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滚动播报
(来源:上观新闻)
岁末年初的剧场,显得格外热闹。在今年的小剧场戏曲节中,以戏曲搬演西方名剧之作依然占据重要一席。其中既有对人性深度开掘的经典重构,也有专注于情感内核的细腻抒写。北京京剧院带来的《吝啬鬼》它不故作深沉,也不耽于哀怨,在轻松诙谐中,举重若轻地以喜剧姿态,在观众的笑声中悄然铺开一幅关于孤独与执念的当代图景。
戏是聪明的。它将400年前莫里哀笔下那个嗜钱如命的阿巴贡,“译”成了中国古代的贡老爷。故事骨架大抵还在:对儿子放债,与子争婚,丢钱匣,上公堂……满台是算计,处处是荒唐。可你若以为这只是一场跨文化的对译技巧炫耀,或是对吝啬鬼的简单嘲弄,那便小看了它。热闹滑稽的糖衣下面,包裹的是一颗关于现代人孤独与执念的果子,需要你笑着咬开,才能尝到里头那一丝复杂的滋味。
戏的妙处,在于大胆启用丑行挑梁。传统京剧中,丑角多为烘托,少挑大梁。而这次,“贡老爷”不仅唱念做舞俱全,更在嬉笑怒骂间,透出几分令人心软的苍凉。你看他,因多点一盏灯就嚷“节能”,一听观众“要退票”又慌忙改口“启光”;宴客一场,满台伙计手舞足蹈,欢天喜地“报”着山珍海味,他平地一声雷:“浪费!换豆腐!”瞬间冻结了所有欢腾。这些细节,让“吝啬”二字活了起来,可笑,却也隐隐透着一丝叫人说不上来的局促。
更有趣的,是剧中“金钱人”的设定。当贡老爷抱着那个金灿灿的真人扮演的“金钱”,踏着圆舞曲的节拍旋转,哼唱着“金子啊金子,你比亲人还亲”时,滑稽吗?当然!若仔细看,那搂抱的姿态里,竟有一份奇异的依赖与温柔。他抱着的仿佛不是钱,而是一个虚无的、却唯一不会背叛的“伴儿”。
然而,真正的戏眼落在最后。当钱匣被没收,一切成空,贡老爷那段长长的唱腔,如剥开洋葱般,一层层袒露出他吝啬的根源:
“心肝匣儿被没收,一生一世苦劳作,竹篮打水付东流,人情冷暖薄如纸,唯有和你情义厚……养大的儿女无依傍,只有你陪我到白头。你一走,我们恐难再聚首,只留下我这孤孤单单凄凄惨惨孤孤单单一老头儿……金啊金啊,你放慢脚步慢些走,我与你生同穴来死同丘。”
至此,讽刺忽然有了温度。观众恍然大悟:他的吝啬,并非天性贪婪,而是人到晚景,将金钱错认为最后的“情感替代”。儿女疏离,人情淡薄,唯有这冰冷的金属,给了他一种可掌控的、不离不弃的“安全感”。这哪里是在批判一个守财奴?分明是照见了现代社会中,那些将情感寄托于物质、因害怕失去而紧紧攥住的老年人。
莫里哀的原著,是凌厉的讽刺,鞭挞得酣畅淋漓。而这出京剧的改编,却在讽刺的底色上,晕染了一层基于中国伦常的“理解之同情”。这恰是跨文化改编的高明之处:它不再是对文本的翻译,而是对人性共情的捕捉与当代转译。京剧,尤其是其喜剧的功夫,为此提供了绝佳的容器。丑角表演在夸张与克制之间的微妙分寸,唱念做打那丰富无比的表达语汇,让“既可讽,又可悯”这种复杂态度的呈现,成为可能。它提示我们,移植外来经典,形似不如神遇,关键在于找到那跨越文化与时空的人性交汇点,再用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,将它活生生地“长”在当下的舞台上。
当帷幕落下,带走的不仅是短暂的欢乐,还有那落在心湖上的一圈涟漪。关于孤独,关于依赖,关于我们每个人心中,那块渴望被填满的角落。这或许正是京剧《吝啬鬼》留给观众珍贵的东西:在笑声中照见自己,在讽刺里获得释然。
原标题:《新民艺评|程姣姣:京剧里的“吝啬鬼”——笑声中,照见谁的孤独》
栏目编辑:吴南瑶 文字编辑:金晖 钱卫
来源:作者:程姣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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