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重得有些坠手的纸箱,没有任何精致的包装,甚至边角还磨损了一些,上面印着那家著名火腿厂又红又俗气的Logo。
当董事长林震东把这个箱子重重地放在我办公桌上时,发出了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这一声,不仅砸在桌面上,也砸碎了整个销售部几十双眼睛里原本闪烁的嫉妒和期待,更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小张啊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林震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,透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浩浩能挺过这一关,你的骨髓是关键。这是我老家寄来的正宗火腿,陈年的,你在医院遭罪了,拿回去补补身子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隔壁工位的“大嘴刘”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随即整个办公室像是炸开了锅一样,充满了那种压抑又刺耳的窃窃私语。
我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印着红猪头的纸箱,感觉在那一瞬间,我身体里被抽走的那几百毫升骨髓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那个穿刺点仿佛在脊椎上烧红了,烫得我浑身发抖。
我是为了救他的独生子林浩,在无菌舱里躺了整整一周,忍受了动员剂带来的全身骨头酸痛,忍受了采集时的恐惧。我以为,我不求这泼天的富贵,至少能换来一个体面的升职,或者哪怕是一个厚实一点的红包。
结果,是一箱火腿。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那个箱子抱回家的。那箱火腿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,烫伤了我的尊严。那天晚上,我看着出租屋狭窄的客厅,看着怀孕三个月的妻子小心翼翼地帮我热敷后背,心里的委屈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这林震东,太欺负人了。”妻子看着那箱火腿,眼圈红了,“咱们为了救他儿子,连婚期都推迟了,你就换来这个?”
我一脚踹在那个纸箱上,箱子翻了个身,沉闷地滚到了杂物间的角落里。“不干了。”我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“这骨髓,就当是喂了狗。”
第二天,我就递交了辞呈。林震东当时看着我的辞职信,眉头皱得很深,他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签了字。
“小张,以后有困难,可以来找我。”
我心里冷笑,拿了我的骨髓,送我一箱猪肉,现在还装什么菩萨?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林氏集团的大楼,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这家人有任何瓜葛。
那一年,我27岁,以为自尊心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。
时间像一把钝刀,磨去了很多棱角,但也留下了很多伤疤。
三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离开林氏后,我的职业生涯并不顺遂。毕竟在这个圈子里,得罪了林震东那样的大佬,虽然他没明面上封杀我,但很多公司HR看到我的履历,都会意味深长地笑一笑,然后婉拒。
我辗转了几家小公司,做着最累的业务,拿着只有以前一半的薪水。女儿出生了,是个可爱的吞金兽,奶粉、尿布、房贷,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每当深夜加班回来,腰部那个曾经做过骨髓穿刺的地方,总会传来阵阵幻痛,像是在提醒我当年的“愚蠢”。
那箱火腿,一直扔在杂物间的最深处。好几次搬家,妻子想把它扔了,我都没让。不是舍不得,而是留着它,像是一个耻辱柱,时刻提醒我自己:别太天真,别指望有钱人的良心。
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。
我正在为了一个几千块钱的订单,跟一个难缠的客户陪笑脸,电话突然响了。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,哪位?”我夹着电话,手里还在修改合同。
“是张叔叔吗?”
听筒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,有些稚嫩,但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虚弱和疲惫。
我愣了一下,“你是?”
“我是浩浩。林浩。”
那一瞬间,窗外一道惊雷炸响,我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了桌上。
林浩。那个身体里流着我一部分血液的孩子。
“张叔叔,你能来看看我吗?”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在极力压抑,“我爸……我爸他在哭。我从来没见过他哭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,电话那头换人了。是一个沉重、沙哑,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声音。
“小张,是我。林震东。”
再次见到林震东,是在市一院的血液科特需病房外。
仅仅三年,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树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脊背佝偻着,身上那套曾经笔挺的高定西装,此刻显得空荡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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