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部分底层家庭里,除了生存资源稀缺之外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稀缺,那就是自我价值的稀缺。
尤其对于一个在传统结构里浸泡了大半生的婆婆而言,当社会地位、经济能力、个人成就都无从谈起时,“母亲”和“婆婆”的身份,几乎就成了她唯一能确认自身存在的全部疆域。
于是,当岁月流逝、儿子成家,那种被生活长久忽视的虚无感,便会化作一双看不见的手,紧紧抓住离她最近、也最“合法”的控制对象——儿媳妇。
因为,在匮乏的世界里,控制即存在。
她可能一生未曾从工作中获得过尊重,未曾从伴侣处得到过平等的珍视,也未曾在更广阔的社会关系里体验过真正的分量。
她的价值,被长久地捆绑在“为家庭牺牲”的叙事里,而这份牺牲的最终结晶与回报,便是儿子。
儿子是她的作品,也是她的勋章。
当儿子从法律和社会意义上归属于另一个女人时,她作为“作者”的身份便遭遇了根本的挑战。
那个叫“儿媳”的年轻女性,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,不仅接管了她最杰出的“成果”,更映照出她自身的苍白:除了作为母亲,她似乎什么也不是。
此时,对儿媳的控制,便不再仅仅是家庭琐事的纷争,而是一场捍卫自身存在意义的战争。
通过指摘儿媳的持家方式、育儿方法、消费习惯,她是在反复呐喊:“在这里,我依然有发言权,我依然重要。”
每一句挑剔,每一次干预,都是向虚空投掷的石子,试图听到一声属于自己的回响。
越是没有外在资本的人,往往越需要强化内在领域的权威。
婆婆的“本事”,无法体现在创造财富、拓展视野或解决问题上,便只能倾注在建立并维护一套“家庭规矩”里。
这套规矩,就是她的“法典”,而对儿媳的规训,则是她行使立法与司法权的日常表演。
要求儿媳必须如何做饭、几点起床、怎样称呼亲戚……这些细碎的条规,构成了她的权力坐标系。
儿媳任何不经意的偏离,都会被她敏锐地捕捉并放大为“挑衅”。
因为规则的遵守程度,直接反映了她权威的有效性。
当外界无人认可她的“本事”时,家庭的绝对服从,就成了她证明自己“有能力”的唯一剧场。
这种控制,常常以“为你好”“老规矩”的温情或威严面目出现,但其内核是恐慌——恐慌于自己最后一块领地失守,恐慌于自己变得彻底无用,恐慌于被世界遗忘。
在婆婆-儿子-儿媳的三角关系中,虚弱的婆婆往往会将儿子无意识地将化为“同盟”,共同面对儿媳这个“第三方”。
她对儿媳的贬低、挑剔和离间,潜意识里是在对儿子说:“看,只有妈妈才是真正对你好的,这个外来者并不合格。你依然最需要我。”
通过证明儿媳的“不够好”,她试图重新巩固自己作为儿子生命中首要女性的地位。
这种扭曲的亲密,是她情感世界的全部支柱。
当她无法给予儿子建设性的支持时,便可能通过破坏儿子与伴侣的和谐,来维系一种病态的链接。
儿子婚姻中任何独立的、排他的亲密,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剥夺。
于是,她对儿媳的控制,便成了对儿子情感纽带的一种争夺。
越是无力在儿子成年世界中提供真正价值的母亲,越可能用力地将儿子拉回旧日的母子共生关系里,而儿媳,便成了这出回归戏码中必须被驯服的“障碍”。
这种由价值匮乏滋生的控制欲,几乎是一个死循环:越控制,关系越紧张;关系越紧张,越暴露她的无助与孤立;越孤立,则越需要强化控制来确认存在。
打破它,异常艰难。
首先,需要被看见的,是那控制欲背后无声的呼求:那是一个女人对自身价值终其一生未被认可的哀鸣。
看见不等于顺从,但理解能消解部分敌意,将单纯的对抗,转化为对悲剧根源的认知。
其次,关键角色依然是那个“儿子/丈夫”。
他需要清醒地认识到,母亲的控制不是强大的体现,而是虚弱的表现。
他的责任,不是选边站队,而是坚定地捍卫新家庭的边界,同时以成年人的方式,去关心母亲那个“空心的自我”。
他可以帮助母亲寻找属于她自己的支点,哪怕是一个爱好,一份简单的社区活动,让她感受到,她的价值不必通过控制他人来实现。
最终,对于儿媳而言,最有力的应对或许是“不接战”。
认清那些挑衅与控制,本质上是婆婆与自身无价值感的斗争,便不必将其全数内化为对自己的攻击。
保持礼貌的界限,专注于建设自己的生活和夫妻关系,让婆婆的“权力表演”逐渐失去观众和舞台。
当控制不再能激起波澜,它便可能慢慢失去能量。
家庭这场局里,最可悲的或许不是激烈的冲突,而是一个女人,竟需要通过压制另一个女人,来触摸自己存在的轮廓。
那种以控制儿媳来证明的价值感,如同沙堡,潮水一来,终将坍圮。
真正的存在感,永远只能源于内在的充盈与自我的确立。
而一个家庭健康的标志,是每个成员都能在其中安全地“存在”,而不必通过否定他人来“证明”自己的存在。
当婆婆能放下那根虚弱的权杖,或许才会发现,一片更广阔的、属于自己的人生天地,方才真正开启。
而那时,婆媳之间,也才有了从“权力的对峙”走向“人的相遇”的可能性。
—End—
作者:阿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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