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11月中旬的清晨,乌鲁木齐的天刚蒙蒙亮,西北军政委员会的小礼堂已挤满了起义军官和机关干部。张治中走上讲台,开门见山:“今天咱们谈谈怎么尽快把自己从旧军人的影子里走出来。”话音未落,台下窃窃私语,有人悄声说:“他刚才还叫蒋介石‘蒋先生’,合适吗?”

这些议论没有逃过彭德怀的耳朵。散会后,有干部凑到彭德怀身边,压低声音建议删改称呼,以免“立场不够鲜明”。彭德怀摘下军帽,扫视众人:“这很好,为什么不能用?起义同志听得进去最要紧。”一句话,异议烟消云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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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拨回数月前。4月,北平饭店。北平和谈破裂,张治中正准备赶回南京复命。周恩来突然造访:“文白先生,陪我去趟机场吧。”下了车,张治中看见妻儿走下舷梯,霎时红了眼圈——这才明白周恩来是来“扣”住他。那天晚上,他对老友感慨:“留得好,留得巧。”自此决定留在北平。

其实,张治中与中共的交往由来已久。早在1945年重庆谈判,毛泽东便借住在张府桂园。张治中三赴延安,两次亲自护送毛主席往返,毛主席笑称他是“真正想要和平的人”。种种善意埋下了后来合作的种子。

9月,新政协筹备如火如荼。面对不少民主人士“让共产党全包”的推辞,毛主席耐心开导:“我们大家合作共办。”张治中频频点头。他提出在《中央人民政府公告》中列出全体委员姓名,毛主席当即采纳。“强大阵容,要让天下人都看得见,”毛主席补了一句,大家笑声连连。

10月1日,张治中登上天安门城楼,望着广场红旗翻涌。礼炮声、欢呼声此起彼伏,他暗下决心:在新中国要做一个新人。很快,他被任命为西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,与彭德怀搭档。有人替他担心:“昔日西北行署长,如今做副手,不委屈吗?”张治中摆手:“革命讲合作,不讲官大官小。”

乌鲁木齐的工作比想象更难。旧部队刚起义,疑虑丛生;各族民众对未来心存观望。张治中索性写了《怎样改造》报告,坦白回顾自己从“围剿”到“和谈”再到“参政”的心路:“脱下旧军装,不等于丢掉骨气;认清大势,才是真正的爱国。”字里行间,他依旧称蒋介石为“蒋先生”。因为那是他与旧部队共同的历史记忆,用熟悉的称谓,更容易拉近距离,让他们听得进去。

报告送到彭德怀案头,有人贴条提醒:“称呼不够鲜明,建议修改。”彭德怀却在末页批下八个字:“照发,勿动一个字。”随后,《新疆日报》全文刊载;《光明日报》《群众日报》连番转载;不少地区还将其印成小册子,发给原国民党军政人员学习。试想一下,短短几十页纸,居然成了思想转化的钥匙,这结果连最谨慎的干部都没料到。

张治中的坦诚,也博得了新疆各族干部的尊重。工作会议结束,他常被拽去喝奶茶、吃手抓饭,听维吾尔老乡谈土地、牧场、学校。有人好奇:“张副主席怎么耐得下性子?”他笑答:“过去忙打仗,没空听人话;现在当官不听人话,还算什么新社会的官?”

1952年秋,张治中进京汇报。毛主席提前赶到东总布胡同十四号小院探望,带来一颗二十多斤的大白菜:“这是吉林的秋礼,给孩子们尝鲜。”老将军忙让家人端茶,毛主席摆手:“不客气,你的身体要紧。”邻居们后来常见那棵白菜被小心地种在花盆里,成了小院最别致的风景。

然而,岁月不肯停步。1968年10月,张治中病危,毛主席命人送来东北人参,彭德怀也多次打电报询问病情。1969年4月6日,张治中在北京逝世,终年七十九岁。追悼会上,周恩来肃立良久,毛主席的白菊花圈静静横陈。人们想起那句“这很好”,忽觉格外深长——宽阔的胸襟,往往能赢得人心;理解的态度,恰是团结的钥匙。

张治中留给后人的,不止是三到延安的佳话,也不止是乌鲁木齐那篇《怎样改造》。在民族危亡与新生的交汇处,他选择了推门而入。彭德怀当年的一句“这很好”,像钉子一样,把包容与信任牢牢钉进了新中国的政治架构里。人与人之间、党与党之间,由此多了条通向合作的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