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12月,新疆南缘的戈壁滩刚被漫天风雪扫过,驻喀什的二军指挥部里却灯火通明。王震、郭鹏、王恩茂正为一份电报皱着眉:中央准备启动西南方向新的战略展开,而昆仑山以南那片“空白地带”必须尽快插上五星红旗。这封电报,实质上把“独立骑兵师”拉上了历史舞台。
时局瞬息,兵源却散落在千里之外。彼时新疆军区能机动的部队,大多沿塔里木河分散驻防;想在一个月里拧成一支能翻山越岭的骑兵师,不啻于平地造楼。王恩茂提出一个名字——何家产。此人出身晋察冀老八路,熟骑术,更带过马枪营,最重要的是,他懂藏区风土人情。几道眼神交换,决定拍板。
左齐临危受重托。取马、挑人、配枪,他没有任何回旋余地。物资紧得像冬季的腰带,可任务摆在面前——七千米高原、千里雪线,进藏大军要为整体战略腾出通道。左齐心知,一旦拖延,整个西南解放节奏就会被拉慢,那是任何借口也填不上的责任坑。
马匹最先成为卡脖子难题。新疆虽盛产骆驼,真要找能爬冰走雪的川藏系战马却并不容易。左齐干脆进驻五师营部,一边喝盐茶,一边让何家产把好马、好骑手一股脑点出来。被点到名的军官们后知后觉,纷纷皱眉:“副政委,咱这是把五师抽空啊?”左齐笑答:“抽空是暂时的,让大军顺利进藏才是长久的。”一句话抻直了众人心里的那根弦。
人马成型只是第一步。从喀什到和田,再到阿里高原,点对点的补给线空空如也。食品、被装、牧草、弹药,全得自己想办法。何家产从和田民贸市场“扫荡”出一批滇马背式马鞍,又派人翻遍废弃仓库,捞出日伪时期遗留的军毯。一周不到,三千多件防寒物资堆成小山,左齐暗暗松口气:再穷,也不能让兄弟们挨冻。
1950年5月1日,新疆军区司令部发布命令:独立骑兵师正式成立,下辖三个骑兵团。编制虽是“师”,人数却只有一千八百出头,走的是“小而精”路线。彭德怀在西安接到电报后,当晚召见何家产。师长跨进指挥部,礼毕,还没开口,就被一句低沉的关切拦住:“坐,喘口气再说。”这一响亮的“坐”,既是关怀,也是重托。
汇报持续到深夜。作战任务写在薄薄一页纸:八月前先遣连翻越喀喇昆仑—改则—日土线,抢占要点,开设驿站,为大部进入打前站。没地图?只好拿着英国东印度公司一张袖珍测绘图,硬在蜡光灯下圈出线路。何家产皱眉,彭德怀却把铅笔点在红点上说:“看着小,其实路就这一条,走错一寸多耗一天,记死它。”
“师长,先遣连要最能打的兵。”彭总一句话不带商量。何家产立正:“保证选最硬的。”对话简短,却压下了所有推诿的念头。
八月一日清晨,先遣连在叶尔羌河畔集合。连长曹海林、政委李子祥、以及副连长彭清云各自整理好马褡裢,最后一次检查枪械。太阳尚未升起,河水却早已结冰。出发号吹响,七十五匹战马甩着尾巴踏进雪线。王震站在河岸,黑呢军大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,他用望远镜盯着那条逐渐拉长的队伍,默默记下启程时刻。
翻越喀喇昆仑是第一道考卷。海拔拔高到六千米,氧气骤降,战士们转身都要喘半天。更棘手的是,几近垂直的冰坡让战马频频打滑。曹海林索性命令拆分辎重,分班推进。冰凌碎裂声不断,偶有战马失蹄滚入深壑,大家却来不及哀叹,只能用牵引索拖同伴继续上爬。走出冰川那一刻,足足用了十八天,比计划多了九天,可先遣连还剩六十九人——只是少了三匹马。
进入阿里高原,迎面而来的不止缺氧,还有未知人情。先遣连里配备的两名青海藏族翻译这时显露价值,他们用熟练的阿里方言与当地头人交涉粮草,并反复说明和平进藏政策。彭清云在日记里写道:“枪膛虽然有弹,可每说通一个头人,才真正踏稳一步。”语言沟通,让战斗减到最低,也让时间大幅压缩。
10月,何家产率主力团越过三十里营房,与先遣连在革吉会合。整编后,人畜共一千九百零二,马鞍却只剩一千七百六十副。缺口怎么办?木匠班几夜没合眼,用红柳木削骨架,用牦牛皮缝坐垫,硬是补齐。快节奏、原生态,这就是那一年的“军工生产”。
昆仑以南,西藏地方政府正在与驻守噶大克的康巴武装讨价还价,双方均不欲看到解放军“突然出现”。独立骑兵师趁夜隐蔽接近,清晨突至浪拉山口。见解放军人少马瘦,部分地方武装竟误以为只是“试探队”,没有立刻抵抗。骑兵师随即展开分割穿插,用机枪火力压制高地,以马背机动切断联络,短短三小时拿下关节点,确保西南大军后续部队进入西藏的北侧通道。
打完浪拉山口,独立骑兵师并未停留,按照彭德怀“连点成线、线控成面”的要求继续向日喀则方向延伸侦察。沿途占领昌果、改则、仲巴三个既能驻兵又能放牧的“驿站”,将补给半径缩短到两百公里以内。至此,西北方向进藏的第一条马背交通线终于捋顺,且全部掌握在解放军手中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支骑兵师后来扩编为新疆军区骑兵一师,战马换装摩托化却仍保留骑兵番号——那张当年只有巴掌大的旧地图,被装裱好挂在乌鲁木齐军区档案馆。导游解说时常说一句话:“它小,却跨过了昆仑、念青唐古拉以及所有可能阻拦的山。”
1951年初春,中央发来嘉奖令,表彰独立骑兵师“出师克难、策马高原、保障大局”的功绩。何家产收到电报,没多说话,只把电报贴进作战日记。那本被风沙磨得发黄的日记,静静躺在他行李包里,和当年一起翻山的马鞭并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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