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513年，鲁国那边传来消息。
孔夫子盯着远方，长叹一声，扔出一句极重的话：“晋国这回怕是要走到头了。”
就在那年，赵鞅和荀寅这两个晋国当权派，干了件破天荒的事：把原本藏着掖着的刑律条文，直接铸在一口大铁鼎上，摆在大街上让人看。
在圣人眼里，这是坏了规矩，叫“礼崩乐坏”。
可要把镜头拉远，搁在晋国几百年的兴衰大盘里瞧，这不过是盘死棋落下的最后一颗子。
后世聊起晋国，无不扼腕叹息。
那可是春秋一霸，超级大块头。
最叫人意难平的是，它不像别家那样竟出些糊涂君主。
反倒相反，晋国的老大们个顶个的精明，手腕硬得很，不少还是雄才大略的主儿。
坏就坏在“太聪明”。
为了摆平眼皮底下的烂摊子，这些国君不光把自己玩进了死胡同，还亲手喂养大了那帮日后瓜分家产的掘墓人。
这笔旧账，得翻到晋献公那场“外科手术”说起。
晋献公这位爷，是个狠角儿。
他在位那会儿，晋国愣是迎来了第二春。
可他心里总发慌，有个心结死活过不去——“曲沃代翼”。
这是一部上一辈的血腥家史。
说白了，就是小宗（曲沃这支）打了六十多年仗，硬生生把大宗（翼城那支）给灭了，抢了把交椅。
晋献公自己，正是这个胜利者的后代。
得位不正，心里就不踏实。
晋献公瞅谁都像要谋反，特别是家里那些姓姬的堂兄弟、大侄子，怎么看怎么扎眼。
摆在他跟前的路就两条：
头一条，守旧规矩，大家排排坐分果果，但这不保险，万一再冒出个“曲沃”咋办？
第二条，干脆利落，永绝后患。
晋献公是个做大事的，选了后者。
公元前669年，这老哥干了件惊掉下巴的事。
他在“聚”这个地界修了座城，把家里那帮公子全忽悠过去住。
等到大雪封山，他突然派兵围剿，来了个“团灭”。
手起刀落，清净了。
权力一股脑全收回国君手里，再没哪个亲戚能威胁他的位子。
可这算盘，他只打对了一半。
自家人杀绝了，活儿谁干？
兵谁带？
权力这玩意儿跟空气一样，真空了总得有人填。
同姓的没人了，晋献公只能扭头去看外姓人。
于是，怪事发生了：为了防备家里人夺权，他亲手废了公族的武功，转头去捧外人。
当时看是“集权”的高招，长远看，这是把自家大门的锁给卸了。
到了重耳流亡十九年回来即位，这雷埋得更深了。
大家都晓得晋文公是五霸里的头牌，本事大。
他一屁股坐上国君位子，为了争霸，又下了一步险棋：唯才是举，搞绩效。
改革大刀阔斧。
军队从两军扩到三军，后来干脆搞五军；人事上设立“六卿”，谁有本事谁上。
听着是不是特像现在公司的职业经理人那套？
效果是真好。
晋国国力像坐了火箭，城濮一战把强楚干趴下，坐稳了中原老大的位置。
可是，这背后有个填不上的坑。
晋文公用的赵衰、狐偃、魏犨这帮人，不光是高管，人家是带资进组的股东。
要有地有地，要兵有兵，要名望有名望。
更要命的是接班的晋襄公。
这也是个猛人，刚接班就把秦穆公打得满地找牙，还拦住了楚国，老爹虽走，霸业没丢。
可这位爷太重感情。
在重组班子的时候，有人吹风：“晋国能风光，全靠老几位的功劳。
要是亏待了他们儿孙，以后谁还肯卖命？”
这话听着暖心。
于是，晋襄公大笔一挥，让老臣的儿子们接了班，进了六卿。
就在这一秒，味儿变了。
原本凭本事的职业经理人，变成了世袭的门阀财阀。
赵、魏、韩、智…
这几家外姓大族开始子子孙孙无穷匮地把持朝政。
公族早被爷爷杀光了，外姓又被爹和自己养肥了。
天平彻底翻了。
到了晋灵公这儿，现世报来了。
这昏君想弄死权臣赵盾，结果反被赵盾的手下给宰了。
弑君啊！
放别国早乱套了。
可在晋国，大家居然没啥大反应，默许了。
赵盾甚至搞出了“轮流坐庄”的规矩。
这会儿国君其实还有机会翻盘。
像后来的晋景公、晋厉公都试过。
景公甚至把赵家给灭了门（就是赵氏孤儿那档子事），厉公更狠，一天杀了三个卿。
看着是挺热闹，其实全是虚火。
这种反击全是靠拉一派打一派，根本不是靠国君自己的硬实力。
为啥？
因为属于国君的嫡系武装，早在爷爷辈就被杀干净了。
真正的绝望，是在晋悼公手里落定的。
这人被夸成“中兴之主”，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一上台，家里摆平，外面压住秦齐楚，让晋国又当了一回霸主。
他搞的那个“弭兵之会”，跟楚国平分天下，看着挺美。
可这辉煌，是带病的。
为了稳住场子，晋悼公做了巨额让步。
头一条，杀国君那帮人，不查了。
像中行氏这种家族照样当大官。
这等于广播：杀老板这事儿，没啥成本。
第二条，为了外交有面子，派大量外姓贵族搞国际公关。
结果韩、赵、魏、智这几家在国际上混了个脸熟，名气比国君还大。
第三条最致命，经济上放水。
韩家就是在这是富得流油。
晋悼公算盘打得精：借贵族的鸡生国家的蛋。
但他漏算了一笔：当国家全是贵族的钱和人，这江山还是你的吗？
晋悼公一闭眼，局势崩得跟雪崩一样。
最后的防线，坏在两件不起眼的小事上。
先是“公族”栾氏的覆灭。
栾家是公族里仅剩的能打的独苗。
结果栾盈被亲妈（范鞅的亲姐）诬陷造反。
范家一通操作，栾家灭族。
这就叫自废武功。
打这以后，国君身边真成光杆司令了。
第二件，就是开头说的那幕：范宣子修法，赵鞅铸鼎。
孔夫子为啥绝望？
以前维持秩序靠“礼”，讲血缘。
现在把条文刻鼎上，说明“法”才是老大。
可当时晋国，谁说了算？
六卿。
这等于从法理上摊牌：国君被架空了，这地界归几大家族管。
后面的事没悬念了。
六卿互殴剩四家，三家联手灭智氏，最后三家分晋。
回头瞅瞅晋国这点事，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死循环。
晋文侯为了乱世求生，带头干预王室，结果自家后代也被小宗干预。
晋献公为了坐稳位子，杀光同姓，结果给外姓腾了地儿。
晋文公为了称霸，搞高效官僚制，结果养出了吃人的门阀怪兽。
晋悼公为了维持霸业，跟贵族妥协，结果把控制权彻底交了出去。
这些国君，当时做的都是“最优解”，甚至堪称英明。
他们搞定了眼前的危机，把国家带到了顶峰。
可偏偏就是这些“成功”，一环套一环，编成了勒死公室的绞索。
他们太想赢。
为了赢，舍得牺牲宗法、牺牲血缘、牺牲长远的制衡。
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春秋乱世，这兴许是活下去的代价。
只是这代价，未免太沉重了些。
信息来源：
《左传》《史记·晋世家》《国语·晋语》《史记索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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