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9年1月24日清晨,飞机穿过南海的云层准备降落马尼拉,舷窗旁的老人抬手抹了抹镜片。七十五岁的叶飞,一身笔挺西装,胸前别着小小的国徽。他在心里默念:离开整整七十年,今天到底还是回来了。
机舱门打开的瞬间,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,混杂着椰子香气。机场礼宾通道尽头挤满了举着横幅的华侨。人群里,一位头发花白却衣着素净的妇人捧着鲜花,抬头张望。那是他的妹妹爱玛。战争与政治把两兄妹隔开半个世纪,此刻却只剩十几步的距离。
叶飞走过去,声音不大却铿锵:“妹妹,我回来了。希望你能够原谅我,做哥哥的这些年实在没有能力接济你们。”爱玛愣了几秒,忽而展颜一笑:“哥,你还活着回来了,比什么都好。”相拥的一刻,闪光灯碎成漫天星火。
亲人相见的温度与礼宾大厅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。陪同人员小声提醒:总统府欢迎宴马上开始。叶飞摆手示意等等,他俯身帮妹妹理了理鬓角的白发,这细微动作让周围的记者瞬间安静——谁能把这位中国上将与眼前的慈祥长者区分开来?
故事要从半个世纪前说起。1909年,叶飞出生于马尼拉一个华侨家庭。父亲叶荪卫出门谋生,娶了本地富商之女麦尔卡托,却始终惦念福建南安的祖坟。夫妻二人早已约定,前三个孩子必须回乡延续香火。于是1914年,五岁的叶飞和哥哥被送上轮船,离开热带海岛,开始不一样的人生。
福建的山风比海风凉得多。继母谢氏守着破败祖屋,将两个孩子拉扯大。乱世里,土匪挟走了父亲;从此再无音讯。家境骤降,叶飞却在贫寒中读到《新青年》。他说过: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什么叫做理想。”
1927年四月,上海枪声震动全国。厦门校园里,十七岁的叶飞合上课本,干脆利落退学:“书本留不住我,革命才是路。”从此游走城市乡村,传单贴了一夜又一夜。被捕几次,审讯室里灯火炽白,他紧咬嘴唇。特务翻遍口袋,只找到一支没油的钢笔。
1933年冬,福安客栈的暗杀来得突然。三枪打倒他,一颗子弹仍留在胸骨旁。工友把他抬进田间诊所,灯光昏黄。医生凑近轻声说:“子弹取不干净,你得自己扛。”那颗金属后来随着他走过闽东游击区,走进抗日战场,也跟着他翻过淮海的残垣。
抗战爆发,闽东红军改编为新四军第三支队。叶飞带着第六团北上皖南,插入敌后。他懂游击战,也爱和战士较劲儿。隆冬行军,前哨冻得直哆嗦,他却随手把棉帽塞给了岗哨。副官小声抱怨:团长自己不冷吗?叶飞扭头一句:“怕冷就回家种田。”简短话语,士气立刻又涨起来。
解放战争中,他在孟良崮伏击整编七十四师,背着指挥图冲进最前线;在济南城楼挂起红旗,声音嘶哑地呼号“城破了!”1949年,他三十八岁,被称作“最年轻的野战军副司令员”之一,功勋卓著。
建国后,他脱下沾满泥土的军装,穿上中山装,调任福州军区。几年间,修机场、筑公路、治理台风灾区,事无巨细都亲自盯。只是私底下,提到故乡和母亲,他常沉默。
1956年夏季,他第一次收到菲律宾寄来的信。爱玛写得直白:“爸去世了,家里揭不开锅,哥能否寄点钱?”在很多人眼里,省委书记兼军区司令理应腰缠万贯。可在当时,叶飞每月工资不过几百元,住房还是公家分配。更麻烦的是,凡与海外金钱往来,必需逐级审批。
他翻来覆去写了几封草稿,最终只寄出一页信笺:愿妹妹回国,自己可向组织请求照顾;若寄钱,恐生误会。信寄出,海峡两端再次沉默。爱玛失望,据亲友回忆,她后来外出打零工,直到双鬓成霜亦未成家。
1983年,六届人大一次会议通过设立华侨委员会,叶飞被推选为主任委员兼全国人大副委员长。新岗位让他终于可以公然谈论侨务。当他提到菲律宾时,常委们都知道那是老将军压在心底的柔软。
1988年底,菲律宾参议长沙隆送来正式邀请,希望叶飞率团访菲。国务院批准后,外交部与菲律宾方面商议,特事特办:协助寻亲、修缮祖茔、查阅洗礼档案。消息传到马尼拉,华社沸腾,不少报纸连载叶飞的战史,称他为“走出吕宋的中国虎将”。
抵达故乡塔纳万镇那天,鼓乐震天。镇议会送来一个开口椰子,代表团员们都尝了一口,叶飞连喝三口,大笑道:“还是这个味儿!”随后,他扶着妹妹的胳膊踱向父母坟前。墓碑刚翻修过,白石在阳光下发亮。长久凝视后,老人缓缓躬身,衣襟微颤。周围群众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。
短短数日行程,叶飞走访了华侨学校、义诊站、新建的叶飞纪念园,还在参议院发表演讲。他引用当年母亲临别时的嘱托:“要报效祖国。”台下掌声雷动,许多菲华青年第一次听说,这位共和国将军竟是他们的同乡。
返京前夜,爱玛再次握住哥哥的手:“过去的事都翻篇了,回到这片土地,你就是我骄傲的哥哥。”叶飞沉默片刻,用闽南语回了句早已生疏的话:“多谢侬。”
十年后,1999年4月18日清晨,北京春寒未退,这位经历大小战役、胸口仍留子弹的上将安静地合上了双眼。菲律宾政府发来唁电,称他为“菲华儿女的光荣”。
弟子后辈至今能在吕宋岛南部那座小城的广场上,看见他昂首阔步的铜像。旁边竖着一行字:叶飞——生为华侨,功在中国,中菲友谊的使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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