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9月的一天清晨,广西南宁雨后凉爽,晏礼根拄着竹杖踏进烈士陵园。他本想给牺牲的连友敬三炷香,却在一块黯淡的花岗岩前僵住——石碑上一张泛黄照片,正是年轻时的自己。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喃喃自问。那一刻,周围鸟鸣忽然远去,风声像被谁扼住了咽喉,天地只剩他与这块写着“晏礼根之墓”的冰冷石料。
疑惑并非始于此行。一个小时前,他刚被昔日团长雷悦威痛斥:“说好好活着,结果我替你烧了十年纸钱!”晏礼根愣住,迟疑着伸出手让对方摸温度。“你看,我真活着。”一句尴尬的解释,被团长一口闷出的老白干打断。互认无恙后,两位花甲老兵一路沉默来到陵园,却共同见证了这出荒诞的大戏——活人墓。
时间线倒回至1969年。20岁的晏礼根从江西瑞昌乡下赶到师部报名参军,肩头只挎着母亲缝的布包。训练场上,他拆雷、投弹、五公里越障都名列前茅。1974年,他接过退伍证,准备返乡务农。师长张万年视察见状婉拒:“小晏,排雷尖兵急缺,你走谁顶?”退伍证就这样被收回,晏礼根再度披挂。
1979年2月17日凌晨,中越边境炮火拉开夜幕。此时已是十年老兵的晏礼根,带着数十名新兵从昆明星夜奔赴广西凭祥。越军在山口埋满杀伤性能极高的PPM-2地雷,每推进十米都得趴在地上探测。汗水滴落在雷壳上,他的手指却不能颤抖——一抖,身后是一排稚嫩面孔。排雷间隙,新兵毛永德抢先一步踩中雷,晏礼根疾呼:“别动!”声音未落,闷响掀翻泥土。碎片如暴雨砸来,他眼前一黑,随后失去知觉。
三天后醒来,南宁303医院的病床漆味呛鼻,主治医师通知:左眼视网膜被弹片划穿,右眼视神经受压,随时可能失明。半昏迷治疗数月后,他转送长沙疗养院,直到1984年方能拄杖回乡。部队档案刚好在这一空档断链:战场收殓名单未删,医院出院记录追不上,家中又查无此人——一条“已牺牲”的公报便阴差阳错盖了章,他被列入“379团牺牲名单”,并留下一座衣冠冢。
回乡后,晏礼根申请残疾军人补助。那张薄薄的证书却标着“因公负伤”。他火冒三丈,“我是在战场流血,哪里来的‘公差’?”改证之路随即开始:跑民政、找军代处、托故友、寄材料……车票、复印、食宿,十几年下来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。劝他放弃的人不少,他总回一句:“证明我是战士,不能糊弄。”
命运的转折出现在2014年4月15日。河南新乡火车站,宣传无芯笔的韩天祥注意到这位背迷彩包的老人。“您打哪儿来?”“去濮阳找战友。”寥寥几句,韩天祥决定拿起相机,将晏礼根的故事发到网络。图片和口述当天即被多家媒体转载,《豫见》记者陈栋连夜赶到,拍下老兵与战友吴进喜、晁岳仑相聚的画面:三人围着旧搪瓷杯推来让去,桌上只有花生米,却笑得像赢了整座银山。
舆论涌动。江西、广西两省民政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,翻找35年前的卷宗;雷悦威向调查组提交书面证明:“晏礼根1979年2月至3月在广西境内排雷作战,负重伤。”同年9月,江西出台新修订的军人抚恤优待办法,对战伤残疾兵优先安置、住房、补贴等项目给出明确执行细则。晏礼根终于拿到写着“因战负伤”的新版证件。他对记者说了句土话:“这回,脸面还给我咧。”
陵园里的那块“墓碑”怎么处理?工作人员提议拆除,晏礼根摆手:“留着吧,战友们知道我没忘他们。”后来逢清明,他依旧来此,先在自己碑前默站半分钟,再依次扫过周围十几块碑。祭毕,他把香灰拍落在腿上,说得轻飘:“我替大家活。”
如今的晏礼根已过古稀。瑞昌老家黄土墙下,依稀可见他擦拭得锃亮的三枚勋章,也能看到那张裂边严重的老照片,被他夹进药盒严实收藏。有人问他为何还留着。“怕有一天没人记得,就把它拿出来,告诉孙子:爷爷不是故事里的人,爷爷真的打过仗。”晏礼根抿口凉茶,眼神在庭前老樟树上停了一会儿,微不可察地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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