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12月31日晚,闽西山区的除夕鞭炮已零星响起,范其标把18岁的范家定叫到堂屋。灯芯摇晃,老人让儿子端起第三只空酒杯,米酒洒在青石地面,蜡烛泪顺着红纸对联滴落。
“孩子,这杯敬你生母,她是一位红军女战士。”老人语调低沉。短短一句,把少年推向另一个世界。他怔住,筷子在指间发抖。
饭后,范其标从木柜取出一只铜脸盆、一张已经发黄的包裹袋和一张字条——这些是唐义贞留给儿子的全部线索:时间、地名,甚至署名都模糊。范家定那晚几乎彻夜无眠,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姓范却又不止姓范。
第二年春天,少年寄出第一封寻亲信,目标是湖北武昌,可邮差很快退回“查无此址”。一封信没击碎愿望,反倒像催化剂。他抱着那只包裹袋研究,每隔一阵便端详一回,试图让墨迹自己跳出来。
时间拖到上世纪六十年代,一位公安干部给了他一剂“偏方”——漂白粉水浸泡。试想一下,当袋子一点点褪色,隐约笔划显现,唐义贞、胜利县、琵琶龙乡等字样浮出水面,范家定几乎要喊出声。地名早已改换,仍足以提供方向。
闽西老一代革命者李坚贞收到他的询问信后,回信仅一句“唐义贞即陆定一夫人”,字迹端正,却胜过千言。范家定愣在那里——原来,生父是国务院副总理陆定一。
可他没立即北上。国事繁忙,自己身份复杂,加上年代特殊,见面并不容易。直到1979年8月12日,北京静园小楼,两双略显拘谨的手终于相握。陆定一白发稀疏,声音却依旧有力:“孩子,这些年,你怎么过来的?”短短十几个字,父子都红了眼眶。
那一次长谈持续到深夜。陆定一讲1934年长征出发前的抉择,讲妻子怀着身孕仍坚持留下。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利,中央红军不得不突围;唐义贞却因行动不便留在闽赣苏区。分别那天,她把三岁女儿叶坪托付给药材厂管理员张德万,把即将出世的孩子托给未来——这种托付,带着决绝。
唐义贞在圭田乡生下“小定”后仅两个月即再随部队转移,被捕时年仅25岁。敌人挖心背后,是她在狱中吞掉情报字条的最后一次战斗。陆定一在陕北得知噩耗已是1943年,痛失爱妻,孩子又无下落,这段伤痛在他心里沉了整整三十六年。
1979年的重逢终究只解开一半心结。陆定一告诉儿子:“你还有一个姐姐,叶坪,大你三岁。”之后,他嘱咐儿子继续南下寻找。
1981年春天到1986年初,陆范家定(陆定一坚持将“陆”“范”二字并列,既纪念烈士,也感谢养父母)数次踏访赣南、吉安、瑞金等地,资料不足,调查难度可想而知。每一次碰壁,他都在日记本写一句:“不急,再试。”
老部长自己的方式则是写稿。1986年,他用抖动的笔在北京安外小院写下《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》,正文六千余字,没有煽情,只有事实。他清楚,公开记述既是告慰亡妻,也是最后的“寻人启事”。
文章刊于《风展红旗》1987年第一期。盛夏七月,赣州南方冶金学院资料员黄玉香翻到这期杂志,一个名字让她停住——叶坪。她想起邻居赖章盛母亲的身世。赖母原名张来娣,自言幼时常叫张德万“好妈妈”,身旁还带着象牙筷子。种种细节与杂志叙述惊人契合。黄玉香合上杂志,第一反应是“得告诉老赖”。
赖章盛连夜起草长信寄往北京,落款时手发颤:“母亲可能就是您要找的人。”十月中旬,陆定一收到来信,立刻拍案:“很像,速去核实。”他让儿子携自己的手书去南昌协调。
调查组先找到了张德万的侄子张永济,后者回忆姑姑曾带一个叫“野萍”的小女孩辗转赣南;又翻出一双保存完好的象牙筷。物证、人证同时到位,谜底几乎揭开。
1987年11月30日早晨,南昌滨江招待所三号楼会客厅,陆定一等候多时。九点整,门推开,花白头发的张来娣缓步而入。老人望见对方,那条在战争岁月拉开的时空裂缝忽然愈合。他撑着手杖站起,声音有些哑:“是你吗?”
张来娣先愣后颤,几乎不敢相信:“真的吗?爸爸?”短短两字,时针似乎停止。老人伸出双臂,女儿靠近,他轻轻抚着她头顶同样的白发,泪水夺眶而出:“孩子,五十三年前我把你弄丢,如今总算找回来了。”
旁观者无不动容。陆定一转身对地方干部说,自己从长征出发那天就担了欠账,如今终于补上,“可以安心了”。
晚餐时,他举杯向抚养女儿的赖家、抚养儿子的范家道谢:“没有你们,两个孩子可能早已埋在荒山里。”他坚持孩子性命里既有陆家血脉,也有苏区百姓大义,于是给儿子定姓“陆范”,而女儿的姓仍随养家,“两家都是亲”。
1989年,陆定一再次整理唐义贞烈士事迹,亲笔写下“工农是一家”。他说,革命不仅需要枪,更需要千千万万无名人伸出援手;如果没有他们,历史会截然不同。
陆老离世后,陆范家定与张来娣常携后辈回闽西、赣南看望两家老人。有人问缘由,他们回答得很朴实:孩子们该记得,自己能够团聚,是因为许多人在最危险的年代把生死置之度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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