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冬,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收到一封自荐信。写信的人叫罗沛霖,上海滩月薪120大洋的顶尖工程师,却要去连电都没有的延安。
林伯渠接见他时反复确认:延安连电灯都没有,你搞无线电的,去了能做什么?
罗沛霖只说了一句话:有手有脑有材料就能做,没材料,就找替代品。
1935年,罗沛霖从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。物理考了满分,是正儿八经的科班硬核人才。
毕业后他先去广西第四集团军无线电厂,工厂一片萧条,施展不开。他借出差之机回到上海,进了中国无线电公司。1937年,他已是业内香饽饽,月薪120大洋。
这120大洋是什么概念?够普通家庭过整整十年,在上海法租界能买半亩地。罗沛霖在法租界有公寓,出门黄包车,手边全是进口技术书籍。换谁在这位置,怕是都想缩在租界保命。
可他偏不。
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,罗沛霖随厂迁武汉。他在那里偶遇交大校友周建南、孙友余,得知他们正准备奔赴延安。前线传来的消息让他堵得慌:国民党部队因通讯不畅屡屡被动,他这个搞无线电的,技术不用在救国上,再厉害又有何用?
他在国民党的无线电厂待过,亲眼见缴获的电台被堆在角落当废铁,前线急缺器材,后方却官僚腐败、器材浪费。那一刻他彻底心凉:技术若用不到该用的地方,不过是摆设。
1937年12月,他辞掉上海的高薪工作,辗转到西安,给八路军办事处递上自荐信。林伯渠亲自接见这位年轻人,因为当时像他每月能拿120块大洋却愿意去延安的人,实在不多见。
办事处同志见他洋派打扮、金丝眼镜,反复确认:延安连电灯都没有,你去了能做什么?罗沛霖答得干脆:有手有脑有材料就能做,没材料,就找替代品。
经林伯渠接见、李强核实,他的申请被批准。1938年3月,罗沛霖背着装满无线电书籍的藤箱,踏上了去延安的路。
1938年春,罗沛霖到延安,被分配到中央军委三局。三局决定在延安建立通信材料厂,他被任命为工程师,主持技术和生产。
说是厂,其实就是十几个窑洞加四五间平房。全厂加起来就二十来人,有长征老红军,也有年轻学徒,没几个懂无线电。
设备更是寒酸到让人揪心:一台手摇车床、一台手板刨床、一个手摇钻台、几台老虎钳。真的就这些。
王诤局长见了他,搓着手苦笑。罗沛霖摸着吱呀的车床说:能转就行,有总比没有强。
第一道坎立刻出现:造电台先得加工精密零件,手摇车床转起来必须有润滑油。可延安别说工业润滑油,连煤油都得省着用。车床没油就是块废铁。
罗沛霖在村里转了两天,盯上了老乡的猪油。有人笑他:你这是造电台还是炒菜?他可不是拍脑袋瞎试,作为科班工程师,他算过猪油的润滑系数,知道低速手摇车床完全能用。
就这样,猪油熬制的润滑膏成了车床的"续命药"。窑洞里天天飘着猪油香,闻着像厨房,实则是最硬核的无线电实验室。
润滑油解决了,绝缘材料又成了难题。无线电元件对绝缘要求极高,正规的胶木、电木,延安连影子都见不着。延安百姓连塑料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罗沛霖只能带着工人往陕北深山钻。翻了好几座山,终于找到杜梨木。这种树木质细密,干燥后绝缘性能竟达标。不是最好的选择,但在当时,是唯一的选择。
他带着工人砍树、烘干、打磨,把杜梨木做成电台度盘、支架,用牛角做旋钮,一点点抠出精密零件。这哪是造电台,分明是地道的木匠活。
基础材料解决了,电台核心部件还是缺。可变电容器、波段开关、电键,这些是电台的心脏,没这些就是空壳。
罗沛霖想了个招:发动群众收集废旧物资。收音机的干电池、手电筒的小零件、甚至敌机残骸的铝皮,只要带金属和电子元件,全往厂里送。
敌机残骸的铝皮敲平做面板,干电池锌皮拆下来做小零件,烧酒拿来当酒精用。
他带着工人把这些"破烂"拆解、改装、重组,这放在现在,就是顶级的逆向工程。
有位长征过来的老红军工人问他:这些破烂真能造电台?罗沛霖拿着改装的可变电容器答:破烂不可怕,就怕没脑子,摸透原理,啥都能变宝。
更硬核的突破还在后面。罗沛霖设计的波段开关,比当时国统区大后方的产品还先进一步。他手里没有任何精密设计仪器,全靠笔在纸上画,靠手摇车床一点点车,靠眼睛一点点校准。
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,窑洞冬冷夏热,他常常熬到深夜。眼镜片上沾着黄土,手被车床磨出厚茧,却从不说累。造电台的关键工序,他都亲力亲为,连学徒的操作都一一指导。他常说:造电台是救命的,差一丝一毫都不行。
从1938年3月到1939年6月,罗沛霖在延安只待了15个月。就是这15个月,他带领二十来人的团队,硬生生造出60台7.5瓦移动电台和1台50瓦发射机。
7.5瓦的轻便省电,专给前线游击部队用;50瓦的功率大,能联络远距离的抗日根据地。每一部电台,都沾着黄土、混着猪油香、刻着杜梨木的纹路。
当第一部电台传出清晰电波时,窑洞里的人全欢呼起来,有人激动得红了眼:这是咱延安自己造的电台啊!
王诤局长开玩笑说:有了罗工程师,我们就不再是土八路了。
1939年,延安受日军和国民党部队三面夹攻,局势危急。党组织决定分三路疏散,罗沛霖奉命离开延安,奔赴重庆开展统战和技术工作。他走时,把电台制造的技术要点全教给了工人。一颗技术的种子,就这样留在了黄土高原。
60部电台送往前线,直接让八路军的通讯系统脱胎换骨。
在此之前,前线消息靠人跑、靠信鸽,常常延误战机;在此之后,电波跨越黄土高原,连接起各个抗日根据地。
到1943年,八路军的电台总量已达五百部,日本投降前夕更是近七百部。延安造台的技术基础,功不可没。
罗沛霖在重庆历任多家公司工程师、设计课课长。1940年,他提出加入中国共产党,但董必武决定让他在党外做统一战线工作。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徐冰的秘密领导下,他和孙友余、周建南等创建了中国青年科学技术人员协进会。
1945年,毛泽东到重庆时,在红岩村与罗沛霖等三位原青科协的骨干人员见了面,勉励他们多做知识分子的工作。随后,在原青科协的基础上成立中国建社,罗沛霖是共同负责的三位常务干事之一。
1947年,全国解放在即,新中国建设急需技术人才。党组织决定派罗沛霖赴美国留学,为新中国储备力量。
在交大校友钱学森的建议下,罗沛霖向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提出入学申请。他本来只申请硕士,钱学森欣然作推荐人,在推荐信中写道:我经常对他的敏感性有高度的感受。
没想到加州理工看了他的科研成果和推荐信,竟主动邀请他直攻博士。这在该校入学史上都是少见的。
1948年9月,罗沛霖只身赴美,党的地下组织仅拨款500美元资助他。彼时他35岁,离开校门13年,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。
他格外刻苦学习。每周学习70多个小时,忍着十二指肠溃疡的病痛。
留学的日子里,罗沛霖几乎每个周末都在钱学森家度过。他担任留美科技人员协会加州理工学院分会的负责人,动员留美人员回国。钱学森因身份特殊,只能暗地支持,不能公开参加活动。
钱学森曾向他表示: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新中国成立,我想尽快回到国内,把我的知识贡献给新中国。
1950年6月,朝鲜战争爆发。罗沛霖决定立刻回国,申请提前答辩。他婉拒了导师的高薪挽留,说:战火已经烧到我的家门口了,岂能安心学习?校方根据他的情况提前安排了答辩。仅用23个月,他就完成了加州理工学院的电工、物理和数学专业全部课程,获得特别荣誉衔哲学博士学位。
几经险阻,他终于踏上回国的轮船。就在罗沛霖离开美国后不久,钱学森被拘留了,美国联邦调查局前往加州理工学院,查问罗沛霖的下落。
1950年8月,罗沛霖搭乘"克利夫兰总统号"终于回到祖国。而此时的钱学森仍羁留在美国,过着日夜被监视的日子,和罗沛霖也断了音信。直到5年后,钱学森才顺利回国。
1952年9月,罗沛霖回到北京。他放弃了钱三强建议他去中国科学院的机会,进入了当时正在组建中的电信工业局,任技术处长。
1951年至1953年,罗沛霖两度独自赴民主德国考察谈判,负责组建中国第一个大型综合电子元件联合工厂——华北无线电器材厂,并出任总工程师兼第一副厂长。
这是中国第一座规模巨大的综合性电子元件联合工厂,生产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、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很多关键元件,改变了我国无线电工业依靠外国零件的状况。
1956年3月24日,罗沛霖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同年,他参与制订"1956-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",任电子学组副组长。
也是在1956年,在国务院科学技术远景规划的专门会议上,罗沛霖终于见到了失联五年的老友钱学森,两人百感交集,欣喜万分。钱学森夫妇还为他带来了他喜欢的唱片。
1957年10月,苏联制造的世界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升空。
1958年,超远程雷达研制工作开始,罗沛霖任领导小组负责技术与协调的副组长。他提出利用纯数字技术实现相关积累的可能性,使中国成功观测到月球回波,成为继美国之后第二个实现这一突破的国家。
1964年,应古巴政府的要求,中国政府派遣罗沛霖等考察古巴电子和自动化行业。以罗沛霖为主提出了符合实际的方案,向周恩来总理汇报,获得首肯。
1973至1975年期间,他组织和指导了中国最早的通用计算机100系列和200系列计算机的研制工作,在推广计算机应用和培养软件人员方面起了开拓性作用。这些计算机在我国的导弹试验和卫星发射中起了核心作用。
1980年,罗沛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。1992年,他与张光斗、王大珩等6名院士创议并起草了《关于早日建立中国工程与技术科学院的建议》。1994年5月中国工程院正式成立,罗沛霖当选为首批院士,成为为数不多的两院院士。
2003年,神舟五号顺利升空,罗沛霖万分激动,当即写下一首诗祝贺挚友钱学森。这是为国家而喜,也是为老同学而喜。他们不仅是同窗好友,更是一辈子相互扶持、彼此勉励、共同为新中国科技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战友。
2011年4月17日,罗沛霖在北京逝世,享年98岁。弥留之际,他颤抖着手写下一个字:实。
这个字,是他一生的写照:踏实做技术,务实报家国,实实在在做一名有骨气的中国工程师。
从120大洋的上海滩金领,到延安窑洞的红色工程师;从猪油杜梨木造电台,到两院院士铸国之重器。罗沛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科技报国,什么叫中国脊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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