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初冬的一个清晨，北京琉璃厂的巷子还蒙着雾气。86岁的齐白石拄着竹杖，从小院里缓步而出，准备去荣宝斋赴一场约好的雅集。路边摊贩招呼他：“齐老，听说您给毛主席刻了两方大印，真有这事？”老人眯眼含笑，却只回了一句：“慢慢画，别着急。”语气里透着点顽童似的神秘。没多久，巷口又有人追问：“您到底见过毛主席没有？”齐白石爽朗一笑，“见过？早晨洗把脸就见着，日日如此！”一句话，把众人听得一头雾水，也为后来的轶事埋下伏笔。

追溯这段深厚的情谊，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。1919年，57岁的齐白石第三次北上。京城对他而言不再是匆匆过客，而是新的营生所在。那年正值五四风雷，街头学生高呼救国口号，火一样的热情点燃了这座古老城池。就在不远的北大图书馆内，25岁的毛泽东穿梭书架，手里攥着八块钱月薪的薪票，心里却怀抱救国的烈火。一个是手握画笔的老木匠，一个是刚出学宫的青年学子，此时的交集，仅仅限于同在京城呼吸新文化的空气。

时间推到1949年。1月31日，解放军风雪夜入北平。齐白石在前门外的老屋里听闻“城安民静”，连称“好，好”。因为傅作义起兵倒戈之前，早有传言城中文化遗产将成战火牺牲。毛泽东特意电令三军：“古迹、名人，一根毫毛不得动。”这一纸命令先入了北平，也先入了老画家的心。自清末走来，饱尝颠沛的齐白石，第一次对新政权升起真切的信任。

1949年秋，中央筹备政协会议。毛泽东提笔写信邀他入京共商国事。毛主席在信里称他为“国之瑰宝”，句句平实却份量千钧。老人看罢，眼眶发红，当即捧出寿山石，自刻朱文、白文“毛泽东印”两方，请诗人艾青转呈。主席接印时，对随行的田家英笑言：“这是乡里老哥的一点心意，可要替我收好。”

几天后，齐白石被请进中南海。庭院里红墙碧瓦映着残阳，他略显局促。毛主席迎上前，握住他苍老的双手：“纯芝老哥，百闻不如一见。”一句“老哥”，把年龄差拉平，也把礼遇推至极致。席间，主席细心夹给他炖得极烂的牛腩，怕他牙口不好。郭沫若作陪，三人谈诗论文，从《离骚》说到《神农本草经》，气氛温暖得像春水。

用过餐，毛主席递过一张纸：“这是总理请您为新中国筹建文化机构献计。”齐白石颔首称当尽绵薄之力。随即，中央文史研究馆成立，老人被聘为馆员，编号第一。那一年，他已八十八岁，却天天乘坐小轿车往返于故居和文史馆，精神抖擞。

1952年6月，那场著名的“废纸风波”发生。齐白石随意用画残的旧纸包好一只雕好的桃木印章，让秘书送往中南海。毛主席拆开后，被包裹纸上寥寥几笔的李子树与五只山雀深深吸引。主席夸赞说：“笔墨里有乡情。”不仅让人精心装裱，还留在书房对面墙上。月末，主席设家宴，再三推辞无果，齐老才踱进丰泽园。“这画该是送我的吧？李树，李德胜嘛。”主席笑道。郭沫若在旁捧哏：“五只雀是‘尚武’。”老人成心装糊涂，“既然各位喜欢，那便归你们吧。”笑声绕梁，夜色温柔。

自此之后，齐白石无论晨起作画还是夜半抚琴，都能瞥见墙上的巨幅主席像。朋友探望，常问：“齐老，这些年见过毛主席吗？”他总是那句经典回答：“我天天见着。”人们循声望去，才发现头顶正悬着那张面带微笑的画像。老人把国家领袖视作精神灯塔，而对外却不愿显摆私交——谨慎，是出自对新社会的敬重，也是出于一颗质朴之心。

进入九十岁大关，身体状况难免下滑。1953年，他被授予“人民艺术家”。文化部送来大红证书，毛主席更派人捎来家乡特产菜籽油、梅林罐头，还有珍贵人参与鹿茸。老人摸着礼盒，顿了半晌，把拐杖往身旁一靠，喃喃自语：“润之疼我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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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看岁月催人老，他的笔却越来越凌厉。九十高龄仍每天必画，尤其钟情于虾。为画出“活虾”，他在书案放一瓷盆，清水盈盈，几只长臂虾在内游走。他俯身凝视，眼神如探灯。有人劝他少动笔，他摆手：“不画一日，手就生。”似在提醒自己，也在提醒来访的小辈：艺无止境。

1954年9月15日，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开幕，齐白石坐在人民大会堂北侧第二排。他认真听完报告后，用拇指与食指捻笔，在稿纸上写下八字：“老老实实，勤勤恳恳。”那是主席对全国代表的叮咛，也是他一生行事的写照。

1957年春，病痛袭来。高烧、咳嗽、衰弱，医院多次下病危通知。毛主席在武昌批改文件，接电报后沉吟良久，派田家英携药赶赴北京协和。田家英问老人还有何心愿。齐白石气若游丝，轻声说：“就想再当面谢一声润之。”9月16日清晨，他在梦里好像又回到湘潭荷塘，虾群翻涌，莲叶沙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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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天后，嘉兴寺的秋槐落下一地黄叶。国务院举行公祭，挽联高悬。周恩来肃立致哀。那幅被毛主席珍存的李子五雀图，也被移到灵堂。画旁两方“毛泽东印”显得分外醒目，像极了老人与领袖在隔空对话。人们默默站立，似能听到一声爽朗的笑：“我天天见着他呢。”

多年以后，齐白石手中那支亲自递送给主席的桃木印章，被妥帖典藏于国家博物馆。木纹里仿佛仍留有老木匠粗糙的掌纹。研究者惊叹雕工，也在感慨一段跨越年龄与身份的友谊。倘若再有人问起那句老梗——“您见过毛主席吗？”——答案无需多言：一幅画像，一方印章，一段相知相敬的岁月，自会替他们作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