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12月,曼谷国家体育馆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。亚运会体操决赛刚落幕,24岁的许昭英坐在热身区整理护腕。裁判席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站起身来,他就是那位五年前在伯明翰送过她一盒巧克力的中国小伙——黄力平。许昭英抬头与他四目相对,那一刻,场馆里的喧闹声仿佛被关进了玻璃罩,时间变得安静。
比赛结束后,黄力平换下裁判西装,走向休息室门口。短暂的寒暄后,他笑着说:“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?如果再错过,我怕自己会后悔。”许昭英沉吟片刻,最终写下一串电话号码。简单的一句“谢谢”成了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开场白。
回顾这段缘分的起点,还得追溯到1993年英国伯明翰世锦赛。那年,16岁的许昭英首次亮相国际赛场,以干净利落的动作和充满张力的笑容赢得满堂掌声,而21岁的黄力平在男子双杠项目上同样表现不俗。比赛间隙,他托韩国队友递上小礼物,却只得到一句礼貌的“对不起”。青涩的失败没有浇灭他的好感,反而成为五年坚持的理由。
1994年广岛亚运会,许昭英帮助韩国拿到团体铜牌,打破韩国女子体操在亚洲大赛上的历史尴尬。与此同时,黄力平夺得男子体操双杠冠军。赛后他再次鼓起勇气向她搭话,结果依旧无果。转折发生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。黄力平因一次裁判判罚失之交臂,无缘奖牌,心里憋着股劲,退役后用三个月拿下国际级裁判资质,誓要在规则层面为运动员争一份公正。
两年后,他以裁判身份出现在曼谷,也恰恰是这层身份让许昭英看到了他的另一面:冷静、专业、稳重。赛后,黄力平趁着颁奖典礼空隙再次表白,许昭英没有立即答应,却没有拒绝。她说:“给我点时间。”这一句松动,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像胜利号角。
1999年到2000年,许昭英依旧活跃在国际赛场。她用最后的黄金期为韩国队再添两金三银,巩固了“体操女神”的地位。与此同时,幕后支持者黄力平常常出现在看台或裁判席,只要赛程允许,他几乎从不缺席。两人私下偶有通信,话题逐渐从赛程成绩转向读书、音乐乃至对未来的规划。
2001年春天,许昭英做了一个大胆决定:暂停训练,前往北京学习汉语。这个决定曾让韩国国家队教练组错愕,但她去意已决。也是在那一年,她与黄力平正式交往。北京街头的羊肉串、什刹海冰面上的笑声,让两人快速确认彼此就是那个“对的人”。
2002年初夏,许昭英向父母提出想要结婚。父亲沉默良久,母亲却当场落泪:“嫁那么远,出了事怎么办?”亲友的劝说更直接:“你是民族骄傲,怎能嫁去中国?”部分韩国媒体的报道也颇为尖刻,用上“离经叛道”这样的词语。面临多重压力,她静静地说:“我打破过韩国体操的零记录,也能为自己的人生破一次纪录。”
同年9月,黄力平带着李宁、李小双、李大双和恩师张健高健等中国体操名宿跨海赴韩迎亲。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入首尔市区,引来媒体长枪短炮。婚礼仪式上,许昭英的母亲眼眶含泪,却终究牵着女儿的手递给黄力平,“照顾好她”。这句交托,让现场很多人红了眼眶。
婚后,黄力平担任李宁体操学校总教练,同时兼任国际比赛裁判;许昭英则在北京体育大学深造,修读运动训练与教育学。2003年3月4日,女儿黄智研(小名“葡萄”)在首尔出生。依照韩国老家的习俗,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分娩。坐月子的三十天里,黄力平几乎每天飞越中韩,陪伴妻女短暂团聚后又匆匆归国执裁。有人劝他“视频通话就行”。他笑着回答:“孩子的第一次抬头,我想亲眼见。”
2004年,许昭英结束在京求学,正式成为李宁体操学校的青年教练。她负责女子组的柔韧与平衡木训练,韩语口令与普通话夹杂一堂课下来,孩子们记不了单词,却能记住那张永远灿烂的笑脸。更难得的是,她将韩国体操队注重音乐性、韵律感的训练理念融入教学,令不少学生在自由体操的艺术评分环节受益匪浅。
与此同时,黄力平在各类国际赛事中执裁超过40场,累积的公信力让他成为国际体操联合会最年轻的评审委员之一。有意思的是,每逢亚洲赛事,他和妻子总会在场馆相遇:一人高坐裁判席,一人带着学生在看台观摩。看见妻子不自觉捏拳兴奋的神态,黄力平常常投去会心一笑。
可惜,运动生涯带来的伤病并未放过两人。2006年,许昭英因旧伤复发做了膝关节手术,术后康复冗长,她一度对今后无所适从。黄力平则鼓励她转型幕后,不久两人共同发起“中韩青少年体操夏令营”项目,邀请两国优秀少儿选手共同训练、相互切磋。该项目从最初的三十多人扩大到如今每年两百余个小运动员报名,成为中韩民间体育交流的重要品牌。
2012年伦敦奥运会期间,两人带着九岁的女儿前往观赛。看台上,许昭英轻声对女儿说:“妈妈以前就在那个赛场上翻跟头。”黄智研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回道:“那我长大也要去!”一句孩子气的宣言,让夫妻俩相视而笑。他们没有刻意为女儿规划未来,却在心里添了新的期待。
进入近年,黄力平的裁判工作依旧繁忙,许昭英则成为韩国体操协会外籍技术顾问,常驻北京与首尔两地。尽管分别依旧频繁,他们却把每一次重逢都过成“小蜜月”。朋友圈里偶尔晒出的合照,背后是北京初雪或汉江夜景,简单而温柔。
许多曾反对这桩婚事的人,如今在网上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,也会留言“祝福”,时间消磨了成见,更让人理解了跨国婚姻背后的勇气。朋友问起当年的选择,许昭英总回答:“体操教会我坚持,也教我相信自己的选择。”
2023年,50岁的黄力平受聘为国际体操联合会技术委员会顾问;而49岁的许昭英作为特邀教练,重返韩国国家训练中心,辅导年轻选手提升艺术表现力。两人相互扶持的故事在体坛流传,成为中韩体育交流的一个佳话。
细算起来,从曼谷再遇到现在,二十五年过去,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皱纹,也在彼此的记忆里镌刻了熠熠生辉的时刻。那场跨越国界、抵御质疑的婚姻,没有止步于童话式的婚礼,而是在柴米油盐与赛场呐喊之间,成长为相互成就的同行。许昭英和黄力平用自己的经历说明,纵使起点在不同的国度,心有归处,便能并肩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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