么也没问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电梯从二十一楼到一楼,用了不到一分钟。

在这短暂的下降过程中,许明远想起上个月老陈还悄悄塞给他一小罐好茶叶,说他手上跟了近两年的大项目马上要签最终合同了,嘱咐许明远务必把鱼缸的“气象”维持好。

走出写字楼,初夏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。

许明远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玻璃幕墙,二十一楼那面巨大的鱼缸从外面是看不见的,但他知道那些鱼还在里面游着,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周振宇的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许先生,周总交代,请您在今天下班前,将公司门禁卡及鱼缸设备间的钥匙交还至行政部。”

许明远摸了摸裤袋里那把带着体温的银色小钥匙。

设备间在鱼缸后方,里面是整套循环过滤系统、备用发电机、恒温装置、药品柜,还有不少他自己花钱添置的特殊滤材和测试剂。

回到位于K市西郊的出租屋时,刚过下午三点半。

他把纸箱放在略显陈旧的地板上,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空空的。

然后他拿出手机,点开银行应用。

余额显示:七万三千元。

五个月补偿金总计十四万元还没有到账,但即便到账,在K市这样消费高的地方,也支撑不了太久。

房租每月四千五百元,下个月十五号到期该续交了。

母亲在老家,身体不算硬朗,每个月他固定寄回去两千五百元生活费。

父亲去世早,他是独子,是母亲全部的依靠。

他向后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
那是他搬来第三年发现的,如今那裂缝似乎又延长了一些。

脑子里各种画面乱窜,一会儿是周振宇面无表情推过通知书的样子,一会儿是那些鱼儿在水中舒展的姿态。

那条最年长的金顶锦鲤今年快九岁了,在锦鲤里算是壮年,脾气大得很,只肯从他指尖接过去头的鲜虾。

新来的外包人员会知道吗?还有那条红鳞锦鲤,四年前刚来时只有巴掌大,现在体长已超过六十厘米,它认得许明远,每次他靠近鱼缸,它总会摆动着身躯游近。

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。

许明远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:“妈。”

“明远啊,吃午饭了没?”

母亲的声音带着老家口音特有的软糯。

“吃过了,您呢?”

其实他什么也没吃。

“我也吃过了,工作忙不忙?别累着自个儿。”

“不忙,挺好的。”

许明远顿了顿,“您这两天腿还疼吗?药按时吃了没?”

絮絮叨叨聊了十来分钟家常,挂断电话后,屋里重新陷入寂静。

黄昏的光线从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对面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、昏黄的光带。

晚上七点多,他才觉得有些饿,起身煮了一碗清汤挂面。

吸溜着面条时,手机屏幕自动亮起,弹出一条新闻推送:“凌峰集团发布第一季度财报,净利润同比提升百分之十九。”

凌峰集团,就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。

周振宇主导的“降本增效”改革,看来已经“初见成效”。

许明远熄灭了手机屏幕,房间里只剩下他咀嚼面条的轻微声响。

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,许明远准时睁开了眼睛。

四年养成的生物钟很顽固,这个点,他本该起床洗漱,赶第一班地铁,在六点四十前抵达公司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他在床上愣了几秒,才苦涩地意识到不用去了。

但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记忆。

刷牙、洗脸、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、出门、走向地铁站,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几乎不需要思考。

直到他把交通卡贴近闸机,“嘀”声响起,他才猛然回神自己要去哪儿。

早高峰的地铁车厢拥挤不堪,许明远抓着扶手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上。

列车行驶了三站,鬼使神差地,他在“凌峰大厦”那一站跟着人流下了车。

走出地铁口,那栋熟悉的玻璃大厦就在街对面矗立。

他在大厦斜对面一家经营了多年的早餐铺子坐下,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。

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望见二十一楼东侧的几扇窗户。

鱼缸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,虽然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。

七点刚过,开始有同事陆陆续续走进大厦。

孙晓蕾骑着辆半旧的电动车来了,锁车时还仰头朝楼上望了望。

老陈提着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,脚步匆匆,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。

七点四十分左右,周振宇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大厦正门口。

他下车,略微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旋转门。

许明远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已经凉掉的豆浆,准备起身离开。

就在这时,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,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
“喂,您好,请问是许明远先生吗?”

一个听起来挺年轻的男声。
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
“许先生您好,我们是‘清波坊’观赏鱼养护公司的,受凌峰集团委托,从今天开始接手贵公司那套大型鱼缸的日常维护,行政部的同事给了我们您的联系方式,说您最了解情况,现在有些问题想向您咨询一下,不知道是否方便?”

许明远握紧了手机。

他在凌峰集团养了四年鱼。

这差事听起来清闲,实则责任重大。

顾董当年说得明白,这一缸鱼,是公司的脸面,也被视为运势所系。

八条金锦鲤,最普通的也要三四十万,而那条顶级的金顶锦鲤,购入价就接近一百二十万。

再加上配套的银鳞锦鲤、虎纹鱼、凤尾鱼等等,整个鱼缸里游动的生物,价值轻易超过四百五十万。

这还不包括鱼缸本身和那些高科技设备。

三点五米长的超白玻璃定制缸,双层加厚,带自动遮光盖。

底部过滤系统是整套从国外进口的,据说就花了七八十万。

此外还有备用的发电机、自动投喂机、全天候水质监测仪、紫外线杀菌灯,林林总总,又是好几十万的投入。

他的工作,就是让这些矜贵的生命体保持健康、活跃、光彩照人。

每天清晨六点四十到岗,第一件事就是用专业测试剂检测水质。

然后检查所有设备的运行状态,过滤棉是否需要更换,活性炭是否到了使用期限。

八点前完成第一次投喂。

金锦鲤必须吃新鲜的海水虾,要去头去壳。

银鳞锦鲤可以接受高品质的颗粒饲料。

虎纹鱼则需喂食活的小鱼或冻鱼块。

上午十一点第二次喂食,下午三点第三次,晚上七点最后一次,投喂量要减半。

每周三固定换水,每次换掉总量的四分之一。

新水必须提前至少两天接好,静置除氯,并用加热棒调到与鱼缸水温一致。

每个月要彻底清洗一次过滤系统的各个仓室,每季度则要给每条鱼做一次详细的检查。

四年,一千多个日夜,除了每年春节回老家那十天,他请了相熟且信得过的老师傅来顶班之外,他没有休息过一天。

鱼儿生病时,他经常彻夜守在缸前观察。

有一次深夜电路故障导致加热棒停止工作,水温骤降,他动用了所有备用加热棒仍不够,最后凌晨跑遍附近街区,买来几十个暖宝宝,隔着防水袋贴在鱼缸外壁帮助保温。

这些付出,顾董都看在眼里。

所以他给许明远的薪资待遇在同行里算很优厚的,两万八月薪,足额缴纳五险一金。

顾董曾说这钱花得值,让他安心把鱼养好。

但顾董已经退休了。

新来的周振宇,据说是集团某位重要股东的亲戚,属于空降兵。

他到任第一周,就召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会,大谈精细化运营和成本结构优化。

第二周,审计部门便开始抽查过往几年的各项费用支出。

第三周,已经有好几位在公司超过十二年的老员工被约谈,内容无一例外与岗位价值重估有关。

许明远知道自己迟早也会进入周振宇的视线。

一个养鱼的,月薪两万八,在人力资源成本分析的柱状图里,这一项肯定会显得格外突兀。

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
其实在周振宇正式找他谈话前,已有征兆。

上周五,周振宇罕见地独自来到鱼缸前,站了足有十五分钟,然后问了一些问题。

“许师傅,这些鱼,平均每天在饵料上的花费大概多少?”

“如果都用最好的食材,平均下来每天大概三百五十到四百元,主要是海水虾比较贵。”

“维持这一套系统的电费呢?月度大概多少?”

“所有设备全功率运行的话,每月电费账单大约在两千二百到两千八百元之间,具体看季节。”

周振宇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
现在回想,他那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一笔经济账。

早餐铺的老板娘走过来收拾碗筷:“小伙子,还要添点什么不?”

许明远摇摇头,付了钱,走出有些油腻腻的小店。

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他忍不住又抬头望向二十一楼。

手机听筒里,“清波坊”那位小哥还在问:“许先生,您刚才说那条最贵的锦鲤只吃亲手喂的虾,具体是怎么个喂法?我们试了丢虾进去,它根本不理。”

“虾要去头,剥掉最硬的那两节壳,用长镊子夹着,在水面附近轻轻晃动,模仿活虾游动的样子。”

许明远耐心解释,“它习惯了这种进食方式,对直接沉底的食物警惕性很高。”

“这么讲究?”

小哥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,“那其他鱼呢?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?”

许明远花了将近二十分钟,把缸里每一条主要鱼只的习性、偏好、可能的敏感点都详细说了一遍。

小哥起初还“嗯嗯”地应着,后来语气明显敷衍起来:“好了好了,许先生,这些我们都懂,毕竟是专业干这个的,常规操作嘛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许明远站在初夏的晨风里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。

四年,每天和这些沉默的水族相处的时间,远比和公司里任何同事都要多。

他知道那条红鳞锦鲤高兴的时候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。

知道那条银鳞锦鲤胆子特别小,遇到外面打雷或者施工震动,会飞快地躲到沉木和水草最茂密的地方。

知道那条金顶锦鲤的左眼视力似乎稍弱,投喂时饵料要从它的右侧前方送入,它才能准确接住。

现在,它们成了别人接手的一项常规工作。

他转身,重新走向地铁站。

必须开始找新工作了,三十三岁,在K市,存款不多,除了花了四年时间精进的养鱼知识,几乎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技能。

02

走到地铁口,刚要往下走,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
是孙晓蕾。

“远哥!不好了!”

孙晓蕾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明显的惊慌,“鱼缸出问题了!”

许明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:“什么问题?说清楚。”

“周总早上带着‘清波坊’的人来做正式交接,他们说要全面检查一下过滤系统,结果不知道动了哪里,现在鱼全都浮到水面上来了,张着嘴巴大口喘气似的!陈经理急得不行,让我偷偷打电话问你,这该怎么办啊?”

许明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浮头,这是水中溶解氧严重不足的典型症状,对于金锦鲤这种高耗氧鱼类来说,非常危险。

“立刻把所有的气泵、氧气头开到最大!马上检查主水泵和造流泵是不是还在工作!”

许明远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“还有,让他们别再去乱碰其他设备!你告诉我,他们动了哪里?”

“好像关了总闸,说要清洗什么过滤仓,具体我不懂啊!远哥,他们已经在折腾了,但鱼看着越来越不对劲,有几条都快翻肚皮了!你能过来看看吗?周总去楼上开早会了,一时半会儿下不来。”

许明远握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那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还在背包夹层里,从法律上说,他已经不再是凌峰集团的雇员了。

但是那些鱼。

“我马上上来。”

他听到自己这么说。

刷卡进入凌峰大厦一楼大堂时,前台那位新来的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:“许师傅?您今天不是……”

“我回来取点落下的东西。”

许明远晃了晃手里还没被注销的门禁卡,快步走向电梯间。

电梯平稳上升,镜面内壁映出他有些憔悴的脸,眼睛里带着血丝,头发也略显凌乱。

昨晚他确实没怎么睡好。

“叮”的一声,二十一楼到了。

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,就听到办公区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。

许明远加快脚步走过去,只见鱼缸前围了十来个人,孙晓蕾、老陈,还有三个穿着印有“清波坊”字样蓝色工服的年轻人,正对着鱼缸指指点点,神色焦急。

鱼缸里,那几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金锦鲤,此刻全都聚集在水面附近,嘴巴急切地一张一合,呼吸频率快得吓人。

那条最珍贵的金顶锦鲤甚至出现了轻微的侧身倾斜,这是严重缺氧濒危的表现。

“氧气泵都开足了吗?”

许明远挤进人群,沉声问道。

孙晓蕾看见他,如同见到了救星:“开了开了!两个主泵六个气石全开了!可鱼还是这样!”

许明远二话不说,蹲下身打开鱼缸底部装饰柜的设备检修门。

里面,本该嗡嗡作响的主循环水泵悄无声息,连备用泵的指示灯也是暗的。

而旁边的氧气泵确实在卖力地轰鸣着。

可是水泵停了,水体无法循环,氧气无法有效溶解并输送到鱼缸各处,光靠气石冒泡有什么用?

“水泵的电源怎么回事?”

许明远抬起头,看向那两个面露慌乱的养护工。

年纪稍轻的那个抓了抓头发:“我们想彻底清洗一下过滤仓,就把那边的总电闸给拉下来了……”

“清洗过滤仓之前必须先接好临时水泵维持水体循环!这是基本操作规程!你们师父没教过你们吗?”

许明远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。

“我们平时清洗小区里那种小缸,都是直接关泵的……”

另一个工人小声辩解道,底气明显不足。

许明远没时间跟他们争论,迅速找到被拉下的电闸,用力推了上去。

水泵发出一阵低沉的启动声,随即开始正常工作,水流重新在巨大的鱼缸里形成循环。

然而鱼的状态依然很差,那条胆子最小的银鳞锦鲤已经肚皮朝上,随着水流无力地飘荡了。

“晓蕾,去我原来的工具柜,最下面一层有个白色急救箱,立刻拿过来!”

许明远一边脱掉外套,卷起衬衫袖子,一边快速吩咐,“陈经理,麻烦您帮忙,去茶水间接一盆清水,一定要用桶装水或者净水器的水,不能直接用自来水!”

工具柜里,有他自费购置的一套应急用品。

许明远用软网小心翼翼地将那条翻肚的银鳞锦鲤捞出来,放入老陈端来的清水盆中,立刻将便携增氧泵的气头放入盆底。

同时,他轻轻翻开银鳞锦鲤的鳃盖检查,鳃丝颜色暗沉,黏液增多,缺氧时间显然不短了。

“你们拉闸断电多久了?”

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大概三十五分钟?还是四十分钟?”

年轻的养护工声音越来越小。

三四十分钟,对于金锦鲤而言,在拥挤的鱼缸里缺氧这么久,足以造成致命伤害。

许明远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盆里的鱼,用手轻轻拨动盆里的水,辅助水流流过它的鳃部。

渐渐地,银鳞锦鲤的鳃盖开合恢复了稍许力量,虽然依旧虚弱,但至少不再完全失控。

然而缸里其他几条金锦鲤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。

“远哥,这些药怎么用?”

孙晓蕾捧着几个瓶子问。

许明远正要接过来查看,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:“这里怎么回事?”

周振宇回来了。

他站在人群外围,西装笔挺,眉头紧锁。

当他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的许明远身上时,明显怔了一下,随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许明远?谁允许你进来的?”

“周总,鱼缺氧了,情况很危险,远哥正好回来,我们就请他帮忙看看……”

孙晓蕾连忙解释。

“这里现在谁负责?”

周振宇打断她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三个“清波坊”的员工,“你们是专业的养护公司,现在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,这些鱼到底能不能救回来?损失有多大?”

三个年轻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老陈这时上前一步,语气沉稳:“周总,小许养了这些鱼四年,他最清楚每条鱼的状况和这套系统的脾性,眼下救鱼要紧,是不是先让他处理完?真要是这几百万的资产出了大问题,对公司的形象和其他方面,恐怕影响都不好。”

周围几个围观的部门主管也纷纷低声附和。

周振宇环视一圈,最后那冷厉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许明远背上。

“十分钟。”

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,“弄完立刻离开,我不想再说第二遍。”

许明远点了点头,手下动作更快。

银鳞锦鲤的情况暂时稳定后,他小心地将它放回主缸。

此时,随着水泵恢复循环,加上氧气泵持续工作,缸里其他几条金锦鲤的浮头现象有所缓解,开始缓慢地向下游动,虽然呼吸依旧急促,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。

那条金顶锦鲤游到许明远常站的位置附近,侧着身,尾鳍虚弱地摆动了两下。

“暂时控制住了。”

许明远站起身,开始收拾急救用具,“但今天绝对不能喂食,让它们彻底恢复,另外,过滤系统至少四天内不要再进行任何大幅度的清洗或调整,现在水质波动太大,鱼经受不起二次刺激。”

“清波坊”的几个员工忙不迭地点头。

周振宇在一旁冷眼旁观,一言不发。

许明远将急救箱放回工具柜,又从中取出几样属于自己的东西,那两本养鱼的书,一套洗得发白的备用工作服,还有一小罐他自制的、混合了多种营养素的鱼食颗粒,那条红鳞锦鲤特别偏爱这个。

“远哥……”

孙晓蕾小声唤道,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。

许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,拿起自己的东西,转身朝办公区外走去。

经过周振宇身边时,周振宇伸出了手:“门禁卡,设备间钥匙。”

许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陪伴自己四年的钥匙,取下那把银色的小钥匙,连同门禁卡一起,轻轻放在旁边的会议桌上。

钥匙在顶灯的照射下,反射出一小点刺眼的光。

“以后,不要再来公司了。”

周振宇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这里的一切,都与你无关了。”

许明远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电梯间。

电梯门缓缓合拢,在最后的缝隙里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鱼缸。

鱼儿们似乎恢复了平静,重新开始了缓慢而优雅的巡游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。

它们不会知道,那个日复一日精心照料它们、熟悉它们每一个小习惯的人,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玻璃缸前了。

重新找工作,比许明远预想的还要困难许多。

他在几个主要的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,重点突出自己养护高档观赏鱼的经验,但接下来的一周,只接到寥寥几个面试邀请。

一个是一家新开的宠物连锁店,招聘店员,底薪三千八百元加销售提成。

另一个是某个高端住宅小区的物业中心,需要个会打理小区中央景观鱼池的,月薪五千五百元,包住不包吃。

最后一个,是K市一家中型水族馆“蔚蓝水境”,招聘有经验的饲养员,月薪七千二百元。

这些薪资,都与他之前的两万八相去甚远。

但是房租要交,母亲的生活费要寄,银行卡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。

他粗略计算了一下,五个月补偿金十四万到账后,加上现有存款,总计二十一万左右。

在K市,如果严格控制开销,或许能支撑一年多。

他必须在一年内找到一份能维持生活的新工作。

可他除了养鱼,还会什么呢?

大学时代学的知识,在毕业后的七年里几乎没怎么用过,早已跟不上行业变化。

第四天下午,他去了“蔚蓝水境”水族馆面试。

饲养主管是一位姓郑的中年人,身材微胖,态度和蔼,带着他参观了后场繁育和饲养区。

那里排列着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鱼缸,饲养着从普通金鱼、锦鲤到中等价位的罗汉鱼、鹦鹉鱼等各种观赏鱼类,规模确实比他之前管理的单一巨缸要大得多,但鱼只的珍稀程度和单体价值则普遍低了不少。

“我们这里工作可不轻松。”

郑主管直言不讳,“早上六点半到岗,晚上六点下班,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,每周轮休一天,工作内容包括喂食、清洁、换水、观察鱼的状态、给生病的鱼治疗,遇到鱼只繁殖或者突发疾病,半夜被叫回来加班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
许明远点点头:“早起我已经习惯了,以前在公司也是六点多就到。”

“听介绍人说,你在凌峰集团专门负责养护金锦鲤?那些可是娇贵玩意儿,能养好不容易。”

郑主管打量着他。

“养了四年,负责期间没有因养护不当损失过一条。”

许明远平静地回答。

郑主管笑了笑,拍拍他的胳膊:“行,看着是个踏实做事的人,我们这儿正需要细心又有经验的,不过薪水嘛,就按谈好的,七千二,三个月试用期,转正后八千,馆里提供一顿工作午餐,住宿得自己解决。”

“好的,谢谢郑主管。”

许明远应道。

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。

03

走出水族馆略显昏暗的后场通道,来到阳光有些刺眼的街上,许明远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
母亲照例问起工作,他语气轻松地说换了个新环境,工作内容差不多,就是离家稍微远点,可能以后陪她打电话的时间得调整一下。

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身体,按时吃饭,别太拼。

他没敢告诉母亲,新工作的收入还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。

新工作很快开始了。

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,简单洗漱后,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,挤上早班地铁,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到达水族馆。

六点半准时换上蓝色的工服,开始一天忙碌而重复的工作。

这里鱼的数量庞大,种类繁多,但大多数是常见品种。

工作节奏很快,一个人要负责几十个鱼缸的日常维护,根本没有时间去仔细观察每一条鱼的状态。

饲料是馆里统一采购的配方饲料,鱼生病了有标准的处理流程,先隔离,再下药,不见好转就考虑淘汰。

一切都讲究效率和成本。

干了一周,许明远感觉比在凌峰集团时累得多,主要是精神上的紧绷和体力的持续消耗。

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几乎都是倒头就睡。

第二周的周四下午,他正在后场一个隔离缸前,给一条得了肠炎的罗汉鱼做药浴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
他擦了擦手,拿出来一看,是孙晓蕾。

“远哥!出大事了!”

孙晓蕾的声音带着哭腔,背景音有些混乱,“鱼死了!死了好几条!”

许明远心里一紧,手里的塑料盆差点打翻:“别慌,说清楚,哪条鱼死了?”

“不是一条,是六条!六条金锦鲤,全死了!早上我来的时候,就看见漂在水面上……”

孙晓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,“周总已经炸了,正在会议室发脾气,整层楼都听得见!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,都在传是不是有人投毒……”

许明远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:“水质检测做了吗?‘清波坊’的人怎么说?”

“检测了,他们拿来的便携设备显示水质基本参数正常……远哥,现在怎么办啊?周总说要报警,还要追查责任人,我看他那样子像是认定了是你……”

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隐约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,孙晓蕾匆匆说了句“我再打听打听”就挂断了电话。

许明远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隔离缸里的罗汉鱼虚弱地摆动着鳍,他定了定神,赶紧小心地将鱼捞回治疗缸,继续加注药液。

六条金锦鲤。

即便按四年前的购入价计算,最便宜的也要四十万,那条金顶锦鲤更是价值一百二十万,六条加起来,至少四百五十万以上。

而经过四年精心饲养,它们的品相、体型都有提升,现在的市场估值只会更高。

他想起了周振宇那张冷峻的脸,想起了他上次离开时说的“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”。

也想起了更早之前,周振宇那隐含威胁的话语。

现在,鱼真的死了。

而且偏偏发生在他离职后不到十天。

手机再次响起,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接听起来。

“您好,请问是许明远先生吗?”

一个语气严肃的男声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,有关凌峰集团观赏鱼非正常死亡造成重大财产损失一案,需要你过来一趟,协助我们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
去公安局的路上,许明远思绪纷乱。

鱼怎么会突然集体死亡?而且一次性就是六条价值最高的金锦鲤?

虽然金锦鲤确实比较娇气,对环境变化敏感,但也不至于如此脆弱,除非是水质在短时间内发生剧变,或者真的遭遇了投毒。

但孙晓蕾说水质检测正常,是谁检测的?“清波坊”的人?他们的检测结果可信吗?设备有没有被动过手脚?

又或者,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嫁祸?

他被带进了一间简洁的询问室。

对面坐着两位警察,一位年纪稍长,面容沉稳,另一位则年轻一些,负责记录。

他们出示了证件后,询问正式开始。

“许先生,根据我们初步了解,你在凌峰集团工作了四年,主要职责是什么?”

“专职养护公司的一缸风水鱼,主要是八条金锦鲤,以及配套的其他观赏鱼。”

许明远如实回答。

“你是在本月十四号,也就是九天前,被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,对吗?”

“是的,公司新任的运营总监周振宇先生认为我的岗位成本过高,属于优化裁员范围。”

“解除合同的过程是否顺利?你本人有没有提出异议,或者与公司管理层发生过冲突?”

许明远脑海中闪过周振宇推过通知书时那淡漠的眼神,以及他说的“一个月两万八养个养鱼的”。

但他摇了摇头:“没有发生激烈冲突,就是正常的协商解除,公司按法规给了补偿。”

年轻警察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记录着,年长的警察则目光锐利地看着他:“请你回忆一下,昨天,也就是二十号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,以及今天,二十一号,凌晨到上午八点这段时间,你在哪里?在做什么?有没有人可以证明?”

“昨天下午三点到六点,我在‘蔚蓝水境’水族馆上班,我的主管郑师傅和几位同事都可以证明,六点下班后,我直接回了住处,大概七点左右到家,之后没有再出门,今天凌晨到早上六点,我一直在出租屋睡觉,六点起床后就来水族馆上班了,早上六点半到岗,同样有同事可以证明。”

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
年长警察合上手中的文件夹,身体略微前倾:“许先生,我们调查了解到,鱼缸所在区域的监控显示,昨天下午六点以后,直到今天早上保洁人员发现异常,没有任何人接近过那个鱼缸。”

“设备间呢?”

许明远立刻追问,“过滤系统、投药系统都在设备间,如果有人从那里动手脚……”

“设备间的监控,根据公司IT部门的报告,四天前就因线路故障停止工作了,还没来得及维修。”

许明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
监控坏得这么是时候?

“所以目前的情况是,价值数百万元的观赏鱼在短时间内集体死亡,死因初步判断为中毒迹象,你作为前任直接负责人,刚刚被公司辞退,从动机上分析,存在报复的可能性,但另一方面,你有基本明确的不在场时间证明,我们希望你能提供更多线索,协助我们查明真相。”

“我没有理由,也不会去伤害那些鱼。”

许明远抬起头,目光坦诚地看着对方,“我养了它们四年,看着它们从小长大,对我来说,它们不仅仅是公司财产。”

初步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。

离开公安局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,许明远站在路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。

他已经戒了两年多,此刻却觉得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纷乱的心绪。

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信息。

孙晓蕾发来的:“远哥,公司里现在传得很难听,都说你是因为被辞退心怀怨恨,离职前在水里下了慢性的毒,周总好像已经让法务部在准备材料了。”

老陈也发了一条,言简意赅:“小许,稳住,我相信你,但周振宇来者不善,务必小心。”

还有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,内容只有寥寥几字:“鱼死网破,谁得利?”

许明远盯着最后这条短信,指尖发凉。

是谁发的?周振宇派来试探的?还是知道内情的其他人?

在返回水族馆的地铁上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梳理整件事。

鱼到底是怎么死的?如果是人为投毒,谁的嫌疑最大?动机是什么?

周振宇吗?他刚上任不久,弄死公司价值几百万的风水鱼,对他有什么好处?除了显得他管理无能、捅出大篓子之外,似乎并无益处。

除非鱼死这件事本身,能带来某种更大的利益,足以掩盖管理不善的污点。

“清波坊”的人?鱼是在他们接手养护后出事的,他们负有直接责任,理应想方设法掩盖才对,怎么会主动下毒?

公司内部其他对周振宇不满的人?想借机搞垮他?但选择毒死鱼这种方式,未免太过迂回和冒险。

除非,鱼死并非最终目的,而是一个环节,一个用来达成其他目标的工具。

许明远忽然想起顾董退休前,有一次闲聊时提到过,公司账上有些特别的资产,不好处理,比如那缸鱼,买的时候走的虽然是文化装饰费用,但实际价值浮动很大,算是某种活资产。

如果,有人想动用或处理这笔活资产,而它的死亡,恰好能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呢?比如高额保险理赔?或者核销资产、填补某些账目亏空?

但这个想法太大胆,也太过危险。

为了几百万,周振宇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吗?

而且,如果真是这样,他必然需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,来承担所有罪责。

一个刚刚被辞退、有作案动机、且熟悉鱼缸养护、有能力下毒的前员工,无疑是上佳人选。
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赫然是“周振宇”。

许明远盯着那三个字,直到铃声快要结束,才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许明远。”

周振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带着一股寒意,“警察找过你了吧?”

“刚刚做完笔录。”

许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
“你知道那六条鱼,现在值多少钱吗?”

周振宇顿了顿,似乎在等他的反应,但许明远没有接话,他只好继续说下去,“最新的专业评估,五百八十万,六条全死了,公司的损失,非常惨重。”

五百八十万。

比许明远预估的还要高。

“这件事,与我无关。”

许明远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“有没有关系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周振宇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我这边查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录,你在离职前一天,从公司的药品管理柜里,领走了两瓶甲基蓝溶液,还有一瓶甲醛,这两种东西,都是常用的鱼药,但同时也是剧毒物质,过量使用,足以在短时间内毒死整缸的鱼。”

许明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确实领过那些药品,是为了给那条鳍部轻微发炎的银鳞锦鲤做预防性药浴,药品的领用和用量,在他那本被收走的记录本上都有明确记载。

“领用药品有正规手续和记录,而且那些药是……”

“记录?”

周振宇打断他,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“什么记录?我这里只有药品管理员的口头证词,以及药品柜里确实少了对应药品的事实,更关键的是,许明远,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?初步的病理检验报告显示,那几条死鱼的消化系统和鳃部,都检出了超量的甲基蓝成分!”

许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
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
周振宇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,“第一,你主动承认,是因为离职前操作失误,不慎将过量的药物混入了鱼缸,导致鱼群中毒死亡,只要你签下这份承认过失和赔偿责任的协议,公司可以考虑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,赔偿金额我们也可以协商,比如用你未来二十一年的专业服务来抵偿这笔债务。”

“第二呢?”

许明远的声音干涩。

“第二,我们走正式的法律途径,投毒破坏公司财物,故意损害巨额资产,再加上你非法侵入公司区域试图销毁证据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下午偷偷溜回设备间的事,监控虽然坏了,但总有眼睛能看到,这些罪名叠加起来,许明远,你猜猜你要在里面待多少年?”

街道上的车流穿梭不息,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,喇叭声忽远忽近。

晚风吹在身上,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气息。

“我没有投毒。”

许明远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地说道。

“证据呢?”

周振宇反问,语气里带着嘲弄,“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吗?而我,有证据证明你拿了药,有证据证明鱼体内有药物残留,还有你充分的作案动机,被公司辞退,心怀不满,报复泄愤,人证物证动机链齐全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似乎是在给许明远消化和恐惧的时间。
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
周振宇最后说道,“三天后,如果你不签协议,公司的律师函和警方的正式立案通知书,会一起送到你手上,许明远,别怪我做事绝,是你自己不识时务,把事情弄到了这一步。”

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。

许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最终变成一片漆黑,映出他模糊而疲惫的脸。

夜风似乎更凉了。

他想起那条红鳞锦鲤追逐自己尾巴时划出的红色弧线。

想起金顶锦鲤进食时那略显笨拙却威严十足的姿态。

想起那条胆小的银鳞锦鲤躲藏时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滑稽模样。

它们都死了。

胃里和鳃里,被检测出了过量的甲基蓝。

而自己,成了头号嫌疑人,面临要么签下二十一年卖身契,要么锒铛入狱的绝境。

04

凌晨两点多,许明远依然毫无睡意,睁着眼睛,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。

周振宇的话像冰冷的毒蛇,在他脑子里反复缠绕撕咬。

五百八十万,甲基蓝,二十一年卖身协议。

二十一年,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一年?

他猛地坐起身,抓过床头的手机,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。

他打开浏览器,输入“甲基蓝观赏鱼致死量”。

搜索结果跳出许多水族论坛的帖子,甲基蓝确实是治疗水霉病、白点病的常用药,但使用剂量必须严格控制,一般治疗用量是每升水一到两毫克,且需要密切观察。

过量使用会损伤鱼的鳃部和神经系统,导致呼吸困难、中毒死亡。

他清楚地记得,自己最后一次使用甲基蓝,是大约三个月前,那条银鳞锦鲤背鳍上出现了一点水霉的迹象。

用量严格按照每升水一点五毫克计算,并且只进行了为期四天的短时药浴,之后进行了大量换水。

每一次用药,他都详细记录在了那本硬壳笔记本上。

那本笔记本,在他离职那天,被周振宇以公司财产为由收走了。

但那些记录,他或许还有备份。

他有一个习惯,对于重要的养护记录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手机拍照,上传到云存储空间,以防万一。

他立刻翻身下床,打开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电脑,登录自己的云盘账号。

果然,在一个命名为工作记录的文件夹里,他找到了按月归档的图片文件。

他迅速点开最近几个月的文件夹,一张张翻找。

找到了。

四月中旬的照片,清晰地拍下了笔记本那一页。

日期、用药名称、治疗对象、用量、备注,照片里甚至能看清旁边贴着的当天水质测试纸条的颜色。

可这能证明什么呢?

周振宇完全可以说这些记录是事后伪造的,或者说他实际用量远大于记录。

即便能证明他过去用药规范,也无法洗脱他在离职前最后一次下毒的嫌疑。

他完全可以在记录本被收走之后,再找机会动手。

他需要更直接、更有力的证据。

鱼是今天早上被发现的,但具体死亡时间呢?

如果能确定死亡时间是在昨天下午,那么当时他正在水族馆上班,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。

反之,如果死亡时间在昨天深夜或今天凌晨,虽然他独自在出租屋,但也有了被指控远程投毒或事先设置延时装置的可能。

如何确定鱼的死亡时间?

他想起以前学过的知识。

鱼类死亡后,会经历肌肉松弛、尸僵、再软化等过程。

尸僵出现的时间和持续时间,与环境温度密切相关。

金锦鲤的适宜水温在二十八摄氏度左右,在这个温度下,鱼死后大约一到两小时开始出现尸僵,十到十二小时达到僵硬高峰,二十四小时后开始缓解。

孙晓宇说早上发现时,鱼已经僵硬了。

如果按早上八点发现来计算,鱼已经僵硬,那死亡时间很可能在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。

这个时间范围太宽,对他既不利,也不算有利。

而且,周振宇完全可以指控他是昨天下午上班前,利用对公司的熟悉,潜入投毒。

尽管他已经被辞退,门禁卡和钥匙也已交还,但周振宇可以说他偷配了钥匙,或者说他有内应。

许明远关掉电脑,重新躺回床上,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
五百八十万,他绝对赔不起。

打官司,以周振宇的地位和公司的资源,他请不起能与之抗衡的律师,胜算渺茫。

难道真的只有签下那份相当于卖身契的协议,用未来二十一年的自由来换取不进监狱?

不,绝不。

清晨六点,尽管一夜未眠,生物钟还是准时将他唤醒。

他照常洗漱,换上干净衣服,前往水族馆。

郑主管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,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。

许明远勉强笑笑,只说昨晚没睡好。

整个上午,他一边机械地完成喂食、清洁等工作,一边大脑飞速运转。

鱼缸监控坏了,设备间监控也坏了,都坏在鱼死前几天,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?

公司的安防监控每月都有例行检修,要出故障也该是逐渐老化,怎么会两个关键位置同时突发故障?

除非是有人故意破坏。

谁会去破坏监控?当然是想要在监控死角做手脚的人。

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,他躲到后场仓库一个僻静角落,给孙晓蕾发了条加密信息:“晓蕾,方便时回话,设备间的监控,具体是哪天坏的?IT部有没有说怎么坏的?”

过了大约五十分钟,孙晓蕾回复了,同样用了加密方式:“远哥,我问了IT部一个关系还行的哥们,他说是四天前,也就是十八号下午报修的,行政部报上去说是画面黑屏,但他私下检查过,不是设备本身问题,是连接监控探头的线路,在设备间天花板夹层里那段,被人为剪断了,切口很新,不像自然老化折断的。”

人为剪断。

许明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

“十八号下午之后,有哪些人进过设备间?”

他快速打字追问。

这次孙晓蕾隔了更久才回复,语气显得更加谨慎:“行政部有日常巡检记录,显示十九号上午‘清波坊’的人进去做过‘系统熟悉’,下午周总的助理进去过一次,说是‘检查备用电源状况’,还有二十号,就是鱼死前一天,周总本人带着财务部的刘经理进去过,待了将近一个小时,具体做什么不清楚。”

周振宇本人,在鱼死前一天,带着财务经理进过设备间,待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
这个信息让许明远后背发凉。

财务经理去设备间做什么?那里只有养鱼设备,和财务工作毫无关系。

除非,他们去的目的,与鱼的价值评估、资产核销或者保险理赔流程有关。

而监控恰恰在之前被剪断了。

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:“鱼死网破,谁得利?”

也许,答案正在慢慢浮出水面。

鱼死,对谁最有利?

显然不是他许明远。

也不是“清波坊”公司。

那么,剩下的可能性就指向了某些能从鱼的“意外死亡”中获益的人。

周振宇需要业绩,需要向董事会证明他“降本增效”的成果。

但如果仅仅是裁员,成效有限。

如果能将一笔高价值、难变现、且带有迷信色彩的“非核心资产”核销或变现,同时还能打击公司内部的“旧势力”,巩固自己的权威,甚至可能通过保险或其它方式获得资金补偿,那岂不是一举多得?

而自己这个刚刚被辞退的前员工,正好成了完美的替罪羊。

有动机,有机会,还有“证据”。

许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
他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职场倾轧,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
目的不仅是赶走他,还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,用他的自由和未来,去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。

他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。

仅仅有不在场证明和用药记录备份还不够。

他需要找到周振宇操纵此事的直接证据,或者证明鱼死另有原因。

他想起自己上次离开公司前,偷偷在设备间一个隐蔽角落放置的那个小型水质监测仪。

那是他自费购买用于远程监测的,连接到自己手机,可以实时查看水温、溶解氧、pH值等关键数据。

如果监测仪还在工作,或许能记录下鱼死亡前后的水质异常数据。

他立刻拿出手机,打开那个很少使用的监测应用。

应用界面加载缓慢,信号似乎很弱。

终于,数据图表显示出来。

记录从四天前开始,一直持续到现在。

他快速滑动屏幕,查看最近四十八小时的数据。

水温曲线基本平稳,维持在二十七到二十八度之间。

pH值也正常。

但溶解氧曲线,在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左右,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下跌,从正常的每升六毫克以上,骤降到每升两毫克以下,并在此后几个小时内维持在极低水平。

与此同时,电导率数值在相同时间点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尖峰。

电导率异常升高,通常意味着水中溶解了高浓度的离子物质,可能是盐分,也可能是某些化学药剂。

而溶解氧的骤降,除了设备故障,也可能是有机物大量耗氧,或者是某种化学反应消耗了氧气。

许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曲线,心跳如鼓。

这个数据模式,不像是简单的操作失误或者常规投毒。

更像是有人向水中投放了大量耗氧物质,或者某种能迅速降低溶解氧的化学品。

甲基蓝虽然有毒,但并不会导致溶解氧在短时间内如此剧烈地下降。

这背后,恐怕另有玄机。

他截屏保存了这些数据图表。

这或许能成为重要的证据,证明鱼死原因复杂,并非他简单的“用药失误”所能解释。

但他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,来解读这些数据,并证明其真实性和合法性。

单靠他自己,很难与周振宇抗衡。

他想起了老陈。

老陈在公司多年,人脉广,也熟悉内部运作,更重要的是,他似乎对周振宇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。

也许,他可以尝试联系老陈,看看能否获得一些内部支持或建议。

还有那位匿名短信的发送者。

对方似乎知道一些内情,如果能取得联系,或许能获得关键信息。

下午工作间隙,他再次给孙晓蕾发了信息,询问老陈是否方便接电话。

孙晓蕾很快回复,说老陈下午外出见客户了,可能晚上才有空。

许明远决定晚上再联系老陈。

同时,他尝试回复那条匿名短信。

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:“你是谁?你知道什么?”

信息发送出去,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任何回应。

傍晚六点,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。

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下,他坐在床边,犹豫再三,拨通了老陈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,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听时,那头传来了老陈压低的声音:“小许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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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经理,是我,许明远,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。”

“没事,我刚到家,你说。”

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
许明远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,周振宇的威胁,以及自己发现的水质监测数据异常。

他没有提匿名短信和监控被剪的事,只说怀疑鱼死因不简单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小许,你提供的这个数据,确实很有价值。”

老陈缓缓说道,“但光有这个还不够,周振宇既然敢这么做,肯定已经打点好了各个环节,包括那个‘清波坊’公司,还有药品管理员,甚至可能包括做鉴定的机构。”
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
“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,证明周振宇与这件事有关。”

老陈顿了顿,“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,周振宇最近和集团总部的审计委员会走得很近,似乎在推动一项‘历史遗留资产清理’计划,你们那个鱼缸,很可能就在清理名单上,如果鱼‘意外死亡’,资产就能顺利核销,账面也好处理,还能申请保险理赔,一举多得。”

“所以,他是故意弄死那些鱼?”

“这只是一种推测,没有证据。”

老陈提醒道,“但你要小心,他现在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你,就是为了尽快结案,把这件事定性为你的个人报复行为,从而掩盖真正的目的。”

“我明白,可我现在……”

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,不要轻易签任何协议,也不要再单独去公司,更不要和周振宇正面冲突。”

老陈思考了一下,“这样,我明天想办法打听一下,看看能不能接触到那份资产清理计划的副本,或者找到其他知情者,你那边,继续收集你能拿到的所有证据,包括通话录音、短信、数据记录,整理好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“好,谢谢您,陈经理。”

“不用谢我,我也看不惯他这套做法。”

老陈叹了口气,“公司这些年,靠的是大家踏实做事,不是这些歪门邪道,你照顾好自己,有消息我再联系你。”

挂断电话,许明远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至少,他不是完全孤军奋战。

他打开手机,再次查看那条匿名短信。

依旧没有回复。

他决定不再等待,开始着手整理手头所有的材料。

云盘里的养护记录照片。

手机里的水质监测数据截图。

周振宇威胁电话的日期和时间。

还有孙晓蕾提供的关于监控和人员进出设备间的信息。

他将这些一一记录在一个加密的文档里。

做完这些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
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,而他的内心却充满了不安和迷茫。

三天期限,已经过去了一天。

剩下的两天,他能否找到扭转局面的关键?

或者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入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?
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却毫无睡意。
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鱼在水中游动的画面。

它们那么安静,那么美丽,却成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。

而他,一个只想安心养鱼的人,也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
许明远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。

但他知道,他不能放弃。

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生命,也为了自己的清白和未来。

他必须战斗到底。

哪怕希望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