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初，嘉陵江雾气正浓。码头上，一个穿呢料大衣的药商站在嘈杂人群中细细端详船期表——他叫卢绪章，表面身份是重庆“广大华行”老板，暗地却肩负着给党筹款的重任。没人知道，他将随同药材一同运出的，还包括十几份名单和一沓账本，那是地下交通线上最急需的“血液”。
卢绪章出身浙江宁波，1911年生人，少年时代读私塾，师长常讲孙中山如何推翻帝制，稚嫩心田自此悄悄埋下革命火种。14岁闯荡上海滩，他在船坞挥汗，也在夜校苦学英文、簿记。外滩的霓虹固然耀眼，更刺痛青年对民族危亡的警觉。1927年“四一二”之后，白色恐怖压得人透不过气，他却与一群同伴暗中办刊、筹款，第一次尝到组织活动的艰辛与价值。
1932年夏，他和刘晓、吴理同创“兰社”，苦于无固定经费，不到一年便告解散。“要做事，先得有粮草。”这句自嘲，后来让他把商业与革命牢牢绑在一起。同年秋天，他同三位朋友合资开光大行，专营西药器械，三易其名终成“广大华行”。医药利润不高，却周转快，再加上他流利的英语与严谨的账本，短短三年竟积累下相当可观的本金。
1935年底，卢绪章在股东会上提出“企业要有魂，抗日救亡就是我们的魂”。旁人虽担忧生意受牵连，仍被他那股子决绝劲儿打动。就在这一年，上海地下党注意到这位“年轻资本家”，1937年冬，他参加沪上抗日救亡干部培训班，结识了杨浩庐。一次短暂交谈，杨问：“真想入党？”卢的回答干脆：“只认延安的红旗。”同年9月，他宣誓入党，从此一头扎进更深的漩涡。
日军铁蹄南下，上海战火未熄，党中央决定把部分经济据点转入大后方。江苏省委书记刘晓挑中了卢绪章，安排他以商人面目赴渝。国统区反共浪潮汹涌，毛泽东“隐蔽精干、长期埋伏、积蓄力量、以待时机”十六字方针成为行动准绳。周恩来亲自划定地下组织“三线”：对外公开、对内联络、最隐形的经济后盾。广大华行被列入最隐蔽一线，卢绪章则成了“钱袋子”守门人。1937至1948年，他先后筹得近四百万美元，粮棉盐布、医械药品，源源不断流向前线。
1940年盛夏，刘晓带卢绪章入桂园见周恩来。会面不长，却句句要害。周总理叮嘱：“你得像极了资本家，杯盏交错时，心别乱。”末了又补一句，“不许同重庆地下组织横向联系，连枕边人都得瞒。”那一刻，卢绪章意识到，该角色要演足至少十年。
当“资本家”并不轻松。为了打入上层，他出入舞会、赌场，手里晃着雪茄与洋酒，口里偶尔附和反共言论。兄弟朋友看他冷眼旁观革命，指责声、辱骂声不绝于耳。妻子埋怨他“只知赚钱”。曾有人当面问他：“卢老板，国难当头，你可有半分赤诚？”他只能强忍怒火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生意人，哪敢谈理想。”那通宵，他对着镜子自语：“撑住，再撑住。”
1945年8月抗战胜利，广大华行酝酿移回上海。重庆小阳春的夜色里，他把计划写成密报，交给周恩来，并说出心底愿望——“让我去延安吧。”话音刚落，周恩来放下手中茶杯，平静宣布：“组织决定，你随广大华行回上海，继续扮演资本家。”几秒沉默后，卢绪章猛地站起，泪水夺眶：“副主席，这身皮我真穿够了！与那些沾着同志鲜血的特务觥筹交错，良心难安。”周恩来按住他的肩，“懂你的苦，也更需要你的坚持。”窗外爆竹声隐约作响，山城庆祝胜利；室内，一位地下党员却要继续独自隐忍。
翌年春，卢绪章抵沪。随着国民党统治区经济凋敝，特务搜查愈发频繁。1947年下半叶，广大华行多批药品被扣，“资本家”身份岌岌可危。1948年6月，中央紧急指令：整体转移至香港。短短数周，上海门店关停、账册销毁、人员撤离，一气呵成。年底，卢绪章脱掉那身光鲜外衣，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吐露真相。大儿子噙泪说：“爸，我误会你了。”屋里没再多言，父子紧紧相拥。
1949年10月开国大典的礼炮尚未散尽，国家急需打破西方封锁。1950年，中央决定设立中国进出口公司，时年39岁的卢绪章被任命为首任经理。他对同事说：“这一回，咱们把资本家那点手段，统统用到国家账上。”印度、斯里兰卡、缅甸……一个个订单谈成，油脂、橡胶、黄麻换回宝贵外汇，为新生共和国开辟了外贸生命线。
五十年代末，他又受命筹建国家旅游总局。有人纳闷，一个做外贸的，为何去管旅游？他摆摆手：“都是窗口，只是换了方向。”定价、线路、外宾接待，他事无巨细。首批外国游客在天安门广场合影时，有位老人悄声问他：“卢局长，当年你在重庆真是千万富翁？”他笑了笑，“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，是能把自己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在私人笔记里，卢绪章留下这样一段话：“灯红酒绿时，我怕自己忘了身份；枪声炮火里，我又怕失去身份。幸而组织没让我停下。”短短数行，却淋漓尽致地刻画了地下金融战线上那层持续十余年的压强。1980年代初，他回到故乡宁波，一身布衣立在老宅门前，相熟的街坊指指点点：“当年的百万富翁，如今看着倒像个老教师。”他只是笑，不再解释。
卢绪章的一生，用医药赚来的银元、用洋酒换来的情报、用西装遮掩的党证，交织出一张别样战场。他曾说过：“为了国家，最难的角色也得演到谢幕。”1945年那一场痛哭，既是隐忍多年的宣泄，也预示着最后几年的更深潜伏。事实证明，坚持到底，等来的不止胜利，更有彻底的自我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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