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篇
11
苏晚凝的话,像一道冰封的判决,砸在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里。
顾承泽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,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骤然掀起暗涌。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被更汹涌的情绪堵了回去。他看着她,那目光复杂得骇人——有难以置信,有被冒犯的怒意,有审视,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“两清?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“苏晚凝,你觉得我们之间,能两清?”
“不然呢?”苏晚凝反问,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,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,“顾总难道认为,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清算的吗?财产?您已经让律师处理得清清楚楚。感情?”她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声短促,没有任何暖意,“我们之间,有过那种东西吗?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穿了顾承泽强自维持的冷静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压抑。他往前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外的光线完全遮挡,投下的阴影将苏晚凝笼罩其中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雪松清冽却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,苏晚凝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,指尖掐入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,不退分毫。
“没有吗?”顾承泽低下头,凑近她,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近乎耳语,却字字锥心,“那三年,算什么?苏晚凝,你告诉我,那算什么?”
他的质问里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几乎可以称为失控的力度。苏晚凝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承泽。在她记忆里,他永远是精准、克制、游刃有余的,像一台设定完美的精密仪器。可现在,这台仪器似乎出现了裂痕,泄露出一丝不该属于他的……痛苦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她狠狠掐灭。痛苦?他怎么会痛苦?他只不过是无法接受一贯顺从的所有物,突然脱离掌控罢了。是占有欲,是自尊心受损,唯独不可能是为了她苏晚凝这个人。
胃部的绞痛在这一刻变得尖锐起来,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。苏晚凝的脸色更加苍白,但眼神却亮得灼人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冰焰。
“那三年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是我苏晚凝,认不清自己的位置,做了一场不该做的梦。现在,梦醒了。”她抬起眼,直视着他眼底的风暴,一字一顿,“顾总,您是做大事的人,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?您的未婚妻,该等急了。”
“未婚妻?”顾承泽的眉头狠狠拧起,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词,“谁告诉你的?那些捕风捉影的报道?”
“是谁都不重要。”苏晚凝不想再纠缠下去,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,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,“重要的是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或者,很快就是了。请回吧,顾总,我这里地方小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
她说着,就要关门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带着凉意的手,猛地撑住了门板。力道之大,让苏晚凝根本无法推动。
顾承泽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,看着她额头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唇,眼中的风暴似乎停滞了一瞬,掠过一丝疑虑和……担忧?
“你怎么了?”他的语气陡然转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苏晚凝咬着牙,用力想关上门,“请你放手!”
顾承泽非但没有放手,反而又往前挤了半步,几乎要跨进门内。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,她的身体,最后落在她无意识按在小腹上的手。
“胃又疼了?”他问,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稔。过去三年,他偶尔深夜归家,会看到她蜷在沙发上,脸色苍白地按着胃部。他让助理送过药,却从未亲自问过一句。
这句迟来的、或许根本不算关心的问话,却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苏晚凝摇摇欲坠的防线。积压了太久的委屈、愤怒、心酸和身体的极度不适,在这一刻轰然决堤。
“顾承泽!”她猛地抬起头,眼眶瞬间红了,不是脆弱,而是极致的愤怒和崩溃,“你够了没有?!你这样到底想怎么样?!是你同意的离婚!是你要划清界限!现在又跑来问我怎么了?我告诉你,我好得很!离开你,我不知道有多好!我的设计上了巴黎的展!我的品牌有了投资!没有你顾太太的头衔,我苏晚凝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!所以,请你!立刻!马上!从我的世界里消失!永远都别再出现!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段话,声音嘶哑,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顾承泽彻底僵住了。他撑在门上的手,力道松了些许。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,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、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和决绝。
那些他以为只是赌气、只是闹别扭的行为,原来是真的。她真的,不要他了。她真的,在离开他之后,活成了他从未想象过的、耀眼的样子。
这个认知,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他向来坚固的心脏外壳,露出里面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空洞和钝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精于算计的思维,所有运筹帷幄的手段,在这一刻统统失效。他第一次,在一个女人面前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和……恐慌。
就在这时,一阵尖锐的铃声,突兀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是苏晚凝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在响。
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,猛地转身,踉跄着扑过去拿起手机。屏幕上闪烁的,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,下面有一行小字:市第一医院体检中心。
医院?体检中心?她最近并没有预约体检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毫无缘由地攫住了她。
她看了一眼依旧僵立在门口的顾承泽,咬了咬牙,背过身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,您好,请问是苏晚凝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温和但公式化的女声。
“我是。”苏晚凝的声音还有些不稳。
“苏女士您好,这里是市第一医院体检中心。我们打电话来,是想通知您,您上周在我们这里做的常规体检,有几项血液指标有些异常,尤其是HCG值显著偏高。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妇产科做一个详细的检查,以确认是否……”
后面的话,苏晚凝已经听不清了。
HCG值显著偏高?妇产科?
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,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
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,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,直直地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上周,她因为持续的身体不适和胃痛,在秦屿的强烈建议下,去市一院做了个最基础的体检套餐。她只当是疲劳过度,根本没往其他方面想。
怎么可能……
时间……对了,时间!她混乱的大脑拼命回溯。和顾承泽最后一次……是在她提出离婚前大约一个月。之后便是冷战、分开、签协议、搬家……她的生理期一向不算太准,加上这几个月心力交瘁,作息混乱,竟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已经推迟了这么久!
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,大概是预约和注意事项。苏晚凝机械地“嗯”了两声,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,直到对方挂断,听筒里传来忙音,她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门口,顾承泽依然站在那里。他听不清电话的具体内容,但他看到了苏晚凝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,看到了她眼中骤然升起的巨大惊恐和茫然,看到了她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。
一种强烈的不安,攫住了他。
“谁的电话?”他沉声问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,“医院?你怎么了?”
苏晚凝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她的动作像是生了锈的机器,一卡一顿。她抬起头,看向顾承泽。那双刚才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茫的、巨大的震惊,以及深不见底的慌乱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只是那样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、带来灾难的怪物。
顾承泽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苏晚凝?”他上前一步,语气急促起来,“说话!到底怎么回事?!”
苏晚凝的视线,终于聚焦在他脸上。那目光,复杂到了极点,有恨,有怨,有绝望,有嘲讽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、近乎悲哀的东西。
然后,她极其缓慢地、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调,说出了那句话。
那句足以将两人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,彻底炸得粉碎的话。
“医院通知……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顾太太,您怀孕八周了。”
苏晚凝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也砸在顾承泽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上。
“怀孕……八周?”
他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,艰涩地转动。那双总是运筹帷幄、深邃冷静的眼眸,此刻清晰地映出茫然、震惊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震颤。他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片空茫的、巨大的荒原,所有汹涌的情绪——愤怒、质问、不甘、乃至那点隐秘的恐慌—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。
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另一个世界的喧嚣。
苏晚凝先动了。她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将手机丢在工作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然后,她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,也像是要逃离眼前这个男人,踉跄着后退几步,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墙面。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,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灼烧和冰寒。
怀孕?八周?
在她终于挣脱泥沼,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时候?在她和这个男人即将彻底斩断一切联系的时候?
荒谬。命运对她开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。
胃部的绞痛似乎加剧了,但又被一种更尖锐、更陌生的恐慌覆盖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,指尖冰凉。那里……有一个生命?她和顾承泽的……孩子?
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
顾承泽终于从最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试图靠近她,声音紧绷得发涩:“晚凝……你……”
“别过来!”苏晚凝像受惊的刺猬,猛地抬头,眼中是赤红的戒备和排斥,“顾承泽,这跟你没关系!”
“跟我没关系?”顾承泽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怒意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,“苏晚凝,那是我的孩子!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!”苏晚凝脱口而出,语气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句话未经思考便冲口而出,带着决绝的狠意,也带着连她自己都未理清的混乱。
顾承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,阴鸷得可怕。他死死盯着她,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心脏,看清里面每一丝真实的想法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一字一顿地问,每个字都裹挟着骇人的寒意,“苏晚凝,你想做什么?”
苏晚凝被他眼中的戾气慑住,心脏狂跳,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悲愤。“我想做什么?顾承泽,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就该乖乖听话,任你安排?结婚是,离婚是,现在连这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抖,“连这个意外,也要由你来决定吗?”
“这是意外?”顾承泽逼近一步,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此刻却充满了压迫感,“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!不是你说一句意外,就能抹杀的!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苏晚凝扬起脸,尽管脸色惨白,眼神却不肯退让,“把孩子生下来,继续我们之间这场可笑的婚姻?还是给你顾家添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,然后我彻底消失?顾承泽,你告诉我,哪一种符合你顾总的利益最大化?”
她的质问,字字诛心。顾承泽被她话语里的讽刺和决绝刺得胸口发闷。利益最大化?在她心里,他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、只计算得失的机器?甚至连自己的孩子,都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?
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看着她倔强而脆弱的脸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,那些准备好的、强势的、掌控局面的话,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我们先去医院。”他最终吐出这句话,语气不容置疑,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和紧绷,“确认一下。其他的……之后再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苏晚凝别开脸,声音干涩,“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“处理?”顾承泽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,“苏晚凝,你再说一遍?”
空气再次凝固,剑拔弩张。
就在此时,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敲响,带着一丝迟疑。
两人同时一震,看向门口。
秦屿拎着一个保温桶,推门探头进来:“晚凝,我给你带了点我妈炖的汤,养胃的……咦?”他的声音在看到顾承泽的瞬间戛然而止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眉头拧紧,眼神变得警惕而不善。“顾承泽?你怎么在这里?”
顾承泽转过身,面对秦屿,刚才面对苏晚凝时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和排斥的敌意取代。他认出了秦屿,苏晚凝大学时代那个关系匪浅的“哥们”。这个男人,现在出现在这里,语气熟稔,还带着汤?
“秦先生。”顾承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,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,“我和我太太有事要谈,不方便外人打扰。”
“太太?”秦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他走进来,将保温桶放在桌上,挡在了苏晚凝和顾承泽之间,语气嘲讽,“顾总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你和晚凝的离婚协议早就签了吧?法律上,你们好像已经没什么关系了。何况,这里是我朋友的工作室,该离开的,恐怕是你这个‘外人’。”
顾承泽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如同淬了寒冰。“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。”他强调“夫妻”二字,目光锐利地扫过秦屿,又落在苏晚凝身上,“秦先生以什么身份插手?”
“朋友的身份。”秦屿毫不退缩,甚至往前站了半步,与顾承泽对峙,“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、始乱终弃的身份。晚凝现在过得很好,不需要前夫再来指手画脚。顾总,请吧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,无声的火花迸溅。
苏晚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秦屿背影,又看了看面色阴沉如水的顾承泽,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身体的疲惫和刚刚得知消息的冲击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秦屿……”她虚弱地开口,想说什么。
“晚凝脸色不好,需要休息。”秦屿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他转向顾承泽,下了逐客令,“顾总,请别打扰她。”
顾承泽看着苏晚凝苍白的脸和依赖般站在秦屿身后的姿态,胸腔里那股无名火混合着某种尖锐的刺痛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。他知道今天谈不出结果,有秦屿在,他也不可能强行带苏晚凝去医院。
他深深看了苏晚凝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凝心悸。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大步离开了工作室,门被他带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苏晚凝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“晚凝!”秦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将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脸上满是担忧,“你怎么样?他来找你干什么?是不是又欺负你了?”他这才注意到她异常难看的脸色,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胃又疼得厉害?我送你去医院!”
“不……不用。”苏晚凝抓住秦屿的手臂,阻止他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秦屿……我……”
她看着他关切的眼睛,那个刚刚得知的、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,在喉头滚动,却沉重得无法说出口。告诉秦屿?然后呢?让他跟着一起担忧,一起承受这个荒唐的后果?
不。这是她自己的事。是她和顾承泽之间,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一笔烂账。
“我没事,”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,“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累。他……只是来说离婚手续的事。”
秦屿显然不信,但看她这副疲惫至极、不欲多言的样子,也不好再追问。他拧开保温桶,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:“先把汤喝了,暖暖胃。什么都别想,好好休息。顾承泽那边,你别怕,有我在。”
汤的香气氤氲开来,带着家常的温暖。苏晚凝接过碗,指尖感受着瓷碗的温度,眼眶忽然一阵酸涩。她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,热流顺着食道滑下,却暖不了那颗冰凉杂乱的心。
孩子……
这个意外而来的生命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,将她刚刚重建的、看似平静的生活,炸得四分五裂。
12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挣扎。她借口身体不适,推掉了所有不紧急的工作和应酬,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。手机调成静音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,尤其是可能来自顾承泽的。
但隔绝不了内心的风暴。
那个小小的、尚未成形的生命,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,悬在她的头顶,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。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、碰撞:留下?还是放弃?
留下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将永远和顾承泽绑在一起,至少是通过这个孩子。意味着她刚刚起步的事业可能被迫中断或放缓。意味着她将独自承担起母亲的责任,在一个单亲家庭并不被普遍看好的环境里。顾承泽会是什么态度?争夺抚养权?还是像处理一件麻烦资产一样,给出“合理补偿”后彻底切割?无论哪种,都让她不寒而栗。
放弃……这个念头刚升起,就像针尖一样刺得她心脏紧缩。那是一条生命,是她血脉的延续,无论来得多么不合时宜,多么意外,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。她骨子里对生命的敬畏,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微弱的母性牵绊,让她对这个选项感到本能的抗拒和罪恶。
她查了很多资料,咨询了可靠的线上医生(匿名),得到的都是冷静客观的医学建议。但没有任何建议能告诉她,该如何处理这复杂的情感与现实的纠葛。
身体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。除了持续的疲惫和偶尔加剧的胃部不适,她开始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,食欲变得古怪。晨起时的轻微晕眩和恶心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顾承泽没有再直接出现,但他的存在感无孔不入。第二天,她的律师就接到了他律师的电话,态度强硬地表示,鉴于出现了“新的重大情况”,离婚程序需要暂缓,并要求与苏晚凝面谈。苏晚凝的律师——那位学姐,在电话里语气凝重地问她:“晚凝,顾承泽那边说……你怀孕了?是真的吗?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苏晚凝只能苦笑承认。学姐在那边沉默良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这件事变得非常复杂了,晚凝。顾承泽那边绝不会轻易放手,尤其是在继承人问题上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心理准备?她连自己该怎么想都没准备好。
秦屿几乎每天都来,送汤送饭,变着法子想让她开心点。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有心事,而且是非常沉重的心事,几次试探着问:“晚凝,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不只是因为顾承泽吧?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,别自己扛着。”
苏晚凝看着秦屿真诚担忧的眼睛,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可话到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告诉秦屿,除了让他徒增烦恼,又能改变什么呢?这是她必须自己做出的抉择。
她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。黑暗中,过去三年的片段,顾承泽冷漠的脸,巴黎展厅的灯光,以及那通改变一切的电话,交替闪现。有时候,她会不自觉地抚上小腹,那里依旧平坦,却仿佛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、奇异的联系。一种陌生的、带着惶恐的柔软情绪,会悄然滋生,随即又被现实的冰冷压垮。
一周后,苏晚凝独自去了市第一医院妇产科。她没有预约顾承泽知道的任何一家私立医院,而是选择了最初体检的公立医院,挂了最早的号。
消毒水的味道,冰冷的仪器,医生平静无波的询问和检查指令。躺在B超检查床上时,她的心跳如擂鼓,手心全是汗。
“放松。”女医生声音温和,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。
仪器在腹部移动,屏幕上出现模糊的黑白影像。苏晚凝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“看到了吗?”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微小的、豆芽状的光点,“这里,就是孕囊。发育得还不错,有胎心了。你听——”
细微的、快速而有力的“咚咚”声,透过仪器放大,在安静的检查室里清晰地响起。那声音并不响亮,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,直直撞进苏晚凝的耳膜,撞进她混乱的心底。
怦。怦。怦。
规律,鲜活,坚韧。
那是生命的声音。
那一刻,苏晚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震撼和触动。所有关于取舍的理智权衡,所有对未来的恐惧和彷徨,在这原始而强有力的心跳声面前,忽然变得苍白而遥远。
医生似乎见惯了孕妇的各种反应,递给她一张纸巾,语气平和:“情绪波动是正常的。宝宝很健康,大约八周多一点。记得按时产检,补充叶酸。”
苏晚凝擦着眼泪,胡乱点头,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喧闹嘈杂,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泡泡里,耳边依然回响着那“咚咚”的心跳声。
她走到医院空旷的楼梯间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终于允许自己仔细去看那张黑白超声报告。上面有简单的图示和文字描述:“宫内早孕,可见胎心搏动。”
宫内早孕。胎心搏动。
八个字,尘埃落定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混乱的思绪,在听到心跳声的那一刹那,似乎有了清晰的方向。恐惧依然存在,未来的艰难也并未减少分毫,但心底某个地方,却奇异地安定下来。
这是她的孩子。是她苏晚凝的血脉。无论他的父亲是谁,无论他到来的时机多么糟糕,他都是一个独立的、顽强的、已经存在的小生命。
她无法轻易说放弃。
至少,在听到那心跳声之后,她不能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,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她拿出来一看,是顾承泽的号码。他终究还是找来了。
这一次,苏晚凝没有挂断。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眼神逐渐变得平静,甚至有一丝决绝的冷然。
她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你在哪儿?”顾承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,“我们谈谈。”
苏晚凝看着窗外医院院子里苍白的阳光,声音清晰而平静:“好。谈谈。”
是该有个了断了。为了她自己,也为了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。
13
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一家会员制茶室的包厢,私密,安静,符合顾承泽一贯的风格,也避免了在工作室或公共场合可能发生的争执。苏晚凝到的时候,顾承泽已经在了。他坐在临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清茶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几分冷硬的轮廓。窗外是繁华街景,车水马龙,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。
他抬头看向她,目光锐利而复杂,迅速在她脸上身上扫过,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。苏晚凝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,脂粉未施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眼神是平静的,甚至带着一种谈判般的疏离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侍者无声地进来,为她斟上一杯温水,又悄然退下。
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空气凝滞。
“检查结果。”顾承泽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寒暄,将一份文件推到苏晚凝面前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苏晚凝垂眸看去,是一份来自某家顶级私立医院的详细孕检报告,时间就在昨天。显然,在她独自去公立医院的同时,他也动用了他的方式,确认了这件事。
她没去碰那份报告,只是抬眼看他:“顾总消息灵通。”
顾承泽无视她语气里的讽刺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她:“苏晚凝,孩子必须留下。”
不是商量,是宣告。
苏晚凝的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冰冷的怒意。果然,还是这样。独断专行,不容置疑。
“必须?”她轻轻重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没有温度的笑意,“顾总,以什么立场要求我必须留下?”
“我是孩子的父亲。”顾承泽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这一点,无法改变。”
“父亲?”苏晚凝看着他,眼神清冷,“一个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妻子不闻不问、在妻子提出离婚时毫不犹豫同意、在离婚程序进行中与其他女人出双入对的‘父亲’?”
顾承泽的脸色阴沉下来:“我和沈玥只是商业合作,媒体捕风捉影。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苏晚凝打断他,语气决绝,“顾承泽,我们之间的问题,从来不只是沈玥,或者任何其他女人。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妻子,一个平等的、有思想有需求的人。在你眼里,我大概只是一个合格的装饰品,一个不会出错的合作伙伴,或者,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‘顾太太’职位。”
她顿了顿,压下喉头的哽塞:“这个孩子,是意外。但即使是个意外,他首先是我的孩子。关于他的去留,关于他未来的一切,决定权在我。”
“在你?”顾承泽眼神锐利如刀,“苏晚凝,你觉得你能独自承担这一切?你的工作室?你的品牌?你拿什么抚养他?给他什么样的未来?单亲家庭的环境,你考虑过对他的影响吗?”
他的话,像针一样扎在苏晚凝最现实也最脆弱的顾虑上。她手指微微蜷缩,但背脊挺得更直。
“是,我现在是没你有钱,没你有势。但顾承泽,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金钱和权势才能衡量价值,才能给予未来。我有手有脚,有才华,我能靠我自己站稳脚跟。至于单亲家庭……”她直视着他,“一个貌合神离、冰冷无爱的所谓‘完整’家庭,就一定是好的选择吗?至少,我的孩子,我会给他全部的爱和尊重,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必须存在的‘继承人’,或者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‘资产’。”
顾承泽被她话语里的决绝和尖锐刺得气息一窒。他没想到,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温顺、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女人,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她眼中的光芒,不是赌气,不是虚张声势,而是一种历经磨砺后破土而出的、坚韧无比的自我意识。
这让他感到陌生,也感到一种失控的焦躁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压下翻腾的情绪,试图找回谈判的节奏,“开出你的条件。孩子留下,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。顾太太的名分可以恢复,或者,如果你坚持,我们可以维持法律上的婚姻关系,给你和孩子应有的保障和地位。你的品牌,顾氏可以提供资源,让它迅速成长。甚至……你可以完全独立,我只需要孩子的抚养权和探视权,会提供足够你们一生无忧的抚养费。”
又是条件。又是交易。苏晚凝听着他条理清晰、利弊分明的方案,只觉得无比讽刺,也无比心寒。在他眼里,感情、血缘、甚至一个生命,都可以放在谈判桌上,用筹码来衡量。
“顾承泽,”她轻轻摇头,眼中流露出一种深刻的悲哀,“你永远都不明白。我要的不是这些。从始至终,我要的都不是这些。我要的,是尊重,是平等的爱,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被看见、被珍惜。而这些,你给不了,或者说,你从未想过要给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孩子的事,我会自己考虑清楚。但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,那都是基于我作为母亲的立场和感受,而不是你顾总的利益权衡。离婚手续,请你的律师继续推进。至于孩子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暗流。
“如果我真的决定留下他,那么,关于他的一切,包括你是否能成为他的父亲,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他的生活,将由我来决定。不是基于你的财富和权势,而是基于你是否能学会,如何尊重他的母亲,如何真正地去爱他,而不是占有或控制他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,拿起自己的包,转身离开了包厢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顾承泽僵坐在原地,面前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。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包厢门轻轻晃动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她的话,像一把重锤,反复敲打在他固若金汤的世界观上。尊重?平等的爱?他从未觉得这些是婚姻的必要条件。婚姻对他而言,更像是利益联盟,是责任共担,是稳定后方。他提供优渥的物质和生活保障,对方提供体面和必要的支持,各取所需,泾渭分明。他以为苏晚凝一直是明白并接受这一点的。
可现在,她告诉他,她要的不是这些。她要的是他从未想过、甚至觉得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还有孩子……她竟然说,由她来决定他是否能成为父亲?
荒谬!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,这是血缘和法律都无法改变的事实!
一股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、失控的焦躁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拒绝深究的恐慌,在他胸腔里冲撞。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茶杯震得跳起,茶水四溅。
侍者慌忙推门进来查看,被他骇人的脸色吓得噤声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顾承泽看着手上沾染的冰冷茶渍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
事情,似乎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。
而苏晚凝,那个他曾经以为完全了解、可以轻易安置的女人,此刻变得如此陌生,又如此……难以企及。
14
与顾承泽的谈判不欢而散,但苏晚凝的心却并未因此更加纷乱,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。那番近乎决裂的宣言,与其说是说给顾承泽听,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。她必须明确自己的底线和立场,才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旋涡中,不被吞噬,不迷失方向。
孩子,她要留下。
这个决定,在听到胎心的那一刻,其实就已在她心中落定。与顾承泽的对抗,只是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:她的人生,她孩子的未来,不能交由别人,尤其是那个曾经将她物化的男人来主宰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晚凝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“战斗”状态。她要面对的,不仅是早期妊娠反应带来的身体不适,还有来自顾承泽那边的持续施压。
他的律师几乎每天都会联系她的律师,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,从要求暂缓离婚、必须保障胎儿权益,到后来直接提出要取得孩子的监护权,并暗示如果苏晚凝不配合,将采取法律手段,甚至质疑她的抚养能力和精神状态。顾承泽本人没有再直接出现,但这种无处不在的、来自他权力背景的压迫感,让苏晚凝倍感窒息。
她知道,顾承泽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,让她在舆论上、在法律上、甚至在她刚刚起步的事业上,陷入极大的被动。单亲妈妈、豪门弃妇、与前夫争夺抚养权……任何一个标签被恶意渲染,都可能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首先,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。她更换了住所,从创意园区的工作室搬到了秦屿帮忙找的一处安保更严格、隐私性更好的高档公寓,工作室的运营则暂时交给了可靠的助理和远程协调。她减少了不必要的公开露面,将主要精力放在设计工作和线上沟通上。
其次,是寻求法律上的支持。她的律师学姐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,咨询了多位擅长处理复杂婚姻和抚养权案件的律师,开始着手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诉讼。她们搜集了一切能证明苏晚凝有稳定收入、良好品行、能够为孩子提供健康成长环境的证据,包括她品牌的发展前景、合作订单、媒体正面报道、甚至她在巴黎获得的认可。
同时,苏晚凝也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工作节奏。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,强迫自己保证基本的休息和营养。秦屿和他母亲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,变着法子给她送营养餐,陪她散步,用插科打诨驱散她的焦虑。秦屿甚至半开玩笑地说:“怕什么,大不了我认他当干儿子,咱们一起养!气死顾承泽那个混蛋!”
苏晚凝知道秦屿是在安慰她,但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,让她在冰冷的现实面前,始终能感受到一丝暖意。
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。孕吐变得频繁,对气味极度敏感,情绪也时有起伏。但每一次感受到小腹微微的异样(尽管那可能只是胀气),或是疲惫时静静躺下,她都会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腹部,仿佛能隔着皮肤,与那个小小的生命进行无声的交流。这种奇妙的连接感,给了她难以想象的力量。
她开始画新的设计图。不是为某个系列,也不是为了订单,只是随手勾勒。线条变得比以前柔和,色彩尝试了更多温暖明亮的调子,主题围绕着萌芽、庇护、柔软的铠甲。这些草图她从未示人,却成了她情绪宣泄和内心期待的隐秘出口。
顾承泽那边的压力并未减少。财经新闻上,关于顾氏海外项目遇挫的消息似乎得到了证实,股价出现了波动。但顾承泽对她这边施加的压力却丝毫未减,甚至有一次,他的助理直接找到了她的新住址楼下(不知如何得知),试图“礼貌地”邀请她去“谈谈”,被公寓保安拦下。
苏晚凝站在窗帘后,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离去,手心冰凉。她知道,这不会是结束。顾承泽不会轻易放弃,无论是出于他对“继承人”的执着,还是他那不容挑战的权威。
但她也绝不会退缩。
这天下午,她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,来自巴黎的安娜·杜邦女士。杜邦女士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,她听说了苏晚凝的一些近况(苏晚凝不确定她知道了多少),但没有深究,只是告诉她,之前提到的那个专注于扶持独立设计师的法国基金,决定正式对她进行投资,并希望她能在孕期稳定后,考虑到巴黎开设更正式的工作室,将品牌真正推向国际市场。
“苏,真正的才华和韧性,是掩藏不住的。”杜邦女士在电话最后说,“生活给你的所有经历,无论是好是坏,最终都会沉淀为你的力量,呈现在你的作品里。我期待看到你的‘新生’系列。”
挂掉电话,苏晚凝久久不语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,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,也孕育着她全新的、充满不确定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。
杜邦女士说得对。她所有的痛苦、挣扎、抉择,都将是未来设计的养分。
顾承泽的围追堵截,社会的潜在偏见,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……这些是横亘在前路的荆棘。
但巴黎的橄榄枝,品牌逐渐清晰的路径,腹中顽强成长的小生命,以及身边朋友毫无保留的支持……这些是她手中的火把和利刃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画笔,在空白的速写本上,画下一条蜿蜒向上、穿过嶙峋岩石、最终绽放出花朵的藤蔓。
前路未卜,但她已不再惧怕。
她要为自己,也为这个孩子,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一条即使布满荆棘,也通往光明的路。
15
孕期的第四个月,早孕反应逐渐减轻,苏晚凝的身体感觉好了许多,精力也有所恢复。但外界的压力却以另一种形式加剧了。
不知从何处泄露的消息,关于“顾氏总裁前妻疑似怀孕,双方或为抚养权对簿公堂”的传闻,开始在小范围的设计圈和财经媒体间流传。尽管没有指名道姓,但结合苏晚凝近期低调的作风和顾承泽那边的一些动作,明眼人很快就能对号入座。
一时间,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多了起来。有合作方在洽谈时语气变得微妙,有媒体试图联系采访“背后的故事”,甚至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,在社交媒体上含沙射影。
苏晚凝尽量屏蔽这些噪音,将所有公开露面的活动降到最低,专注于完成手头的订单和准备接受法国基金投资后的品牌升级计划。她很清楚,应对流言最好的方式,不是辩解,而是用更扎实的成绩说话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天,苏晚凝的律师学姐面色凝重地来到她的公寓。
“晚凝,顾承泽那边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申请。”学姐将一份文件复印件放在她面前,“他以‘为保障未出生子女的最大利益,避免其母亲在单亲及不稳定环境下成长’为由,申请在离婚诉讼中,一并处理子女抚养权问题,并请求法院在案件审理期间,对‘胎儿’(他们用的这个词)的‘安全与稳定环境’进行‘必要的关注和评估’。”
苏晚凝拿起文件,手指微微颤抖。尽管早有预料,但看到这冰冷正式的法律文书,看到顾承泽将她描述成一个可能无法提供“稳定环境”的母亲,她的心还是像被浸入了冰水。
“他在试图制造舆论和司法压力。”学姐分析道,“强调单亲环境的不利,质疑你的抚养能力和心理状态,甚至可能暗示你的事业不稳定。如果法院采信,哪怕只是进行一些评估程序,对你和孩子都非常不利,也会严重影响你的品牌形象。”
“他想逼我就范。”苏晚凝放下文件,声音有些发涩,但眼神清冽,“逼我接受他的条件,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。”
“恐怕是的。”学姐点头,“而且,以顾家的能量,他们很可能会动用一些关系,让这个过程对你造成最大程度的困扰。晚凝,我们必须积极应诉,而且要快。我们需要准备更充分的材料,证明你完全有能力抚养孩子,并且能为他提供健康、稳定、充满爱的生活环境。你的品牌发展计划、财务状况、社会评价、甚至你为孕期做的准备和学习,都是有利证据。”
苏晚凝点点头,感到一阵疲惫,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斗志。“我明白。需要我做什么,你尽管说。”
“首先,我们要找到一个权威的、中立的心理评估专家和育儿环境评估机构,提前为你做评估,拿到正面的报告。其次,关于你的品牌和财务状况,需要更详细的规划和证明。还有……”学姐犹豫了一下,“你个人的社会支持系统很重要。比如,秦屿先生,他是否愿意以朋友的身份,出具一些支持性的证言或材料?证明你并非孤立无援。”
提到秦屿,苏晚凝的心紧了紧。秦屿对她的帮助已经太多,她实在不想再将他卷入这场与顾承泽的正面冲突中,那可能会给秦屿带来麻烦。
“我会跟他谈谈。”她最终说。
送走律师,苏晚凝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。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,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。她轻轻抚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,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轻微的胎动——像鱼儿吐泡,又像蝴蝶振翅,微弱却真实。
“宝宝,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柔,“对不起,让你还没出生,就要面对这些复杂的事情。但是妈妈答应你,无论如何,我都会保护好你,给你我能给的全部的爱和最好的生活。我们不怕。”
腹中的孩子仿佛听到了她的话,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苏晚凝以为是秦屿,起身去开门。然而,门外站着的人,却让她瞬间僵住。
是顾承泽的母亲,顾家的老夫人,周雅茹。
周雅茹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香云纱旗袍,外搭一件薄羊绒披肩,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面容保养得宜,眼神锐利而冷静,通身上下透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疏离。她身后跟着一位同样衣着得体的中年女助理。
“苏小姐,”周雅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?”
苏晚凝的心脏狂跳起来。顾承泽的母亲,在她和顾承泽婚姻存续期间,见面次数不多,但每次都让苏晚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审视。周雅茹是典型的豪门主母,精明,强势,将家族利益和体面看得高于一切。她此刻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顾夫人,”苏晚凝侧身让开,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,“请进。”
周雅茹迈步进来,目光迅速而挑剔地扫过公寓的布置。房子是秦屿帮忙找的,装修简约现代,品质不错,但在见惯了顶级奢华的周雅茹眼里,恐怕只能算“尚可”。她在客厅中央站定,并没有坐下。
“苏小姐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周雅茹转过身,直视着苏晚凝,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,“你怀孕的事,承泽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苏晚凝静立不语,等待她的下文。
“作为承泽的母亲,也是这个孩子未来的祖母,我必须为顾家的血脉负责。”周雅茹的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我了解承泽的性格,也大致知道你们之间的问题。但孩子是无辜的,他应该在一个完整、优渥、有良好教养的环境下出生和成长,拥有他应得的一切资源和地位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苏小姐,我听说你现在在做自己的设计品牌,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。但怀孕生子,抚养教育一个孩子,尤其是顾家的孩子,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和资源,这不是你一个人,或者靠着一个小工作室就能承担得起的。继续这样下去,对你,对孩子,都没有好处。”
苏晚凝听明白了。这是来说服,或者说,来“劝降”的。用顾家的资源、孩子的未来做筹码,让她放弃抵抗,接受安排。
“顾夫人的意思是?”苏晚凝抬起眼,不卑不亢地问。
“孩子必须回到顾家。”周雅茹说得直接,“我们可以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你和承泽复婚,顾家会承认这个孩子,你依然是名正言顺的顾太太,你的品牌,顾家可以给予支持。但前提是,你必须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,安心相夫教子,以家庭和孩子的利益为重。”
“第二,”周雅茹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如果你坚持要离婚,或者坚持要所谓的‘独立’,那么,孩子出生后,抚养权必须归顾家。作为母亲,你可以获得探视权,以及一笔足够你下半生生活无忧的补偿。这是顾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”
又是选择。又是交易。和苏晚凝预想的几乎一样。在顾家人眼里,她和她腹中的孩子,都是可以明码标价、进行利益交换的标的物。
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,但苏晚凝努力克制着。她知道,情绪激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“顾夫人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首先,谢谢您对孩子的关心。但关于孩子的一切,包括他的抚养权和未来,我是他的母亲,我会做出我认为最符合他利益的决定。这个决定,不会基于顾家的财富或地位,而是基于爱、尊重和对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考量。”
她看到周雅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,但继续说了下去:“其次,关于我和顾承泽之间,离婚是已经进行中的法律程序。我和他之间的问题,不是简单的复婚或者补偿就能解决的。至于我的事业,它并非‘不切实际’,它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我能为孩子提供未来保障的基石。我不认为一个拥有自己事业、能够实现自我价值的母亲,就无法给予孩子良好的教育和爱。”
周雅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审视。“苏小姐,你还年轻,有些想法过于天真了。没有顾家的支持,你所谓的品牌能走多远?单亲妈妈要面对的社会压力和实际困难,你又能承受多少?逞一时意气,最后受苦的是孩子。”
“或许在您看来是天真,是逞意气。”苏晚凝迎上她冰冷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,“但对我来说,这是底线,是尊严。我的孩子,不应该成为一场交易中的砝码。他有权利在一个被尊重、被珍视的环境里长大,而不是被当作一件必须归属于某个家族的‘财产’。”
她微微鞠躬,态度礼貌,却带着送客的意味:“顾夫人,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。如果没有其他事,我想休息了。”
周雅茹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,那是惊讶,是不解,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。她大概从未想过,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温顺乖巧的前儿媳,会如此强硬地拒绝她的“好意”和“安排”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看了苏晚凝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然后转身,带着助理离开了公寓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界。
苏晚凝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刚才的对抗耗尽了她的力气,身体微微发抖,手心冰凉。但心底,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。
顾家施加的压力,一层又一层,从顾承泽到他的母亲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退。退一步,就可能是万丈深渊,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抚养权,更是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和未来。
她轻轻抚摸着腹部,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。
“宝宝,你看到了吗?这就是妈妈要面对的世界。但是别怕,妈妈会一直挡在你前面。”
为了你,妈妈必须变得无比坚强。
16
与顾老夫人的会面,像一场无声的战役,让苏晚凝更加看清了前路的险峻。顾家绝不会轻易罢休,他们有的是手段和耐心。
苏晚凝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在律师的指导下,她开始系统地准备应对抚养权诉讼的材料。除了财务证明、事业发展计划、心理评估预约,她还整理了自己从怀孕开始所有的产检记录、孕期学习笔记(关于育儿、营养、早期教育等),甚至开始记录每天的胎动和与“宝宝”的对话,试图从情感层面证明自己与孩子之间紧密的联系和充分的准备。
秦屿在得知顾老夫人上门施压后,气得差点直接去找顾承泽算账,被苏晚凝死死拉住。
“秦屿,别冲动。”苏晚凝疲惫但坚定地说,“和他们硬碰硬没有好处。你现在是我的朋友,是我的支持者,这就够了。我不想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。”
“这怎么叫拖?”秦屿急道,“晚凝,我们这么多年朋友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!顾家不就是仗势欺人吗?我秦家虽然比不上顾家树大根深,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!我可以让我爸……”
“秦屿!”苏晚凝打断他,眼神恳切,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真的。但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,如果把你家也牵扯进来,事情只会更复杂。而且,我不想欠你这么大的人情,我怕我还不起。”
秦屿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,满腔的话堵在喉咙口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“好吧,我听你的。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,你一定要告诉我!比如那个什么心理评估、环境评估,我认识人,可以帮你找最靠谱的专家。还有,你不是要证明社会支持系统吗?我,我爸妈,都可以给你作证!我们都很喜欢你,也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妈妈!”
苏晚凝眼眶微热,点了点头:“嗯。谢谢你,秦屿。”
在秦屿的帮忙下,苏晚凝很快联系到了一位在业内声誉极佳、以客观公正著称的心理学家和一家权威的育儿环境评估机构,并预约了评估时间。她以专业和坦诚的态度应对评估,如实陈述了自己的情况、规划以及对孩子未来的设想。评估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,专家们对她的理性、清晰的规划和积极的心态给予了肯定。
另一方面,法国基金的投资协议正式签署。这笔资金不仅解决了品牌升级的燃眉之急,更重要的是,来自国际专业机构的认可,成了苏晚凝证明自己事业稳定性和发展前景的有力背书。她开始着手规划产后品牌的发展路径,包括在巴黎设立工作室的初步方案,这让她对未来的信心增强了不少。
然而,顾承泽那边的动作也在加快。法院似乎受理了他的申请,苏晚凝的律师收到了正式的开庭通知,案由是“离婚纠纷及子女抚养权争议”,开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。
压力与日俱增。苏晚凝的孕肚已经明显隆起,身体负担加重,睡眠质量下降,加上心理上的焦虑,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,唯有那双眼睛,因为坚持和期盼,依旧亮得惊人。
开庭前一周,苏晚凝接到了顾承泽律师的电话,语气是最后的通牒:“苏小姐,顾总希望能在法庭外解决此事。如果您同意签署一份协议,承诺在孩子出生后放弃抚养权,仅保留探视权,顾总愿意撤回诉讼,并在经济上给予您最大程度的补偿,同时保证不会影响您品牌的发展。这是最后一次机会,请您慎重考虑。一旦对簿公堂,过程和结果,恐怕都不会如您所愿。”
苏晚凝握着电话,沉默了几秒。窗外是暮春时节,树木葱茏,生机勃勃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,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同样蓬勃的生命。
“告诉顾总,”她平静地回答,“我等着法庭上见。”
挂断电话,她走到阳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。她知道,真正的硬仗,就要开始了。她没有必胜的把握,面对顾家庞大的资源和影响力,她如同螳臂当车。
但她必须去争。为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,也为了向所有人,包括她自己证明——她苏晚凝的人生,不由任何人摆布,她的孩子,也不该成为任何利益博弈的牺牲品。
开庭前一天晚上,秦屿来陪她。两人没有多谈明天的事情,只是像往常一样吃了顿饭,看了部轻松的电影。临走时,秦屿拍了拍她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:“晚凝,无论明天结果如何,你都是最棒的。别忘了,你身后还有我们。”
苏晚凝重重点头。
这一夜,她睡得并不安稳,但清晨醒来时,心情却奇异地平静。她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、能适度遮掩孕肚的深色西装套裙,将长发仔细绾起,化了一个淡妆,遮掩住疲惫,凸显出从容。
镜子里的女人,身形因怀孕而有了变化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。
她轻轻抚过腹部,低声说:“宝宝,妈妈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为了你,也为了我们自己。我们一起加油。”
然后,她拿起准备好的文件袋,挺直背脊,走出了家门。
法院庄严肃穆。长长的走廊,冰冷的空气,穿着制服匆匆往来的人员。苏晚凝在律师的陪同下,走向指定的法庭。在门口,她看到了顾承泽。
他同样穿着正式的西装,身姿挺拔,在一群律师和助理的簇拥下,显得格外醒目。他的脸色有些沉郁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似乎这段时间也并未轻松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顾承泽的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压力,或许还有一丝苏晚凝不愿深究的别的情绪。苏晚凝则平静地移开了视线,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法槌落下。
庭审开始。
17
庭审的过程漫长而煎熬。双方律师唇枪舌剑,围绕着苏晚凝的抚养能力、单亲环境的利弊、顾家能提供的资源、以及所谓的“孩子最大利益”展开了激烈辩论。
顾承泽的律师团队显然做了充分准备,他们出示了详尽的资料,证明顾家雄厚的财力、社会地位、能够为孩子提供的顶级教育、医疗和成长环境。他们质疑苏晚凝工作室的收入稳定性,强调独立设计师行业的高风险性;他们引用了一些研究数据(尽管有选择性地),说明完整双亲家庭对孩子心理发展的“普遍”优势;他们甚至试图暗示,苏晚凝坚持独自抚养,是出于对顾承泽的“怨恨”和“不成熟”的冲动,而非真正考虑孩子利益。
每一次质疑和攻击,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晚凝心上。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,但面上始终保持着冷静,按照律师事先的叮嘱,只在必要时做出简短、清晰的回应。
轮到她的律师发言时,学姐拿出了他们精心准备的证据。苏晚凝品牌的详细发展规划、法国基金的投资协议、近期稳定的订单合同、媒体正面的专业评价、心理评估和育儿环境评估的正面报告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条理清晰,有力地反驳了对方关于“不稳定”、“高风险”的指控。
学姐着重阐述了苏晚凝作为母亲的优势:她对孩子的强烈期盼和精心准备(产检记录、学习笔记、情感记录),她清晰理性的育儿理念,她独立坚韧的性格对孩子可能产生的积极榜样作用。学姐也提交了秦屿及其父母出具的证言,证明苏晚凝拥有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,并非孤立无援。
“法官大人,”学姐总结陈词时,语气恳切而有力,“我的当事人苏晚凝女士,并非如对方所描述的那样,是一个冲动、情绪化、无法为孩子提供稳定环境的母亲。恰恰相反,她是一位有才华、有事业心、有责任感、并且对未来有清晰规划和强大行动力的女性。她深爱着未出世的孩子,并且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,她有能力,也有决心,为孩子创造一个充满爱、尊重和无限可能的成长环境。法律应当保护母亲与孩子之间天然的情感纽带,而不是仅仅以物质条件作为唯一标准,割裂这种联系,将孩子物化为家族财产的一部分。”
顾承泽的律师立刻起身反驳,双方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辩。
苏晚凝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顾承泽。他始终端坐着,面色沉静,只有在听到某些关键点时,眉头会微微蹙起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。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文件或律师身上,偶尔会抬起,掠过苏晚凝,那眼神深邃莫测,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。
他是否也像他的律师一样,认为她无力抚养孩子?是否也觉得,把孩子交给顾家,才是唯一“正确”的选择?
苏晚凝不知道。她也不想去猜测了。
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,法官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走出法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晖给庄严的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,却驱不散苏晚凝心头的沉重和身体的疲惫。她知道,这场官司远未结束,今天的庭审只是开始,后面可能还有调解、再次开庭,甚至上诉。
顾承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从另一个出口走出来。他脚步顿了顿,似乎想朝她这边看过来,但最终还是被助理引着,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秦屿早已等在外面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来,扶住她的胳膊:“怎么样?累坏了吧?先回去休息。”
苏晚凝点点头,任由秦屿扶着坐进车里。车子驶离法院,汇入车流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腹中小家伙似乎也因为这一天的紧张而有些不安的动静。
“宝宝,没事了。”她在心里默默说,“不管结果怎样,妈妈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接下来的一周,是在等待和不安中度过的。苏晚凝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,处理工作,为产后复出做更多准备,同时也开始着手布置婴儿房的一角。她用柔软的棉布做了几个小玩偶,挑选了温和的绘本。这些琐碎而充满期待的事情,能让她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就在等待宣判期间,网络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关于“某新锐设计师借子上位未果,反目成仇争夺抚养权”的含沙射影的帖子。虽然很快被秦屿找人公关删除,但负面影响已经造成。个别合作方态度变得暧昧,原本洽谈中的项目出现了停滞。
苏晚凝知道,这很可能也是顾家施压的手段之一,用舆论来干扰她,打击她的事业。她告诉自己要冷静,清者自清,但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。
就在她以为还要煎熬更久时,她的律师接到了法院的通知——不是宣判,而是顾承泽方主动提出了调解申请。
“调解?”苏晚凝有些意外,“他们想怎么调?”
学姐语气也带着疑惑:“对方没有透露具体方案,只说希望能在法官主持下,进行一次庭外调解,寻求一个‘对孩子最有利’的解决方案。法官同意了,时间定在明天下午。”
苏晚凝的心提了起来。顾承泽又在打什么主意?以退为进?还是有了什么新的筹码?
“去吗?”学姐问。
苏晚凝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去。听听他们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无论如何,为了孩子,她不能放弃任何可能的沟通机会。哪怕那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18
调解安排在法院附属的一间小型会议室。气氛比正式庭审稍显缓和,但依旧凝重。长桌一端坐着主持调解的法官和书记员,苏晚凝和她的律师坐在一侧,对面是顾承泽和他的律师团队。顾承泽今天只带了一位首席律师,看起来比庭审时阵容精简了许多。
法官简单说明了调解的原则和目的,强调一切以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为出发点,希望双方能本着务实、合作的态度进行沟通。
顾承泽的律师率先开口,语气比法庭上缓和了一些:“法官,我方当事人经过慎重考虑,认为诉讼对抗并非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,尤其不利于胎儿的安宁和出生后的健康成长。因此,我们愿意在此提出一个新的方案,希望能与苏小姐达成共识。”
苏晚凝的心微微收紧,静待下文。
律师继续道:“方案的核心是‘共同抚养’。孩子出生后,法律上的抚养权可以明确归属苏小姐,但顾总作为父亲,拥有同等的监护权和探视权。在实际抚养安排上,可以采用灵活的方式。例如,在孩子年幼时,主要以苏小姐照顾为主,顾总提供全面的经济支持,并享有定期、充足的探视时间。随着孩子成长,可以根据实际情况,协商增加顾总陪伴的时间,甚至可以考虑让孩子在寒暑假等时段,与父亲共同生活一段时间。”
这个方案,显然比之前“必须归顾家”或“苏晚凝放弃抚养权”要缓和得多,甚至做出了让步——承认苏晚凝的法律抚养权。
“同时,”律师话锋一转,“为了保障孩子始终能享受到最优渥的成长资源和环境,顾总愿意设立一个专项信托基金,覆盖孩子从出生到成年乃至更高教育的所有费用,包括医疗、教育、生活、未来发展等。这笔基金由独立的信托机构管理,苏小姐作为抚养权人,有权在符合孩子利益的前提下,申请使用相关款项。”
“此外,”律师看向苏晚凝,语气更加“诚恳”,“顾总承诺,绝不会以任何方式干涉苏小姐的个人生活和事业发展。相反,如果苏小姐的品牌需要,顾氏可以在商业层面,提供合乎市场规则的资源对接和帮助,但绝不会强迫或施加影响。顾总唯一的要求,是作为父亲,能够合法、合理地参与孩子的成长,与孩子建立亲密的父子关系,并确保孩子知晓并认同自己的血脉渊源。”
说完,律师看向顾承泽:“顾总,您是否还有补充?”
顾承泽自始至终沉默着,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,似乎在斟酌。此刻,他抬起眼,第一次在今天的场合,直接看向苏晚凝。
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压迫感和冰冷的审视,而是多了一些复杂的、苏晚凝难以解读的东西。有疲惫,有认真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妥协?
“苏晚凝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“我知道,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,一时难以化解。我也知道,你对我,对顾家,缺乏信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这对于向来言辞精准、惜字如金的他来说,有些罕见。
“过去三年,我或许……做得不够好。”他说出这句话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像是不习惯这样的自我剖白,“我习惯用我的方式处理问题,忽略了你的感受和需求。对于离婚……我承认,我当时处理得过于草率,没有真正理解你的意图。”
苏晚凝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顾承泽在……道歉?虽然措辞谨慎,但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当初的误判和冷漠。
“但这个孩子,”顾承泽的视线下移,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,那里被桌沿遮挡了大半,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一般,“他是真实的。是我的孩子,也是你的孩子。我不想因为我们的问题,让他受到任何伤害,或者失去他本该拥有的任何东西——无论是来自母亲的爱,还是来自父亲的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:“我提出的方案,不是陷阱,也不是为了争夺控制权。我只是希望,能以父亲的身份,尽我应尽的责任,给他我能给的一切。同时,我也尊重你作为母亲的权利和选择。共同抚养,是目前我能想到的,对我们,对孩子,可能都最有利的一条路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:“苏晚凝,我们可以试着……为了孩子,重新建立一种新的、基于合作和尊重的关系。不是夫妻,但作为孩子的父母,共同努力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法官和双方律师都看着苏晚凝,等待她的反应。
苏晚凝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顾承泽的这番话,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他承认了过去的错误,做出了实质性的让步(承认她的抚养权),提出了看似公平且对孩子有利的方案,甚至……试图构建一种“合作”关系。
这太不像她认知中的顾承泽了。那个骄傲、自负、掌控一切的男人,怎么会低头?怎么会妥协?
是真心悔悟?还是以退为进、更高级的操控手段?毕竟,一旦接受这个方案,孩子虽然法律上归她,但顾承泽通过信托基金和共同抚养协议,依然可以施加巨大的影响力。而且,有了孩子这个纽带,他们这辈子都无法真正切割干净。
无数的疑虑和权衡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。她看向自己的律师,学姐对她微微颔首,示意这个方案从法律和现实角度看,确实有可商榷之处,至少比硬碰硬的诉讼对抗要好,也给苏晚凝保留了对孩子的主导权。
她又看向顾承泽。他依旧看着她,目光中没有咄咄逼人,只有一种等待的沉静,和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期待?
苏晚凝的心乱了。理智告诉她,这可能是目前困境下的最优解,能避免漫长的诉讼战,能保障孩子获得更好的资源,也能让她保住抚养权和事业发展的空间。但情感上,她对顾承泽的信任早已瓦解,要她相信他是真心为了孩子妥协,而不是另有所图,实在太难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苏晚凝最终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当然。”顾承泽立刻道,语气缓和,“你可以和你的律师仔细研究方案细节。有任何疑问或修改意见,我们都可以再谈。调解可以延期。”
法官见状,也表达了希望双方慎重考虑、争取达成协议的意愿,随后宣布本次调解暂时结束。
走出会议室,苏晚凝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。顾承泽提出的方案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石,激起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秦屿等在法院外,见她出来,立刻上前:“怎么样?他们又耍什么花招?”
苏晚凝将调解的情况简单说了。秦屿听完,眉头紧锁:“共同抚养?信托基金?听着倒是比抢孩子像样点。但是晚凝,顾承泽这个人……他的话能信吗?这会不会是他的缓兵之计?先把孩子稳住,以后再慢慢图谋?”
这也是苏晚凝最大的顾虑。“我不知道,秦屿。我需要好好想想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苏晚凝陷入了更深的纠结。她反复研读顾承泽方提出的方案草案,和律师逐条分析利弊。草案写得颇为详尽,对苏晚凝的抚养权、顾承泽的探视权(频率、时长、方式)、信托基金的管理和使用规则、双方在重大育儿问题上的协商机制等,都有初步约定,看起来确实考虑到了合作的可能。
优点很明显:避免诉讼消耗,孩子能同时获得父母双方的关爱和顶级资源,她的事业和自主权也能得到基本保障。
风险同样存在:她对顾承泽的信任基础薄弱,未来合作中可能出现摩擦;顾家的影响力无处不在,可能会无形中干预她的生活;孩子成长过程中,如何平衡两个差异巨大的家庭环境,也是难题。
夜深人静时,她抚摸着腹中活跃的小家伙,轻声问:“宝宝,你告诉妈妈,该怎么办?”
孩子当然无法回答。但当她静下心来,抛开对顾承泽个人的恩怨,单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思考时,她不得不承认,如果顾承泽是真心愿意以父亲的身份承担责任,并且尊重她的主体地位,那么共同抚养,让孩子同时拥有父母的爱与关怀,或许真的是比让孩子在单亲家庭中长大,或者陷入漫长的抚养权争夺战中,更好的选择。
关键是,顾承泽是真心吗?
几天后,苏晚凝让律师联系顾承泽方,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:信托基金的管理需要更加中立透明,增加她作为抚养权人的话语权;探视权的具体安排需要更灵活,以孩子年龄和实际需求为准,且必须尊重她的日常生活节奏;明确约定双方不得利用孩子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及事业;增加争议解决条款,优先通过第三方调解而非诉讼。
令她意外的是,顾承泽那边很快给予了回复,几乎全盘接受了她的修改意见,只对个别细节做了技术性调整,态度配合得不像话。
这种反常的“好说话”,反而让苏晚凝更加迟疑。
就在她举棋不定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联系了她。
是顾承泽的母亲,周雅茹。这次不是上门,而是一通电话。
周雅茹的语气,比上次见面时平静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苏小姐,承泽提出的方案,我听说了。”周雅茹开门见山,“我知道你对他,对我们顾家,有很多不满和疑虑。作为母亲,我最初的态度,或许也让你感到了压力和不尊重。我为此道歉。”
苏晚凝握着电话,默然不语。
周雅茹继续道:“承泽这次是认真的。我看得出来。他……变了很多。这段时间,顾氏海外项目的问题,让他焦头烂额,他也反思了很多事情,包括你们的婚姻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虽然不完全赞同你们年轻人的一些想法,但我必须承认,你是一个有骨气、有能力的女人。你对孩子的爱和打算,我也看在眼里。”
“共同抚养的方案,是承泽坚持的。他说,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,不想失去孩子,也不想……再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你。”周雅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,“苏小姐,我以我的人格担保,这次,顾家是真心想解决问题,给孩子一个尽可能好的开始。不是为了控制,也不是为了面子。只是……作为家人,想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,也想弥补一些过去的遗憾。”
“你是否接受,最终由你决定。但请相信,至少在这件事上,承泽的诚意,是真的。”
电话挂断良久,苏晚凝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。周雅茹的话,像另一块拼图,补全了她对顾承泽转变的一些猜测。
或许,巨大的事业挫折,真的让他有所触动?或许,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,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过往?
她不知道。人心难测,尤其是顾承泽那样深不可测的人。
但,如果有一线可能,给孩子一个更完整、更少争斗的成长环境,她是否应该尝试抓住?
几天后,苏晚凝给出了她的答复。
她同意在修改后的方案基础上,进行共同抚养的尝试。但她附加了一个前提:设立一年的“观察期”。在这一年里,双方按照协议履行,观察实际合作情况。一年后,如果任何一方认为无法继续合作,或对方违反了协议精神,有权要求重新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。同时,离婚程序继续推进,双方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尽快解除。
这是她的底线,也是她给自己和孩子留的退路。
顾承泽那边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同意了。
19
共同抚养协议在律师的见证下正式签署。协议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,既保障了苏晚凝作为主要抚养人的权利和孩子的稳定生活,也赋予了顾承泽作为父亲合理的参与空间和监督权。信托基金同步设立,由独立的金融机构管理,运作透明。
签下名字的那一刻,苏晚凝的心情复杂难言。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,以及对未来的谨慎期待。她知道,这纸协议并不意味着问题全部解决,相反,它开启了一段全新的、更加复杂的合作关系。她与顾承泽,从此将以孩子父母的身份,被绑定在一起,共同面对育儿路上的种种。
顾承泽签完字,抬起头看她。他的眼神依旧深沉,但少了许多之前的锐利和冰冷,多了几分沉静和认真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。
苏晚凝微微一怔,没有回应,只是将协议收好。
离婚手续在几周后正式办妥。拿到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时,苏晚凝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,反而异常平静。三年婚姻,至此画上句号。不是圆满的句号,甚至充满了伤痕和遗憾,但至少,她走出了那座华丽的囚笼,重新握住了自己的人生方向盘。
孕期进入最后阶段。苏晚凝将大部分工作交给了助理和合作伙伴,专注于待产准备。秦屿和他的家人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,顾承泽也按照协议,定期前来探望(主要是隔着一段距离,询问情况,送一些经苏晚凝同意的、品质极高的母婴用品),并提前预约好了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产科套房和医疗团队。
他的存在感保持在一个克制的、有分寸的距离,没有再越界,也没有试图干涉她的生活。这种“合作者”的姿态,让苏晚凝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些。或许,他真的在尝试改变。
预产期前两周,苏晚凝的品牌在巴黎的合作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。虽然她本人无法前往,但通过视频连线,她看到了那个位于塞纳河畔、充满阳光和创意气息的空间。杜邦女士和基金负责人送来了祝贺,并期待她产后能尽快投入工作。这个消息,被她低调地分享在了品牌官方账号上,没有提及任何私人生活,只专注于设计本身,收获了不少业内和消费者的祝福。
这让她感到安慰。她的世界,并没有因为怀孕和与顾家的纠葛而坍塌,反而在艰难中拓展出了新的维度。
发动是在一个凌晨。阵痛来得突然而剧烈。苏晚凝按照事先的准备,联系了医院和秦屿。秦屿火速赶到,送她去医院。在去医院的路上,阵痛的间隙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照协议,给顾承泽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:“发动了,去市一院。”
信息几乎是秒回:“马上到。”
当苏晚凝被推进产房时,顾承泽已经赶到了医院。他站在产房外的走廊上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紧绷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。秦屿也守在旁边,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。
漫长的等待。里面偶尔传来苏晚凝压抑的痛呼,每一声都让外面两个男人的心揪紧。
顾承泽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裤袋里,目光死死盯着产房紧闭的门。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,这种无能为力的、悬心的等待。商场上再大的风浪,他都能冷静筹划,从容应对。可此刻,里面那个正在承受痛苦、迎接新生命的女人,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,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和……恐惧。
是的,恐惧。恐惧未知,恐惧失去,恐惧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担起“父亲”这个沉重的身份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晨曦透过走廊的窗户,洒进一片朦胧的光。
终于,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,清晰地穿透了产房的门板,传了出来。
那哭声充满了生命力,瞬间击碎了走廊里所有的凝滞和紧绷。
顾承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紧握在裤袋里的手,掌心一片湿滑的冷汗。他近乎贪婪地听着那哭声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一种陌生的、巨大的悸动冲刷过四肢百骸。
护士抱着襁褓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笑容:“恭喜,是个男孩,六斤八两,非常健康。妈妈也很好,就是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
顾承泽和秦屿同时上前一步。
护士看了看他们,将襁褓小心地递向顾承泽:“爸爸要抱抱吗?”
顾承泽僵住了。他看着那团被柔软布料包裹着、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通通小脸的小东西,那双紧闭的眼睛,那微微嚅动的小嘴,那细弱的、却执拗的啼哭……这是他血脉的延续,是他和蘇晚凝共同创造的生命。
一种近乎敬畏的、混杂着巨大喜悦和茫然无措的情绪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伸出手,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和笨拙,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当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生命落入他臂弯的刹那,一种奇异的暖流,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责任感,轰然击中了他的心脏。他僵硬地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,生怕弄疼了他。
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细微的抽噎,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。
就在那一瞬间,顾承泽清晰地感觉到,心底某个坚硬冰冷了多年的角落,轰然塌陷,变得一片柔软。
秦屿在一旁看着,眼神也有些复杂,但更多的是为苏晚凝感到的欣慰和松一口气。他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,低声道:“好好抱抱你儿子吧。我去看看晚凝。”
顾承泽点了点头,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臂弯里这个小生命上。他低下头,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张小脸,试图从那眉宇间,寻找熟悉的轮廓。
这是他的儿子。
他和苏晚凝的儿子。
一种迟来的、巨大的真实感和幸福感,夹杂着对过去一切的复杂反思,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苏晚凝被推出产房时,疲惫而虚弱,但精神尚好。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孩子的顾承泽。他站在窗边,晨曦的光勾勒出他比往日柔和了许多的侧影,他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婴儿,那专注的神情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,顾承泽抬起头,朝她看来。四目相对,隔着一段距离,经历了生产疲惫和初为人父冲击的两人,眼中都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顾承泽抱着孩子,慢慢走过来,在她床边停下。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家伙,又看向苏晚凝,喉结动了动,似乎想说很多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:“辛苦了。”
苏晚凝看着被包裹得严实、只露出小脸的儿子,看着他安然睡在父亲臂弯里的样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疼痛、疲惫、释然、一丝奇异的柔软,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再也移不开。
这是她的孩子。她历经千辛万苦,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宝贝。
顾承泽将孩子小心翼翼地、极其轻柔地,放到了她的臂弯旁边。小小的婴儿似乎嗅到了母亲的气息,小脑袋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。
苏晚凝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澎湃的、近乎神圣的感动。
顾承泽看着她落泪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抬手,却又克制地放下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和孩子,眼神深不见底。
秦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满是感慨。他知道,对于苏晚凝和顾承泽来说,真正的挑战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但至少此刻,新生命的平安降临,冲淡了许多往日的阴霾,带来了一丝崭新的希望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,彻底驱散了黑夜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20
孩子的名字,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商讨,最终定为“顾念苏”。这个名字是苏晚凝提出的,顾承泽沉默片刻后,点了点头。没有过多解释,但彼此似乎都明白其中含义——顾念,既是顾家的念想,也暗含“顾”及“苏”之意。苏晚凝私心里,更愿意解读为一份对过往的纪念与释然,以及对孩子未来的美好祝愿。
小念苏的到来,彻底改变了苏晚凝的生活重心。最初几个月,新手妈妈的忙乱、哺乳的艰辛、睡眠的严重不足,让她一度焦头烂额。但看着怀里一天一个样的小家伙,看着他无意识的微笑,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声音,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能被瞬间治愈。
顾承泽严格按照共同抚养协议履行着他的责任。他聘请了专业的育儿嫂和营养师团队辅助苏晚凝,但从不越俎代庖,尊重苏晚凝作为主要抚养人的决定。他每周会有固定的探视时间,开始时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,后来尝试着学习换尿布、拍嗝、喂奶(瓶喂)。他做这些事时,动作依旧带着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僵硬和谨慎,与婴儿的柔软格格不入,但那份努力和认真,苏晚凝看在眼里。
小念苏似乎对父亲低沉的声音有奇特的反应,每当顾承泽抱着他,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平板语调念绘本时,小家伙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专注地看着他,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嘴笑。顾承泽紧绷的嘴角,便会不由自主地软化些许。
他们之间的交流,大多围绕着孩子。从奶粉品牌的选择、疫苗接种的时间,到早期教育的理念,时有分歧,但大多能通过协商或听从专业人士建议解决。顾承泽不再像以前那样独断专行,学会了倾听和让步。苏晚凝也尽量抛开旧日恩怨,以合作者的态度沟通。
这种关系,疏离却紧密,矛盾又共生。像两条曾经激烈碰撞的轨道,因为一个共同的小星球,被强行扭结在一起,不得不学着并行。
产后三个月,苏晚凝的身体基本恢复。品牌的运营不能长期搁置,巴黎的工作室也需要她去推动。在秦屿和助理的帮助下,她开始逐步恢复工作,将办公地点主要放在家里,利用碎片时间处理事务,并开始规划产后第一个新的系列。
这个系列,她命名为“茧生”。灵感来源于怀孕和生产这段独特而深刻的经历,关于孕育、挣扎、破茧、以及柔软与新生的力量。设计稿里的线条变得圆润而富有包容性,色彩运用了更多温暖的米白、柔粉、浅金,面料注重肌理感和亲肤度,整体风格与她之前的“星陨”系列截然不同,少了几分冷冽的锋芒,多了母性的温润与坚韧。
顾承泽看到了她在工作台上摊开的设计草图,沉默地看了许久。他没有评价,只是在一次探视结束时,留下了一份某顶级面料供应商的最新材质目录,其中几种环保柔软的创新型面料,被做了标记。
苏晚凝看着那份目录,心情复杂。这算是……支持吗?以一种不打扰、不居功的方式。
小念苏六个月时,苏晚凝带着他,在育儿嫂和秦屿的陪同下,第一次正式出国,前往巴黎。一方面是视察工作室运营情况,与杜邦女士和基金方会面,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小家伙从小接触不同的环境。
顾承泽知道后,没有阻止,只是详细询问了行程、住宿和医疗安排,并坚持让一名他信任的、有国际经验的育儿助理随行。苏晚凝接受了,她知道这是出于对孩子安全的考虑。
在巴黎,工作推进顺利。“茧生”系列的概念得到了杜邦女士的高度认可,认为这是苏晚凝个人风格一次成功的蜕变和升华。小念苏适应得很好,对塞纳河上的游船、公园里的鸽子、面包店的香气充满了好奇。
一天傍晚,苏晚凝推着婴儿车,在塞纳河畔散步。夕阳西下,将河水染成瑰丽的橘红色。小念苏在车里睡着了,小手握成拳头,放在腮边。
手机震动,是顾承泽发来的视频请求。这段时间,他偶尔会在她方便时,要求视频看看孩子。
苏晚凝接通,将镜头对准婴儿车里熟睡的小脸。
屏幕那头的顾承泽似乎在书房,背景是整面的书墙。他看着屏幕里儿子安静的睡颜,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低沉依旧。
“很好。见了杜邦女士,谈得很顺利。念苏也很乖,下午在公园玩得很开心。”苏晚凝简单回答,语气平和。
“嗯。”顾承泽应了一声,目光仍停留在孩子脸上,过了几秒,才仿佛不经意般问道,“巴黎那边,工作室还顺利吗?有什么需要?”
“都挺顺利的。暂时没什么需要。”苏晚凝顿了顿,补充道,“谢谢。”
屏幕两端有短暂的沉默。只有微风拂过河岸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的汽笛声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顾承泽问。
“下周末。”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顾承泽说完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道,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视频挂断。苏晚凝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又看了看婴儿车里无忧无虑的儿子,心中一片宁静的惘然。
她和顾承泽,大概永远也无法成为朋友,更不可能回到过去。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伤害、误解和无法弥合的裂痕。
但因为小念苏,他们被命运捆绑成了“家人”——一种特殊而古怪的家人关系。他们需要学习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,却又因为共同的引力中心,不得不保持联系,相互牵扯,小心维持着平衡。
这或许不是爱情,甚至不是友情。但这是一种基于血缘和责任、在对抗与妥协中逐渐形成的、坚固而奇特的纽带。
回国后不久,“茧生”系列正式发布。发布会没有选择盛大的T台,而是在一个充满自然光的艺术空间,以静态展和沉浸式体验为主。模特并非专业模特,而是邀请了不同年龄、不同身份的女性参与展示,其中也包括几位初为人母的朋友。苏晚凝本人也穿着一件“茧生”系列的米白色连衣裙亮相,裙摆宽松柔软,勾勒出产后恢复良好的身形,脸上带着温和而自信的光芒。
系列获得了空前的成功。媒体评价她“完成了从女孩到母亲的华丽蜕变,将生命的阵痛与喜悦化为设计的语言,温暖而充满力量”。订单纷至沓来,品牌知名度再上台阶。
顾承泽没有出席发布会,但送来了一个低调的花篮,卡片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打印的字:“祝贺。念苏爸爸。”
苏晚凝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,将卡片收了起来。
发布会后的庆功宴,在艺术空间外的花园举行。灯火阑珊,笑语盈盈。苏晚凝端着果汁,与来宾们交谈,秦屿在一旁插科打诨,活跃气氛。
就在这时,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苏晚凝抬眼望去,只见顾承泽不知何时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与周遭略显轻松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她身上。
秦屿也看到了,眉头微挑,低声对苏晚凝说:“他怎么来了?”
苏晚凝摇了摇头,放下杯子,朝顾承泽走去。宾客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。
“顾总,”苏晚凝在他面前站定,语气礼貌而疏离,“没想到你会来。有事吗?”
顾承泽看着她。花园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脸上,比起生产前,她丰润了一些,气色很好,眼神明亮而从容,那是属于成功事业女性和幸福母亲的独特光彩。这样的她,陌生,又莫名地吸引着他的视线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被保姆抱着、好奇张望的小念苏,最后回到她脸上。
“我来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“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声恭喜。‘茧生’系列,很好。”
苏晚凝微微一愣,随即坦然接受:“谢谢。”
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。过往的恩怨,此刻似乎都消融在夜色和花园的微风里,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,以及因为孩子而产生的、无法切割的联系。
“念苏该睡觉了。”顾承泽看了一眼手表,说道,“我带他回去?”
按照协议,今天恰好是顾承泽接孩子过去住的日子。
“好。”苏晚凝点头,转身示意保姆将孩子抱过来。
小念苏看到顾承泽,似乎认出了他,伸出小手咿呀叫着。顾承泽接过孩子,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。小家伙趴在他肩头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“我明天下午送他回来。”顾承泽说。
“嗯。”
顾承泽抱着孩子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回过头,看向苏晚凝。
夜色中,他的眼神深邃如潭,里面翻涌着苏晚凝看不懂,或许也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。
“苏晚凝,”他叫她的名字,不再是“顾太太”,也不是生疏的“苏小姐”,只是连名带姓,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重量,“以后……如果有什么需要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不是为了孩子。只是……找“他”。
苏晚凝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拒绝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顾承泽似乎也没指望她的回答,说完这句,便抱着儿子,大步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苏晚凝站在原地,看着父子俩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秦屿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想什么呢?”秦屿问。
苏晚凝回过神,轻轻摇了摇头,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现在这样,好像也不错。”
没有激烈的恨,也没有虚幻的爱。有的,是各自独立的人生轨迹,和一个共同爱护的小生命作为交集。他们是不合格的夫妻,但或许,可以努力成为彼此合格的、尽责的孩子的父母。
前路还长,挑战依旧。关于孩子的教育,关于彼此界限的把握,关于各自未来可能的新感情……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和磨合。
但至少此刻,苏晚凝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力量。她走过了婚姻的幻灭,经历了独自重生的挣扎,承受了孕育生命的艰辛,也扛过了抚养权的风波。她失去了很多,但也得到了更多——一个属于自己的事业,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,以及,一个破碎却重新拼凑起来的、更加坚韧和完整的自我。
月光如水,洒满花园。
她的新生,和“茧生”一样,已然破茧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、柔和而坚定的光芒。
未来如何,尚未可知。
但她已无所畏惧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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