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忽如寄，莫辞醉与歌
清晨五点的风，带着一点冷意，斜斜地扫过我额头。天色是灰蓝的，像刚哭过的人眼眶。发动灵车前，我习惯性地深呼吸一口气，把窗微微摇下。很多时候，都是这样未曾完全醒来的城市、和一程无人言语的路。
有人问我，开灵车，感觉是害怕吗？说实话，最开始的几天，是的。那种夜深人静，载着一副棺椁独自穿城而过的念头，让人难以安睡。但后来我发现，最大的恐惧其实不是来自亡者，而是活着的人心里那些无法安放的遗憾和孤独。
01
有些人的人生，走到最后，身边空无一人。那一刻，你会觉得，世间最厚的风，其实吹不过人世间的苍凉。所以我学会在路上，轻声同他们聊聊天吗？也是对自己说话。问一句，一路还顺利吗？告诉他，城市今晨的光很温柔。这一切不是迷信，是希望他们知道，虽然已到人生终点，但依然有人知晓他们的存在，哪怕只是一瞬。
有时运送逝者的途中，我会想起白居易的那句，人生七十古来稀。也许再壮阔的人生，最终都归于细微。某位老人昏睡般躺着，他的子女紧闭着嘴，泪洒得不发出声音；而有些年轻人，生命骤然断裂，留下父母泼天的悲伤，无处诉说。我陪他们完成最后一段旅途，却也旁观了一个家庭的心碎与重组。
02
每个人都会向死而生，只是快慢不同。很多时候，灵车司机其实就是痛苦与安宁的摆渡人。为他们点一首喜欢的歌，沿着熟悉或陌生的街道驶过，默默祝福：你这一生的苦难，到这里，可以歇歇脚了。
说来也奇怪，常年在这生一之间跑来跑去，我反而比身边很多人更珍惜微不足道的小幸福。早上的阳光撒在方向盘上，一个孩子牵妈妈的手过马路，饭馆飘出来的米饭香气扑鼻，一切都那么平凡，但也无比宝贵。
03
我见过太多不舍的目光，也握过无数颤抖的手。有的人临走前，家属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家乡的名字，还有人悄悄塞来一封平生未寄出的信，让我在途中读给故人听。路很长，很静的时候，只有我和逝者还有窗外的光影。我小声说，你听见了吗？有人爱着你。
其实胆子大，只是假象。真正需要的，是愿意成为别人的情绪出口，哪怕自己无人可诉。当我把逝者平安送抵，好像为他们的人生落下的帷幕关上一扇门，同时也打开自己对于生命的另一重领悟。
04
有人觉得我的职业阴森、晦气，可只有每一程亲历过的人知道，死亡并不只是终结。它提醒我们，要善待那些当下尚在左右的温柔，也要懂得原谅生活里的不能完美。每一个告别，其实都是对人生的提醒我不要让遗憾，等到无话可说的路口才后悔。
或许正因为如此，我越发珍惜随口一句道别，或者一次没来由的拥抱。生离死别太普通了，每个人终都有自己的那一程。不用做勇士，也无需做诗人，可我们都该直视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，然后安静地生活、热烈地好奇、坦荡地关怀。
05
归来的黄昏，有人在不远处焚烧纸钱，烟雾迷蒙，我站在风里，看那些字写着安息和勿忘，慢慢升进灰蓝色的天空。其实所有人都一样，只是彼此擦肩的时候，未曾想到那是最后一面。
此刻，我还是会和逝者说句话，不是因为怕孤独，而是因为，我相信温柔从未走远。人活在世，总不免一场又一场的告别。毕竟，如林清玄所说：人生无法像夏花一样绚烂，就要像秋叶一样静美。
回程的路上，天已经亮了，城市苏醒着。我握住方向盘，心里悄悄说：但愿此后的光阴，每个人都能被温柔以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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