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王国灿
在喧嚣扰攘的当代生活里,人们总在寻觅一处能安放浮躁心灵的角落。当一炷青烟袅袅升起,清雅的香气漫溢开来,时间仿佛在此刻放缓了脚步,心也随之沉静——这便是香道的魔力。香道,绝非简单的嗅觉品鉴,而是一场以香为媒、以心为径的修行。它从远古的祭祀烟火中走来,历经千年沉淀,融汇了自然哲学、人文精神与生活智慧,最终成为中国人心灵世界里的一方净土。
一、香道的源流:从祭祀之仪到修行之艺
香道的起源,可追溯到华夏文明的源头。据史料记载,中国香文化肇始于“神农尝百草”,先民们在采集植物的过程中发现了香料的特殊功效,最初多用于祭祀与驱瘟避疫。远古时期的“燔木升烟,告祭天地”,便是香道最早的雏形——人们以香烟为媒介,沟通天地神灵,寄托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祈愿。
春秋战国时期,香从祭祀神坛走向了日常生活。《楚辞》中“香草美人”的意象,将香与君子品格绑定,屈原以兰、芷等香草自喻,“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”,香成为了高洁人格的象征。此时的香料已分为动物香与植物香,宫廷中常用香进行祭祀,民间则流行佩戴香囊,以驱邪纳福。
汉代丝绸之路的开通,为香道的发展注入了全新活力。西域的丁香、安息香、乳香等香料沿着丝路传入中原,与本土香料融合,催生出“和香”这一独特品类——以阴阳五行理论调配香料,加入龙脑、苏合香等原料,兼具实用与文化价值。汉代还出现了博山炉、熏笼等专用香具,博山炉的山峦造型象征仙境,香烟从炉孔中缓缓溢出,仿若云雾缭绕的神山,将用香的仪式感推向新高度。
唐宋时期,香道迎来了鼎盛。文人群体成为香道的核心推动者,王维、李商隐、苏轼、黄庭坚等文人不仅是品香的爱好者,更是制香的高手。苏轼一生爱香,他配制的“二苏旧局”香方流传至今,将沉香、檀香、乳香等香料融合,香气清润雅致,尽显文人风骨;黄庭坚则提出著名的“香十德”:“感格鬼神,清净心身,能除污秽,能觉睡眠,静中成友,尘中偷闲,多而不厌,寡而为足,就藏不朽,常用无障”,直接点明了香道的精神内核。此时的香道已从单纯的用香,升华为一种包含品香、制香、咏香的文化体系,渗透到文人生活的方方面面:读书时以香为友,“静坐一炉香,万事可思量”;调弦抚琴时,清香一炷佐其心而导其韵;甚至连公堂之上,也以焚香烘托庄严氛围。
明清时期,香道进一步普及,不仅宫廷与文人雅士爱香,民间用香也蔚然成风。“鹅梨帐中香”“东阁藏春香”等传世香方层出不穷,宣德炉的诞生更是将香具工艺推向巅峰。然而到了近现代,随着社会变革与生活方式的转变,香道一度式微,直至近年,在传统文化复兴的浪潮中,这门古老的艺术才重新走进大众视野,成为人们追求精神富足的载体。
二、品香之“形”:仪式里的感官美学
香道的魅力,首先在于其充满仪式感的品香过程。从准备香料、整理香灰到燃香品闻,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对“美”与“静”的追求,是一场调动眼、鼻、手、心的全方位感官体验。
传统的品香仪式,往往从“备香”开始。香灰要反复梳理至细腻蓬松,香碳需埋入灰中燃至通透,再以云母片隔开,最后小心翼翼地放上香料。这一系列动作看似繁琐,实则是让人心绪沉淀的过程——当你专注于手中的香匙、香箸,将每一缕香灰抚平,外界的喧嚣早已被隔绝在外,心也随之安定下来。正如香道爱好者所言:“最后的品香只是结果,前面的准备工作,本身就是一场与心灵的对话。”
当香料被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,品香的核心环节便正式开启。真正的品香讲究“五品”:一闻香云,看青烟的形态变化,感受香气的初绽;二闻香韵,静心感受香气的层次,或清雅、或醇厚、或悠远;三巡香,在香室中缓步走动,体会香气在空间中的流动与变化;四品余香,待香料燃尽,品味留在空气中的余韵,此时的香气往往更加温润绵长;五品境界,在香气的环绕中,回味香带来的心境变化,感悟人生的从容与淡定。
不同的香料,能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与情感共鸣。沉香的香气清润悠远,似深山古木的沉静,让人联想到山林的静谧;檀香醇厚温暖,仿若冬日暖阳,能抚平内心的浮躁;龙涎香带着海洋的咸鲜,神秘而深邃,引人探寻;麝香浓烈持久,却在与其他香料的调和中展现出独特的穿透力。每一种香料,都是自然的馈赠,它们承载着产地的风土与季节的韵律,当你嗅闻香气时,仿佛能穿越时空,触摸到香料生长的那片土地。
香道的美学还体现在香具的搭配上。从古朴的青铜香炉到雅致的青瓷香盒,从精巧的香匙到温润的香箸,每一件香具都不仅是实用工具,更是艺术品。宣德炉的厚重古朴、越窑青瓷的温润如玉、紫檀香盒的典雅精致,与香气相互映衬,共同构建出一个“清、静、和、寂”的世界。
三、修心之“神”:香气里的心灵滋养
若说品香的仪式是“形”,那么修心便是香道的“神”。香道的核心,从来不是“品香”本身,而是通过香气这一媒介,达到心灵的净化、品格的提升与精神的超越。
1. 静心去躁:喧嚣中的心灵锚点
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,焦虑与浮躁如影随形,而香道正是对抗喧嚣的一剂良方。香道讲究“定则静,静生思,思而悟,悟则通”,当你点燃一炷香,注视着青烟缓缓升起,专注于香气的每一丝变化,内心的杂念便会逐渐消散。研究表明,某些香气具有镇静、安神的功效,能够缓解紧张情绪与焦虑心理——薰衣草的香气能舒缓神经,檀香能调节心率,沉香则能让人迅速进入沉静状态。
不少香道爱好者会在周末的午后,于书房中燃一炷香,搭配清茶与书法,在香气的环绕中,让身心彻底放松。此时,外界的压力与烦恼都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心与香的对话。正如五代宋初的徐铉,从十三岁开始便每日焚香伴月,在香气中反省自身、静心习文,最终成为一代大家。对现代人而言,品香的过程,便是给自己的心灵按下“暂停键”,在沉静中找回内心的秩序。
2. 净化心灵:涤除杂念的无形力量
香气是一种无形的力量,它能穿透物质世界的束缚,直达人的内心深处。在品香的过程中,人们会逐渐放下世俗的烦恼与执念,让心灵得到净化与洗涤。黄庭坚在《香十德》中写道“清净心身,能除污秽”,正是指香气对心灵的净化作用——当你沉浸在清雅的香气中,心灵仿佛被清水洗涤,变得通透澄澈。
古代文人们常通过香事“明心见性”,在沉檀香气的缭绕中,创造一角空灵虚静的心境。苏轼在被贬黄州期间,正是以香为伴,在香气中抚平人生的失意,寻得内心的宁静。他曾写道: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。夜来风叶已鸣廊,看取眉头鬓上。酒贱常愁客少,月明多被云妨。中秋谁与共孤光,把盏凄然北望。”而香,便是他在孤苦境遇中,与心灵对话的桥梁。
3. 敬天爱人:自然和谐的哲学表达
香道的哲学,始终贯穿着对自然的崇敬与和谐共生的理念。香料的采集、加工与使用,都严格遵循自然法则:沉香需在香树受伤后自然结香,檀香的砍伐需避开树木的生长期,和香的调配要顺应阴阳五行——这些传统,无不体现着人类对自然界的敬畏与尊重。
通过香气这一媒介,人们能感受到自然界的韵律与节奏,从而更加珍惜与爱护我们的地球家园。唐代的李密喜欢独自一人携香具入山,在青山绿水间焚香,让人工香气与山林的自然清香融为一体,身心浸淫在天地交融的氤氲之中,舒啸情怀,感悟天地之理。他以香为媒,与山川对话、与草木共情,正是将“敬天爱人”的哲学融入了日常的香事之中——敬天,是对自然规律的遵从,对万物生长的敬畏;爱人,是在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中,涵养对生命的慈悲与共情。
在中国传统香道中,“敬天”的理念早已深植于文化基因。儒家的行香仪式以“敬天法祖”为核心,天子祭天、诸侯祭山川、士庶祭祖先,一炷清香承载着对天地馈赠的感恩、对先辈恩德的追思,将自然崇拜与人文伦理紧密相连。这种敬天并非迷信,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认知:人类从自然中获取生存的养分,更需以敬畏之心回馈自然。就像沉香的结香,是香树在受伤后自我修复的产物,人们采集沉香时从不滥砍滥伐,而是遵循“取香而不毁树”的古训,让香树得以继续生长,这便是对自然规律最朴素的遵从。
而“爱人”的内涵,也在香道的社交与修行中悄然传递。古代文人雅集时,一炉清香是连接彼此的无形纽带,在香气的环绕中,人们放下身份的隔阂,以心相交,谈诗论道、感悟人生,香气成为情感共鸣的催化剂。现代香道活动里,品香后的分享环节同样承载着“爱人”的温度:参与者们诉说香气带来的心境变化,通过他人的视角反思自身,在沉静的交流中增进理解与共情,让“爱人”的心意在袅袅青烟中悄然流动。
在被快节奏裹挟的现代社会,香道的“敬天爱人”理念更显珍贵。当我们燃一炷天然沉香,感受它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风雨结出的芬芳,便会明白每一缕香气都是自然的馈赠;当我们在自己的斗室中燃香静思,让沉香的醇厚香气驱散内心的浮躁,便会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,便是对天地的“敬”;当我们与家人、朋友共享一炉香,在香气的环绕中倾听彼此的心声,便会领悟“爱人”并非宏大的口号,而是在细微处的共情与陪伴。
敬天爱人,从来都不是抽象的哲学概念,它通过一炷清香、一次专注的品香仪式,悄悄融入我们的生活,滋养我们的心灵。它让我们在自然中找回初心,在人际中传递温暖,最终实现人与自然、人与自我、人与人的三重和谐,这便是香道给予现代社会最珍贵的智慧。
(本文作者:王国灿系资深媒体人、文化战略观察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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