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若我要写年,我断不会从那沸反盈天的忙碌起笔,也略过那些堆叠如山的年货与震耳欲聋的爆竹。我要写的年,它静默地沉淀在光阴的褶皱里,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传承,是一场春潮漫过岁月荒原的、无声而坚定的奔赴。它不喧哗,自有千钧之力;它不张扬,却让万家灯火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温柔垂首。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——这古老的谚语,或许才是所有年俗最底层的、那抹永不褪去的暖色。年,便是这春之序曲最隆重、最深情的铺垫,所有的仪式与温情,都藏匿着对时光重启、万物生长的虔诚寄望。
第一部分:年的序章,春的伏笔
年的声音,是从一碗粥的氤氲热气里悄然传来的。
第一章 腊八:一碗粥熬煮千年传说
腊八节,总与最凛冽的寒气相遇。关于它的传说,无论是驱赶“疫鬼”的赤豆,还是那年冬腊月,天寒地冻,朱元璋在破庙鼠洞中扒出杂粮熬粥救命的故事,终会斑驳。流传下来的,是灶上那口锅里慢熬的稠粥。莲子、红枣、桂圆、各色豆米……每一样食材都被赋予了吉祥的寓意,但这寓意并非供奉于虚无的神前,而是融进了家人围炉守候的目光里,化在了长勺慢搅的耐心与絮语中。那是年的第一缕烟火传承,是物质尚不丰盈的年代里,将最朴素的期盼熬煮成甜蜜的集体记忆。粥成,捧一碗在手,暖意从掌心直达心底,驱散了身外的大小寒。这暖,分明是对“春归”最含蓄又最殷切的渴盼,仿佛喝下这碗粥,便能将生命与那片即将苏醒的泥土再次紧紧相连。
第二章 二十三,糖瓜粘:灶王爷的人间情味
送灶,是人间对神明一次充满温情的“打点”。灶王爷要上天言事了,人们奉上糖瓜,用那黏稠的甜,封住他可能诉苦的嘴,只盼“好事传上天,坏事丢一边”。这仪式里,没有高高在上的敬畏,反有一种将家事托付老友般的、带着狡黠的亲近。那摆上的清茶、备好的马料,细致得如同为一位远行的家人打点行装。祭灶的传承,传承的并非对神祇的恐惧,而是这样一种代代相传的、对“家”的守护之心。它告诉每一个孩子,我们的家,连神明都眷顾并维系着。待到来年“回宫降吉祥”,这小小的、充满情味的仪式,便完成了一次对家庭圆满的朴素祝祷。它清扫旧尘,也像是在为春的回归,预备一方清净、温情的天地。
第三章 二十八,易桃符:门庭的岁岁重光
当糖瓜的甜意在齿间化尽,年的目光便郑重地投向门庭。腊月二十八,一件更为古老、更为庄重的仪式开始了——那便是“易桃符”。此“易”,是更换,是祛旧,更是在岁末的寒风中,对家园边界进行的一次神圣而温柔的重新确认。
桃符的源头,深植于神话的土壤。《山海经》里神荼、郁垒二神捉鬼饲虎的威严,先民深信不疑。于是,将二神名讳或形象刻于桃木之上,悬于门户,便成了抵御“年”这头时间怪兽所带来的一切不详的、最初的咒语与铠甲。那桃木的质地,本身便是驱邪的符号;那斧凿的刻痕,每一道都凝聚着生存的警觉与祈愿的虔诚。后来,简化为两块书有神名的桃木板,一左一右,静默地立于门侧,如两位亘古的卫士。
直至五代,后蜀君主孟昶写下“新年纳余庆,嘉节号长春”,那祈求吉祥的文字,方始替代了神祇的名讳,跃然板上。这看似轻巧的“重改”,实则是一场静默的革命:人们将对世界的理解与期盼,从对神力的完全倚仗,部分地转向了对言语与文采自身力量的信仰。祝福,开始以诗的语言自我言说。自兹以降,桃木板渐次被朱红纸张替代,驱邪的朴野初心,与迎新纳福的世俗热望,在墨香与纸色间水乳交融,终成我们今日所见的春联。然而,那“桃符”的古名,却如同文化的基因,被保留在代代相传的口语与诗词里。
因此,腊月末的“易桃符”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张贴。那是手持新符,拂去旧符积尘的郑重;是比对位置,务求端正庄严的专注。当新的联语覆上门楣,仿佛完成了一次与古老先民的隔空对话,一次对家园结界的神圣更新。那红纸,是桃木的魂魄;那墨字,是神言的演化。门庭由此焕然,不仅被照亮,更被重新定义——它成了一个被千年文脉守护、被无限春意许诺的温暖坐标。这岁岁的“重改”,正是岁岁的传承;这形式的流变之下,守护家园安宁、呼唤新春莅临的核心祈愿,从未更改,且历久弥新。
第二部分:年的核心,春的归期
当所有的等待与预备都臻于饱满,年的核心便如一朵硕重而温暖的花,在除夕的夜幕下骤然绽放。
第四章 年夜饭:一碗团圆,敬念故人
年夜饭的桌上,常常会多摆一副碗筷,多斟一杯薄酒。那空位,是留给逝去亲人的。这不是迷信的招魂,而是生者对死者最庄重的思念,是血缘与亲情在时间维度上的无畏延伸。逝者并未远离,他们依旧被请回团圆的序列里,在子孙的缅怀中,完成一年一度的“归来”。席间的喧腾与寂静,在此刻获得了奇异的平衡。碗筷相碰的清脆声响,交织着低声的追忆与叮咛,构筑成岁月里最稳固的团圆底色。这顿饭,是旧岁的终点,更是新春的起点。在家人的相守与对先人的追念中,生命完成了一次庄严的交接与延续。“一年之计”,便在这亲情的氤氲里,寻得了它最温暖、最坚实的开端——家人在处,便是春之所在。
第五章 大年初二:归宁,是亲情的双向奔赴
大年初二,道路被一种温柔的奔赴所充盈。那是出嫁的女儿,携着夫婿与儿女,返回娘家的日子。所谓“归宁”,这“归”字里,藏着女儿从未更改的身份认同;这“宁”字里,是父母见到女儿一切安好后的心头大定。所带的礼物不必贵重,几样糕点,一腔惦念,足矣。屋内的闲谈,是褪去所有客套后的筋骨舒展,是女儿在另一个家庭里积攒了一年的心事,回到最初港湾的安然倾诉。这场奔赴,是亲情的双向流动,它冲淡了“嫁出”带来的地理疏离,以年节为桥,一次次加固着血缘的原生纽带。这如同春日里蔓生的草木,在不断的联结与回望中,让亲情的根系愈发盘绕深固,生生不息。它让“一年之计”的温暖,从一个小家,蔓延到血脉相连的大家。
第三部分:年的延展,春的生长
年的意蕴并未随着核心庆典的落幕而消散,它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,涟漪层层荡开,直至与广阔的春意融为一体。
第六章 正月初五:迎财神,迎的是生活的期许
破五,迎财神。这习俗的底色,并非对横财的渴求,而是农耕文明对“仓廪实”最本能的期盼,是人们对凭勤劳换取一年安稳光景的郑重规划。清扫庭户,是辞旧;设宴鸣炮,是迎新。迎的哪里是虚无缥缈的神祇?迎的分明是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这句古训里,那份对生活的主动谋划与昂扬信心。它传承的,是一种共识:唯有洁净的环境、勤劳的双手与正向的期许,才能接得住春的馈赠,让日子顺着“春生”的势头,走向丰饶。这份对“财”的追求,本质是对顺遂年景、平和生活的深深向往。
第七章 十五十六,花灯映春:普天同庆的春满人间
元宵的灯,是年为春举行的一场盛大加冕礼。那万千灯火,每一盏都亮着祈福的心愿,映着团圆的暖意,更照亮着前行的路途。此刻,庆祝的边界从家庭的门楣拓展至整个街巷与苍穹。邻里相逢,相视一笑;陌生人流,共享一片璀璨星河。年俗的传承,在此刻完成了从“私”到“公”的升华,从家庭内部的温情,升华为一种普天同庆的、对人间共好的欢欣。而那一碗元宵或汤圆,以糯香与甜润,为所有庆典作结。那圆满的形态,是年的句点,更是春的宣言。吃下这碗“圆”,便像是将一整年的团圆、期盼与祝福都妥帖收纳入怀,然后,满怀暖意与力量,真正踏入春的门槛,奔赴那已计于心的、崭新的四季光阴。
尾声
假若我要写年,我写下的,便是这样一条从腊月流向元宵的、温暖的河。它由无数微小的习俗汇聚而成:腊八粥暖,是春之讯;灶糖黏甜,是家之盼;桃符焕新,是门庭千年一诺的重光;年夜饭香,是亲之续与生之继;归宁路长,是情之牵;财神烟火,是生之愿;元宵灯煌,是岁之圆。
年,从来不是一场徒然的喧闹。它是藏在琐碎俗事里的庄重传承,是春潮在岁月深处如约而至的温柔证明。那桃符的每一次“重改”,正是传承本身最生动的姿态——形式在时光中优雅流变,内核却如桃木般坚实不朽。一代又一代人,将心底最柔软的惦念、最明亮的期盼、最坚实的团圆,连同那驱邪纳福的古老本能,细细揉进时令的流转,活成了这岁岁年年、生生不息的模样。
春,确已至了。而年的温度,正在满盈。它最终将沉淀下来,化作泥土里的种子,化作檐下的暖风,化作门楣上永不褪色的朱红誓言。传承不息,则春潮不止;守护不息,则家园永固。岁岁年年,皆在这一卷名为“年”的漫长诗篇里,落笔生春,温情永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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