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62岁,一辈子在农村种地,双手布满老茧,指甲缝里的泥渍洗了几十年都没彻底干净。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养出了个博士儿子——阿杰。

阿杰从小就聪明,别人家孩子在田埂上打滚的时候,他抱着书本不肯放。我和老伴省吃俭用,把最好的都留给他:家里的鸡蛋永远先给阿杰吃,我和老伴啃咸菜窝头;冬天他穿新做的棉袄,我把旧棉袄缝了又缝;供他读完高中、大学,再到读博,家里掏空了积蓄,还欠了不少外债,可我们俩心里甜,总觉得熬出头了,等儿子有出息了,我们就能享福了。

阿杰没辜负我们的期望,一路读到上海一所名牌大学的博士,毕业后留在了上海的科研院所工作,成了村里人嘴里“光宗耀祖”的人物。每次回老家,乡亲们都围着我夸:“你可真有福气,养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!”我嘴上说着“都是孩子自己努力”,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,觉得半辈子的辛苦都值了。

阿杰在上海工作几年后,处了个对象,是上海本地姑娘,家里条件不错。去年,他们要结婚了,准备在上海买房。我和老伴把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——十五万,一分不少地打给了阿杰,那是我们卖粮食、卖鸡蛋,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养老钱。老伴说:“孩子在大城市不容易,买房是大事,咱们能帮多少就帮多少。”

今年春天,阿杰的房子装修好了,让我们去上海住一阵子,看看他的新家。我和老伴激动得好几宿没睡着,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,给未来的儿媳妇带了家里种的花生、小米,给阿杰织了件新毛衣,还特意买了身新衣服,怕在大城市给儿子丢人。

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终于到了上海。阿杰来接我们,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跟以前那个土气的农村小伙子判若两人。他的新家在一个高档小区,一百多平米,装修得漂亮又洋气,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,家具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牌子。

儿媳妇挺客气,给我们端茶倒水,可我总觉得跟她隔着点什么。她说话轻声细语,带着上海口音,我有些听不懂;她家里的规矩也多,吃饭要讲究姿势,东西要放在固定的位置,我小心翼翼的,生怕做错什么惹她不高兴。

在上海的日子,我和老伴过得浑身不自在。阿杰和儿媳妇每天早出晚归,忙着上班,家里空荡荡的,我们俩连电视都不敢开太大声。我想帮着做家务,可厨房里的电器我都不会用,洗碗机、烤箱、空气炸锅,看着就头疼;想拖拖地,儿媳妇说地板是实木的,要用专用拖把,我怕给她弄坏了,干脆不敢动。

每天最煎熬的就是吃饭。儿媳妇口味清淡,爱吃甜的,我做的农家菜她吃不惯,说太咸太油;我和老伴吃不惯上海菜,觉得没味道,可又不敢说,只能硬着头皮吃。有一次,我给阿杰做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,他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,说:“妈,太油腻了,现在讲究健康饮食,我早就不吃这个了。”

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。那是他小时候心心念念的红烧肉,每次做他都能吃两大碗,怎么现在就不爱吃了?我看着眼前的儿子,突然觉得好陌生。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吃的小馋猫,不再是那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、在田埂上奔跑的小男孩,他成了上海人,有了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口味,自己的圈子,而我和老伴,好像成了外人。

有天晚上,阿杰和儿媳妇在客厅聊天,我在卧室门口无意间听到了。儿媳妇说:“爸妈在这儿住,我总觉得不方便,家里的东西他们也不会用,还得小心翼翼的,挺累的。”阿杰说:“我知道,可他们好不容易来一次,总不能让他们马上走。等过段时间,我跟他们说说,让他们先回老家,以后想他们了,我们再回去看他们。”

我默默地退回卧室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我和老伴千里迢迢来上海,是想跟儿子亲近亲近,想看看他的生活,可没想到,我们的到来,竟然给他们添了麻烦。

在上海住了一个月,我和老伴实在待不下去了,提出要回老家。阿杰没挽留,只是说:“妈,那我给你们买火车票,回去路上注意安全。”儿媳妇给我们装了满满两大袋东西,都是些衣服、食品,客气地说:“爸妈,带回去尝尝,有空我们再回老家看你们。”

坐火车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突然认清了一个事实:我养了半辈子的儿子,其实是给别人养的。

他在上海安家落户,有了自己的小家庭,他的重心不再是我和老伴,而是他的妻子,他的工作,他在上海的生活。我们辛辛苦苦把他养大,供他读书,把他送到大城市,可他就像一只飞出巢穴的鸟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以前总想着,等儿子有出息了,我们就去跟他一起住,享享清福。可现在才明白,大城市不是我们的家,儿子的家也不是我们的家。他的生活我们融不进去,他的世界我们不懂,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老家默默祝福他。

回到老家,看着熟悉的农家院,看着田地里的庄稼,我心里踏实多了。我和老伴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,早上起来去地里干活,中午回家做顿热乎饭,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,跟邻居们唠唠家常。虽然日子平淡,可不用小心翼翼,不用看人脸色,活得自在。

阿杰很少给我们打电话,偶尔打一次,也是匆匆几句,说工作忙,说家里挺好,让我们照顾好自己。逢年过节,他也很少回来,说路途遥远,说工作忙,有时候会寄点钱回来,可我和老伴根本花不完。我们想要的不是钱,是儿子的陪伴,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,可这些,好像都成了奢望。

村里有个老邻居,儿子没读多少书,就在县城里开了个小饭馆,每天都能回家陪父母吃饭。老邻居总跟我说:“还是我儿子好,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可天天能见面,热热闹闹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以前我还不觉得,现在我才明白,他说的是对的。

钱再多,房子再大,又有什么用?儿子再有出息,不在身边,也跟没有一样。我宁愿阿杰没那么有本事,就在老家找份工作,娶个本地姑娘,每天能回家看看我们,一家人其乐融融,那该多好。

可世上没有后悔药。儿子已经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生活,我们不能再拖累他,只能在老家默默守护着这个家,等着他偶尔回来看看。

现在,我和老伴不再盼着儿子能给我们带来什么,不再想着能享多少福。我们只希望他在上海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,工作顺利,家庭幸福。至于我们自己,守着老家的一亩三分地,守着这个充满回忆的家,过着简单平淡的日子,就挺好。

我终于明白,养儿子,不是为了让他给我们养老,不是为了让他回报我们,而是为了见证他的成长,看着他从一个小不点,长成一个有担当、有本事的人。他有他的人生,我们有我们的生活,彼此牵挂,各自安好,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
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孤单,会想念儿子,可我不怪他。他有他的难处,有他的责任。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,想起他趴在我怀里撒娇,想起他放学回家喊“妈,我饿了”,心里就暖暖的。

养儿子一场,就像一场远行,我们把他送到路口,看着他越走越远,虽然舍不得,可还是要笑着挥手。至于他以后的路,只能靠他自己走,而我们,会在原地,一直等着他,想着他,祝福他。

原来,儿子真的是给别人养的,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庆幸,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儿子,能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有出息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