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朔雪纷飞,京城雍王府的祠堂内,冷如冰窖。
我,沈清芷,身着单薄的素衣,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手中紧握着一支鎏金嵌玉的凤凰金簪。
簪尖锋利,抵着我颈间的大动脉。
三天了,王爷萧承嗣将我囚禁于此,只因他心尖上的人柳含烟,误食了我亲手做的糕点,“身中剧毒”。
满府上下,皆认定我是善妒的毒妇。
可笑,我乃医侯之女,若要下毒,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?
哀莫大于心死,我凝视着牌位上萧家列祖列宗的名字,缓缓举起了金簪。
01
金簪刺破肌肤的瞬间,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裹挟着一身风雪的萧承嗣闯了进来,他俊美的脸庞上满是厌恶与不耐。
“沈清芷,你又在玩什么把戏?以为用死来威胁本王,本王就会信你无辜?”他的声音比这寒冬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。
我看着他,自嘲地笑了。
鲜血顺着脖颈流下,染红了素白的衣襟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金簪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递向了他。
他看清那支金簪的样式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支簪子,是他送给柳含烟的定情之物,上面还刻着一个“烟”字。
是我亲手从柳含烟的发间取下,作为她构陷我的“证物”。
萧承嗣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。
“很好,用含烟的簪子自尽,是想让本王永远记住你的恶毒吗?”
他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刀,将我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斩断。
我眼前开始发黑,身体摇摇欲坠。
“王爷!”侍卫赵敬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王爷!柳侧妃……柳侧妃她没事!太医说她只是吃了不克化的东西,根本没有中毒!”
萧承嗣猛地回头,眼神凌厉如刀。
赵敬德不敢看他的眼睛,噗通一声跪下,将头磕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而且……而且方才给王妃请脉的张太医说……说王妃她……”
他后面的话语被恐惧扼住,不敢再说。
“说什么!”萧承嗣怒吼道。
就在此时,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:“王爷!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啊!”
须发皆白的张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来,看到我脖颈上的伤口和满地血迹,顿时老泪纵横。
“王爷!王妃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,脉象奇特,恐……恐是三胎同孕之喜啊!您这是要逼死一尸四命吗!”
三胎同孕!
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死寂的祠堂炸开。
萧承嗣僵在原地,那张永远冷漠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痕迹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又看看张太医,最后,目光死死地落在我已经开始变得平坦的小腹上。
我用尽最后一丝意识,看着他震惊错愕的脸,心中涌起的不是喜悦,而是无尽的悲凉。
原来,我的性命,竟比不上三个未出世的胎儿。
黑暗如潮水般将我吞没。
02
我再次醒来时,已躺在自己院落温暖的床榻上。
脖颈处的伤口被细心包扎过,传来阵阵刺痛。
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和汤药的味道。
贴身侍女春桃见我睁眼,喜极而泣:“王妃,您终于醒了!”
我动了动干涩的嘴唇,声音沙哑:“王爷呢?”
春桃的脸色微微一变,低声道:“王爷……在柳侧妃的院子里。听说柳侧妃受了惊吓,一直哭闹不休。”
意料之中的答案,却还是让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一尸四命的威胁,终究抵不过他心上人的一滴眼泪。
我闭上眼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祠堂里发生的一切。
那支金簪,那场拙劣的栽赃,以及萧承嗣毫不犹豫的冷漠。
从前种种,皆是泡影。
如今的我,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求夫君回眸的沈清芷了。
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。
我必须活下去,为他们,也为我自己,讨一个公道。
“春桃,扶我起来。”我撑着床沿,坐起身。
尽管身体虚弱,但我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。
“王妃,您要作甚?太医嘱咐您要卧床静养。”春桃担忧地劝道。
“静养?”我冷笑一声,“再静养下去,只怕我和我的孩子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我让春桃取来文房四宝,强撑着精神,写下一张药方。
这张药方并非安胎之用,而是一剂解毒的方子。
“去,把这个交给赵敬德,让他秘密派人去城西的‘百草堂’抓药。记住,要找最信得过的人,不能惊动府里任何人。”
春桃虽不解,但看我神情凝重,不敢多问,立刻领命而去。
傍晚时分,萧承嗣终于来了。
他身上还带着柳含烟院中特有的熏香味道,刺鼻得很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我苍白的脸,神情复杂,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愧疚:“清芷,祠堂之事,是本王鲁莽了。”
这句迟来的道歉,空洞而无力。
我没有看他,只是淡淡地说:“王爷言重了。臣妾不敢当。”
我的疏离让他眉头紧锁,他似乎不习惯我如此冷淡的态度。
“你腹中既有王府的子嗣,便当好生休养。至于柳氏……本王已禁了她的足,算是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交代?
何其轻飘飘的两个字。
我终于转头,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王爷,您不好奇,那支金簪,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手中吗?”
萧承嗣的眼神闪躲了一下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我缓缓坐直身体,目光如炬,“那支簪子,是柳含烟亲手放到我食盒里的。她并非中毒,而是事先服用了一种名为‘锁喉草’的汁液。此草无毒,却能造成喉头肿胀、呼吸困难的假象,与砒霜中毒的初期症状极为相似。”
我的话,让萧承嗣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从未想过,一个深闺女子,竟能懂这些偏门的草药之术。
“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!”他厉声反驳,却底气不足。
“是不是片面之词,王爷一查便知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畏惧,“‘锁喉草’虽无毒,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,若饮用烈酒,两者相冲,便会引发心脉剧痛,犹如万蚁噬心。柳侧妃此刻,想必正‘受着惊吓’,需要饮酒压惊吧?”
我说完,便不再看他,重新躺下,闭上了眼睛。
萧承嗣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,一场巨大的风暴,正在他心中酝酿。
03
萧承嗣是带着满腹的疑云和怒气离开的。
他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
但我知道,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疯狂生长。
尤其,当这颗种子关系到他最看重的王府声誉和子嗣安危时。
我躺在床上,静静地等待着。
春桃很快带回了我需要的药材,我指导她将其中一味名为“见风开”的草药碾碎成粉末,用蜜蜡封存。
这味药,是我为柳含烟准备的第二份“大礼”。
果然,不出半个时辰,柳含烟所在的“烟雨阁”便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。
据说,柳侧妃不知为何,突然心痛难忍,在地上打滚哭嚎,几个太医轮番上阵,都束手无策,只说脉象紊乱,病因不明。
萧承嗣的贴身太监小安子亲自过来传话,言语间颇为客气:“王妃娘娘,王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我心中冷笑,这是计穷了,才想起我这个“毒妇”来。
我故意慢条斯理地梳妆,换上一件颜色素净却用料考究的衣裳,让自己看起来既憔ें悴又带着几分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当我被搀扶着走进烟雨阁时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。
柳含烟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,脸上毫无血色,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萧承嗣坐在床边,脸色铁青,眼中的焦急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。
看到我进来,柳含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挣扎着往萧承嗣怀里缩:“王爷……我怕……是她……一定是她又害我……”
萧承嗣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,随即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我:“你来看看。”
我没有立刻上前,只是站在几步之外,平静地开口:“王爷,男女有别,何况侧妃衣衫不整。臣妾若要诊脉,还请无关人等暂且回避。”
我的话让在场几个太医面面相觑,也让萧承嗣的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放肆!你还当自己是医侯之女吗?本王让你看,你就看!”他怒道。
“王爷息怒。”我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,“臣妾如今只是王府的罪人,更是怀着三胎的孕妇。若因诊脉出了什么差池,冲撞了侧妃,或是动了胎气,这个责任,臣妾担待不起,想必王爷,也担待不起。”
一句话,将“三胎”这个护身符用到了极致。
萧承嗣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还是挥了挥手,让太医和下人都退了出去。
偌大的寝殿,只剩下我们三人。
我这才缓缓上前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。
“侧妃娘娘,您这病,来得可真巧。”我淡淡开口,伸手准备为她诊脉。
柳含烟却像被蝎子蜇了似的,猛地把手缩回,尖叫道:“别碰我!你这个毒妇!”
我也不恼,收回手,转向萧承嗣:“王爷您看,不是臣妾不尽力,是侧妃不配合。”
就在这时,我眼尖地瞥见柳含烟缩在锦被下的手腕处,有一片极淡的红疹。
那形状,我再熟悉不过。
我心中一动,计上心来。
“也罢,”我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,“既然侧妃信不过我,我也不好强求。只是,我家中医书曾记载,有一种南疆奇毒,中毒之初的症状,与侧妃此刻一模一样。唯一的解法,便是用金针刺破中毒者指尖,放出毒血。不过,这金针须得以童子尿浸泡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才有效……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,柳含烟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,眼神中的惊恐再也掩饰不住。
而萧承嗣,在听到“南疆奇毒”四个字时,眸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。
04
“南疆奇毒?”萧承嗣的声音低沉而危险,他死死盯着柳含烟,“你跟南疆有什么关系?”
南疆,是朝廷的心腹大患,也是萧承嗣作为雍王的宿敌。
任何与南疆扯上关系的人,都足以让他动杀心。
柳含烟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她拼命摇头:“王爷,我不知道……臣妾不知道她在说什么……她是污蔑我!”
“是不是污蔑,让太医来验一验你腕上的红疹,不就知道了?”我慢悠悠地抛出了致命一击。
我转向萧承嗣,解释道:“王爷,‘锁喉草’的汁液,唯一的解药是‘火蝎尾’。服用解药后,腕间便会出现这种特殊的蝎形红疹,三日后方能消退。想必侧妃是在陷害我不成后,心虚之下,自己服了解药,这才引发了与烈酒的冲撞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敲在萧承呈和柳含烟的心上。
萧承嗣猛地抓住柳含烟的手腕,一把扯开她的衣袖。
那片清晰的、蝎子形状的红疹,赫然暴露在空气中,犹如一个烙印,将她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撕得粉碎。
“这是什么!”萧承嗣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柳含烟彻底慌了,语无伦次,“是……是王妃!是她逼我喝的!是她用南疆的毒药控制我,让我陷害她自己!”
这番狗急跳墙的辩解,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萧承嗣气得浑身发抖,他从未受过如此愚弄。
被一个自己宠爱万分的女人,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“来人!”他怒喝道。
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。
“将柳氏打入水牢!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萧承嗣的声音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水牢,那是王府里最残酷的刑罚之地。
柳含烟一听,立刻吓得魂飞魄散,她抱着萧承嗣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“王爷,不要!王爷我错了!您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,饶了我这一次吧!”
然而,萧承嗣只是冷漠地一脚将她踢开,眼神里再无半分怜惜。
侍卫们拖着柳含烟下去,她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寝殿内,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承嗣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还未从震怒中平复。
他转过头,用一种全新的、复杂的目光看着我。
那目光里,有震惊,有审视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忌惮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站起身,微微福了一福。
“王爷,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,臣妾也该回去安胎了。”
说完,我便要转身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萧承嗣叫住了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那支金簪……”他艰涩地开口,“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告诉本王,是她给你的?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,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笑容。
“告诉您?然后呢?是换来您一句‘含烟柔弱,定是你逼她的’,还是再被您关进祠堂,等待下一次的‘一尸四命’?”
我的反问,让他哑口无言,俊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狼狈和难堪。
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转身,一步步走出了这个让我恶心的地方。
当我走到门口时,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:“对了,王爷。您不妨去问问柳侧妃,‘红楼一诺’,她还记不记得。”
说完,我在春桃的搀扶下,径直离去。
留下萧承嗣一人,在空荡荡的寝殿里,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。
05
“红楼一诺”,这四个字是我凭空捏造的。
但我知道,对于一个心中有鬼、并且刚刚经历过巨大惊吓的人来说,任何一句看似意有所指的话,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柳含烟的背后,绝不止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。
“锁喉草”和“火蝎尾”这类南疆禁药,不是她一个普通官宦之女能轻易搞到的。
她的背后,一定有人。
而这个突破口,就需要萧承嗣自己去挖。
我回到自己的院落,彻底放松下来,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。
这一场仗,我赢了,但也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。
我吩咐春桃,院门紧锁,任何人来访,一概不见。
我要好好休息,为了我的三个孩子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深夜,我的院门被擂得震天响。
赵敬德带着一队侍卫闯了进来,他脸色凝重,见到我便单膝跪地:“王妃,请恕属下无礼。王爷有令,请您立刻前往水牢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水牢?
难道柳含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?
春桃吓得脸色发白,挡在我身前:“赵统领,王妃身怀六甲,怎能去那种污秽之地!”
赵敬德一脸为难:“春桃姑娘,这是王爷的死命令,属下不敢不从。王爷说,事关重大,必须王妃亲临。”
我扶着春桃的手站起来,沉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赵敬德嘴唇动了动,压低声音道:“柳侧妃……疯了。她一直在水牢里大喊大叫,说您是妖后转世,要……要用您的血肉和腹中胎儿祭天,才能换取南疆的安宁。”
南疆!
又是南疆!
我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柳含烟这是在破罐子破摔,想用疯癫之言,将脏水彻底泼到我身上,甚至不惜将事情引向谋逆造反的层面。
好一招毒计!
我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一趟,非去不可。
水牢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。
萧承嗣站在水牢中央,背对着我,身形挺拔如松,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被铁链锁在水池中央的柳含烟,早已没了往日的娇媚。
她头发散乱,衣衫尽湿,状若疯魔地在齐腰深的水中挣扎,嘴里不停地咒骂着。
“杀了她!杀了那个妖妇!用她的血祭奠南疆的亡魂!‘红楼一诺’,永世不忘!”
当她喊出“红楼一诺”四个字时,萧承嗣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我,眼神深不见底,充满了探究和质疑。
“‘红楼一诺’,你到底知道些什么?”
他的声音冰冷,仿佛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罪人。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是一片茫然和委屈:“王爷,臣妾不知您在说什么。这四个字,不过是臣妾情急之下,随口杜撰,用来诈她的……”
“随口杜撰?”萧承嗣步步紧逼,强大的气场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,“可她招了。她说,‘红楼一诺’,是她与南疆二皇子定下的盟约。她助二皇子夺取南疆王位,事成之后,二皇子便出兵相助,让她成为这雍王府,乃至未来天下的女主人!”
这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炸得我头晕目眩。
我怎么也想不到,我随口编造的一句话,竟真的牵扯出了如此惊天的阴谋!
柳含烟,她不止是要害我,她是要通敌叛国!
“王爷!”我急切地想要辩解,“这与臣妾无关!臣妾对天发誓,绝不知晓此事!”
萧承嗣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,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重。
“是吗?”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,上面是一个血手印。
“这是三年前,本王在南疆战场上,从一位南疆密探身上搜出的密信。信中提到,南疆在京中安插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,代号‘芷兰’。这位‘芷兰’,出身医药世家,深谙岐黄之术,能于无形中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一字一句地剜着我的心。
“沈清芷,你的闺名,不正是有一个‘芷’字吗?”
06
“芷兰”。
这两个字仿佛一道魔咒,将我死死钉在原地。
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我出身医药世家,我懂岐黄之术,我的名字里有一个“芷”字。
所有的线索,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,将我牢牢罩住,让我百口莫辩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,“王爷,这是一个巧合,一个天大的巧合!”
“巧合?”萧承嗣冷笑一声,他举着那封信,逼近我,“那本王再告诉你一个巧合。当年那位南疆密探在临死前,曾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芷兰心,海底针,一诺重,定乾坤’。沈清芷,你告诉本王,为何你随口杜撰的‘红楼一诺’,会与这句诗扯上关系!”
我彻底懵了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为什么会这样?
难道冥冥之中,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?
水牢里的柳含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她更加疯狂地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!萧承嗣你看到了吗!她才是奸细!她才是南疆的人!是我……是我发现了她的秘密,她才要杀我灭口!‘红楼一诺’,是她告诉我的!她想让我当她的替死鬼!”
她的话,字字诛心。
一个疯癫之人嘴里的“真相”,此刻却显得无比“可信”。
萧承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,那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,只剩下属于王者的杀伐决断。
“来人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“王爷!”我凄厉地叫了一声,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,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。
巨大的惊恐和情绪波动,让我动了胎气。
“王爷,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我痛苦地蜷缩在地上,感觉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失。
张太医被紧急召来,他跪在地上,手抖得几乎搭不上我的脉搏,老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:“王爷!王妃这是……这是要早产的迹象啊!三胎同孕,本就凶险万分,如今才七个多月,若是早产……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
他后面的话不敢说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七月早产的三胞胎,存活的希望,微乎其微。
萧承嗣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我,又看看那封致命的密信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
那是他身为父亲的本能,与身为王爷的理智在做着天人交战。
最终,理智战胜了情感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冰冷。
“保住孩子。”他吐出四个字,残忍而决绝。
张太医愣住了,随即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——保小,弃大。
“王爷,三思啊!”张太医泣不成声,“强行催产,王妃她……她会没命的!”
“本王说,保住孩子!”萧承嗣的声音不容置喙,他转身,背对着我,不再看我一眼,“她是不是奸细,等孩子平安降生,本王自会审问。若她真是‘芷兰’,那她腹中的,便是我萧家的血脉,绝不能流落在外。”
我的心,在这一刻,彻底死了。
原来,在他心中,我甚至连一个需要审问的犯人都不如。
我只是一个孕育他血脉的器皿。
只要孩子能平安,我的死活,他毫不在意。
剧痛一阵阵袭来,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,我看到了春桃哭着扑向萧承嗣的腿,也看到了赵敬德脸上不忍的表情。
最后,我看到萧承嗣的背影,决绝而冷漠,仿佛一座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山。
我终究,还是输了。
07
我以为我会死在产床上,伴随着三个孩子的啼哭,结束这荒唐的一生。
然而,我再一次活了下来。
是我的父亲,卸甲归田多年的定安医侯沈惟庸,在接到春桃的血书后,星夜兼程,闯宫请旨,带着先皇御赐的“免死金牌”和一整套续命的银针,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我醒来时,人已经在一处远离王府的别院里。
父亲坐在我的床边,两鬓斑白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芷儿,你受苦了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声音沙哑。
我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我没有问孩子怎么样了,因为我知道,萧承嗣的目标是孩子,他们一定安然无恙。
“父亲,‘芷兰’是谁?”我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父亲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‘芷兰’,是你姑姑,沈清兰。”
姑姑?
我从未听说过我还有一个姑姑。
父亲叹了口气,将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娓娓道来。
沈清兰,是父亲一母同胞的妹妹,也是当年京城最有名的才女,一手医术更是青出于蓝。
二十年前,她为了追随心爱之人,也就是当时还是南疆质子的二皇子,毅然决然地与家族断绝关系,远赴南疆,从此杳无音信。
父亲以为她早已客死他乡,没想到,她竟成了南疆在京城最重要的棋子。
而那句“芷兰心,海底针,一诺重,定乾坤”,也根本不是什么诗。
“你姑姑从小就有一个习惯,”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,“她喜欢将重要的东西,藏在用海底沉香木制成的针盒里。而‘一诺’,是你姑姑的小名。只有我们家里人才知道。”
所以,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:沈清兰的心意,藏在海底针盒里。
她的小名是一诺,她将会决定乾坤的走向。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乌龙,一个致命的误会。
萧承嗣凭着一知半解的情报,将所有的罪名都安在了我的头上。
“那封信……为何会在柳含烟手上?”我追问。
“是柳含烟的父亲,吏部侍郎柳成业,当年他负责看管南疆密探的证物,私自拓印了副本,作为日后要挟你姑姑的把柄。他没想到,你姑姑一去不回,这封信反而成了柳含烟陷害你的利器。”
一切都真相大白了。
我靠在床头,惨然一笑。
原来,我所经历的一切苦难,都源于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阴谋和误会。
萧承嗣的无情,柳含烟的恶毒,以及我那素未谋面的姑姑留下的烂摊子。
“孩子呢?”我终于问出了口。
父亲的脸色变得凝重:“两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都很健康。但是……被萧承嗣抱回王府了。他对外宣称,你产后血崩而亡,已经下葬。他给你办了一场很风光的葬礼。”
他杀死了我,然后,给了我一场风光的葬礼。
真是天大的讽刺。
“芷儿,忘了他吧。跟爹爹回江南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父亲劝道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父亲,他夺走了我的孩子,践踏了我的尊严,毁掉了我的人生。这个仇,我一定要报。”
我的目光落在窗外,那里有一株迎着寒冬绽放的红梅。
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雍王妃沈清芷。
只有一个从地狱归来,一心复仇的恶鬼。
08
半年的时间,足以让很多事情被遗忘,也足以让很多事情被改变。
雍王府里,再也无人提起那位“早逝”的王妃。
三个粉雕玉琢的婴孩,成了王府最金贵的存在。
萧承嗣为他们取名,萧慕安,萧慕宁,萧慕宜。
据说,雍王殿下对这三个孩子极为上心,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,便是去育婴房探望。
他为他们寻遍了全天下最好的乳母和郎中,将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只是,这位冷面王爷的脸上,笑容似乎更少了,眉间的褶皱也更深了。
而此时,京城最大的一家药铺“济世堂”,悄然易主。
新的东家,是一位自称从江南来的“苏先生”。
这位苏先生极少露面,但医术通神,尤其擅长妇科与儿科。
凡经她手的疑难杂症,皆能药到病除。
很快,“济世堂苏先生”的名号,便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。
这一日,雍王府的管家,亲自拿着重金,登上了济世堂的门。
“苏先生,求您救救我们小郡主吧!”老管家几乎要跪下来。
原来,王府里最小的女儿萧慕宜,不知为何,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,日日啼哭不止,近日更是水米不进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宫里的太医全都束手无策。
我坐在珠帘之后,听着管家的哭诉,端着茶杯的手,稳如磐石。
我的女儿,我的宜儿。
我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:“要去王府可以,但我只在夜间问诊,且诊病时,闲杂人等必须退避。尤其是,雍王殿下。”
管家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,但救人心切,一口答应下来。
当晚,我戴着帷帽,提着药箱,再一次踏入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王府。
物是人非。
育婴房里,我的女儿躺在小小的襁褓中,小脸蜡黄,呼吸微弱。
我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我挥退了所有下人,摘下帷帽,轻轻抱起了我的孩子。
她那么小,那么软,在我怀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。
我仔细为她检查,很快便找到了病因。
不是什么疑难杂症,而是长期的积食和乳食不耐。
王府的乳母们为了邀功,一味地给孩子喂食,反而伤了她娇嫩的脾胃。
我用随身携带的银针,为她疏通了经络,又开了一副极其温和的消食化积的方子,亲自看着下人煎好,用小勺,一滴一滴地喂进她的嘴里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蒙蒙亮。
我戴上帷幕,准备离开。
刚走出院门,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挺拔的身影。
是萧承嗣。
他显然是一夜未睡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辛苦了。小女的病……”
“已无大碍,照方吃药,三日便可痊愈。”我压低声音,模仿着一个中年男子的沙哑嗓音。
他似乎松了口气,随即又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:“先生的规矩,倒是特别。”
“医者仁心,但也有怪癖。王爷若信不过,大可另请高明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,便要与他擦肩而过。
就在我们交错的瞬间,他突然开口。
“先生的身上,有股熟悉的药香味。很像……本王的一位故人。”
我的脚步,顿住了。
09
我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。
但我很快镇定下来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冷声道:“天下的药材,味道大多相似。王爷思念故人,怕是看谁都像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停留,快步离开了王府。
回到济世堂,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萧承嗣的敏感和多疑,远超我的想象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没有再去王府。
但我开的药方显然起了作用,管家派人送来厚礼,说小郡主已经能吃能喝,恢复了精神。
我将厚礼悉数退回,只留下了该得的诊金。
我以为,我和王府的交集,会就此结束。
然而,三天后,一辆华贵的马车,停在了济世堂的门口。
萧承嗣亲自来了。
他没有穿王爷的蟒袍,只着一身素色的常服,却依旧难掩那一身的贵气和压迫感。
他屏退了左右,独自一人走进了我的诊室。
“苏先生。”他站在珠帘外,没有进来。
“王爷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我坐在帘后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本王今日来,是想多谢先生救了小女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另外,本王也想请先生为本王诊一诊。”
我心中一凛:“王爷贵体有恙?”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:“本王……近半年来,夜夜梦魇,难以安眠。太医们都说无碍,只说是思虑过重。”
我心中冷笑。
思虑过重?
怕是午夜梦回,良心不安吧。
“伸出手来。”我淡淡道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有力的手,穿过珠帘,递到了我的面前。
我伸出手指,搭在他的脉搏上。
脉象沉郁,气血不畅,的确是心结所致。
就在我准备收回手时,他却突然反手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!
我心中大惊,猛地想要抽回手,却被他死死攥住。
他的力气极大,根本不容我反抗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,“为何如此熟悉?”
透过晃动的珠帘,我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,正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要将我看穿。
“王爷请自重!”我厉声喝道,用力挣扎。
他不仅没有松开,反而更加用力。
他猛地一拽,我整个人都被他从珠帘后拽了出来!
头上的帷帽掉落在地,露出了我的脸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,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萧承嗣看着我的脸,那张与“沈清芷”有七分相似,却因刻意做旧的妆容和眼角画出的细纹而显得苍老憔悴的脸。
他的瞳孔,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。
震惊,错愕,狂喜,怀疑……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,最终,都化作了三个字。
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,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沈……清……芷?”
10
我没有回答,只是用一种极度冰冷的眼神看着他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他被我的眼神刺痛,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
我退后两步,与他拉开距离,重新捡起地上的帷帽戴上。
“王爷认错人了。”我的声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不可能!”他失态地低吼,“你的眼睛,你的手,就算你的容貌变了,我也认得!你就是清芷!”
他说着,便要上前抓住我。
我猛地从药箱里抽出一把锋利的牛耳尖刀,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,与半年前在祠堂里,如出一辙。
“王爷再敢上前一步,苏某便血溅当场。”
我的决绝,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他看着我,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:“清芷,你听我解释。当年的事,是我错了。我后来查清楚了,‘芷兰’是你姑姑,一切都是柳含烟父女的阴谋。我……我一直很后悔。”
“后悔?”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,“王爷后悔的是什么?是后悔将我关进祠堂,逼我自尽?还是后悔在我早产之时,下令保小弃大?亦或是后悔,在我‘死’后,连我的孩子都不让我见一面?”
我的每一句质问,都像一把刀,狠狠地插在他的心上。
他的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萧承嗣,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“你我之间,早就恩断义绝。我今日还活着,不是为了听你这些廉价的忏悔。我只要我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也是我的!”他激动地反驳,“清芷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你回来吧,回到我身边,回到孩子们身边。我发誓,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。我会废除所有侧妃,此生只有你一人。”
他深情款款的告白,在我听来,却只觉得恶心。
“补偿?”我冷笑,“你拿什么补偿?你拿什么还我那三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孩子?拿什么还我这半年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?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“萧承嗣,你听清楚。从你下令保小弃大的那一刻起,你我之间,就只剩下仇恨。想要我回到你身边,除非,西山雪融,江水倒流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便走。
“站住!”他从背后抱住了我,将我紧紧地禁锢在怀里。
他的怀抱,曾经是我最贪恋的温暖,此刻却只让我感到窒息。
“清芷,别走……求你,别再离开我……”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哀求。
温热的液体,滴落在我的脖子上。
他哭了。
那个永远高高在上、冷酷无情的雍王,哭了。
我的身体僵住了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几乎就要心软。
但下一刻,我想起了祠堂的冰冷,想起了产床的剧痛,想起了我那三个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的孩子。
我猛地用力,挣脱了他的怀抱。
我回头,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男人,心中再无波澜。
“王爷,”我平静地说,“路,是你自己选的。现在,我也选了我的路。”
我走到药铺门口,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至于我的孩子,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,把他们接回来。从今往后,我们,再不相干。”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喧闹的人群中,将他和他的一切,都彻底抛在了身后。
我的新生,才刚刚开始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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