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让人心里发寒的冬夜,时间定格在1995年12月的第一天,地点昆明。

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了红塔集团掌门人褚时健房间的宁静。

话筒拿起来那会儿,这位在烟草界呼风唤雨的“硬汉”还在跟人商量事儿。

可等他挂断电话,周围人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老爷子脸色变了。

他死死攥住律师马军的胳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当场就垮了。

那双曾经把一个小作坊一手带成亚洲烟草巨头的大手,这会儿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
听筒里传来的那个消息,像晴天霹雳:他闺女褚映群,在河南洛阳的号子里,自杀了。

那年头,褚时健六十七,褚映群才三十九。

大伙儿聊起褚时健,总是津津乐道他怎么从云端摔下来,又怎么触底反弹,把它当成个励志神话。

可你要是把他这辈子的人生账本翻开细看,会发现那天晚上,才是他生命里真正的“极夜”。

后来所有的风光,哪怕是那满山的橙子,根源都在这个死结上。

这不光是一个当爹的没了闺女,更是一个处在转型路口的老国企当家人,在权力和亲情的算盘上,把账给算崩了。

咱把日历往前翻几年。

90年代初的云南玉溪卷烟厂,那是个什么地界?

说白了,那就是个聚宝盆,淌出来的全是金子。

褚时健刚接手那会儿,厂子烂得不成样;到了90年代,靠着改品种、上设备、死磕管理,红塔山成了硬通货。

集团利税过了百亿,褚时健脖子上挂满了荣誉勋章,走到哪儿都是焦点。

可偏偏在这风光底下,埋着颗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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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烟草行当,规矩严得很,专卖制度卡得死死的。

烟这东西,不是你有钱就能买,得看指标,得有批条。

红塔山抢手,黑市价跟出厂价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谁手里捏着指标,谁就能躺着数钱。

这发指标的权力,就攥在褚时健手里。

摆在他跟前的,其实就两条道。

头一条,当个“孤臣”。

把门关得死死的,六亲不认,谁来走后门都给轰出去。

但这太难了,咱们这是个人情社会,递条子的不光是做买卖的,还有各路神仙。

第二条,搞点“变通”。

在规矩的边边角角,给熟人、给关系户开个口子。

褚时健脚底下一滑,走了第二条道,或者说,他没能把这扇门彻底关严实。

最要命的是,他把家里人也给搅和进来了。

小舅子马建华、小姨子马静芳、外甥俞斌,要么在厂里干,要么靠着厂子吃饭。

大闺女褚映群,二十岁进厂,干了三十年,后来管的是采购协调。

这里头有笔账,褚时健当时估计觉得不算啥大事:我给国家挣了上百亿,家里人跟着喝口汤,沾点光,是不是也说得过去?

可法律这本账,从来不这么算。

祸根是在1994年埋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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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州那边查办一个高官家属贪污,顺藤摸瓜扯出了倒卖五万件红塔山香烟的事儿。

线索一路烧到了玉溪。

1995年2月,一封举报信把河南三门峡烟草公司给告了,说是通过洛阳的中间人给褚家塞钱,换那种违规的配额。

纪委那边动作快得很。

马静芬和褚映群在珠海直接被带走,二话不说押到河南洛阳隔离审查。

在洛阳看守所的那几个月,对褚映群来说,简直是活受罪。

她原本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,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泥坑里。

面对的是没完没了的审问、糟心的环境,还有那种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恐惧。

给她定的嫌疑,是帮着老爹收好处,给广东烟草公司批指标。

实际上,调查组查来查去,也没查出什么够得上死罪的大毛病,甚至都打算打报告放人了。

可褚映群心里的那根弦,断了。

她在绝笔信里写,实在受不了这份屈辱和苦难。

12月1号那个晚上,那枚平时用来束发的发卡,成了她解脱的工具。

她划开了自己的手腕。

信儿传回云南,褚时健老泪纵横,哭得直不起腰。

他跟马军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,后悔得肠子都青了:“是我把她给害了。

当初要是听那丫头的话,早点退下来,哪会有今天?”

没错,褚映群劝过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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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早就看透了,老爹坐的那个位置,人情网太密,水太深,容易出事。

她劝老爹赶紧收手,图个平安。

可那会儿的褚时健,觉得集团正红火,心气儿高着呢,还想着在澜沧江砸钱修水电站搞多元化。

他觉得自己肩膀硬,挑得动。

他太相信自己的本事,却忘了权力的反噬有多狠。

这笔账,算岔了,搭进去的是闺女的一条命。

料理后事的时候,那种凄凉劲儿让人心寒。

上面不让褚时健出云南,父女俩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
律师马军带着集团高管姚庆炎赶到了洛阳。

在殡仪馆,他们见到了褚映群的遗体,身以此穿着件粉色的棉衣,人已经不像样了。

三天后,骨灰捧回了昆明机场。

褚时健双手接过骨灰盒,再一次情绪失控,哭成了泪人。

紧接着,清算的暴风雨砸向了褚时健本人。

1999年,锤子落下了:贪污530万,巨额财产来源不明2000多万。

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那个不可一世的烟草大王,在世纪末的关口,彻底倒下了。

那会儿,谁都觉得这老爷子这辈子算是交代了。

七十一岁判无期,这不明摆着要“把牢底坐穿”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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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里面踩了一阵子缝纫机,后来因为表现好减了刑。

到了2001年,因为严重的糖尿病,获准保外就医。

回到玉溪的时候,他已经是七十三岁的古稀老人了。

满头白发,走路不利索,老伴马静芬身体也垮了,唯一的儿子褚一斌躲在国外不敢露头,家里就剩下一个十岁的外孙女任书逸——那是褚映群留下的唯一血脉。

这档口,褚时健又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。

是就在家里养着,靠着以前老部下的接济,晒晒太阳混日子?

还是拖着这把老骨头,再折腾一回?

换个常人,肯定选头一条。

身体不行了,名声也没了,闺女都死了,还图个啥?

可褚时健偏偏选了第二条。

2002年,他一头扎进了哀牢山,包了一千多亩荒地,说是要种橙子。

这一年,他七十四岁。

为啥非得是橙子?

为啥非得是荒山?

这背后的道道,其实是褚时健跟过去那种“活法”彻底说了再见。

搞烟草,玩的是特许权,拼的是指标和条子。

那是权力的游戏,他赢了钱,输了家。

种地不一样,那是靠天吃饭,靠地里长东西,靠的是技术和管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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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玩意儿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批条子,果子甜不甜,市场说了算。

这是世上最干净的买卖。

种橙子这活儿,一点不比管烟厂轻松。

哀牢山那地方,又热又湿,山高路远。

刚开始根本没人看好,觉得这老头就是瞎折腾,闹着玩。

褚时健拿出了当年整治烟厂的那股子狠劲。

找专家选品种,非得用有机肥,为了解决浇水的问题,他甚至自己带人架管子引水。

头一年挂果,产量少得可怜,味道也一般,根本卖不动。

他没泄气,自己跑市场,跟经销商磨嘴皮子。

他给橙子定了死规矩,甚至细到每棵树留几个果,果子的直径得多少公分。

慢慢地,这片荒山有了生气。

2006年,果园扩了地盘。

2012年,“褚橙”杀进北京,一下子火遍全国。

大伙儿买褚橙,刚开始是冲着“励志”这两个字去的,后来是真觉得这果子好吃。

皮薄汁多,酸甜正好。

到了2018年,褚橙产量干到了一万三千吨,营收过了两个亿。

褚时健把这个新摊子,做成了整个家族的靠山。

但他拼了老命做这一切,不光是为了证明自己“宝刀未老”,更多的是为了赎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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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给活着的人铺路,特别是给那个没妈的外孙女任书逸。

任书逸大学毕业后,回到了外公身边,进了公司当高管。

褚时健看着她,总能恍惚间看到褚映群的影子。

任书逸长得随妈,大眼睛,尖下巴。

每次瞅见外孙女,褚时健的眼神都会定在那儿好半天。

2013年接受采访,只要一提闺女,这个一辈子不服软的老头就会沉默,眼眶立马就湿了。

他用余生的每一次挥锄头,每一颗结出来的橙子,去填心里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黑洞。

2019年3月5日,褚时健走了,享年91岁。

临走前,他跟万科的王石唠嗑。

他说:“我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社会,也对得起家里人。”

这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这辈子做个结案陈词。

可懂他的人都知道,这句“对得起家人”背后,藏着多少没法往外说的痛。

回头看褚时健这一辈子,你会发现,所有的悲剧和奇迹,根子上都在他的性格——那种极度的自信和想掌控一切的欲望。

这种性格让他把一个小烟厂干成了亚洲第一,也让他在最该撒手的时候没舍得放,最后把家给搞散了。

而在晚年,又是这种不服输的劲头,撑着他在荒山上种出了甜橙,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救赎。

如果能让时间倒流,回到1994年之前。

当闺女劝他“早点退休,保个平安”的时候,他会怎么选?

这个问题,没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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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从来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。

留给后人的,只有哀牢山上那漫山遍野的橙子树,和那个关于“怎么做决策、付出啥代价”的沉重样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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