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年夏天,武汉大学校史馆推出“老照片里的武大”专题展,一幅黑白合影前人头攒动。照片摄于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二日,画面中毛泽东微笑挥手,而他身侧那位五十来岁的男子眉眼竟与主席极为相似,熟悉者会心一笑——那是毛远耀,毛家的晚辈,也是迄今为止毛氏宗亲中唯一活到百岁的人。
观众好奇之余,校史专家在旁轻声介绍:毛远耀不仅仅是“像极了毛主席”的堂侄,更是一位从少年时期便踏上革命道路、后来在新中国政坛默默奉献的坚毅人物。要理解他为何能在副部级的身份背后保持低调,还得把时间拨回上世纪初的湘潭乡间。
一九一二年十月八日,秋风吹过湘潭县韶山冲北面的邵源村。就在这里,一个农家男婴呱呱坠地,他就是毛远耀。家境清贫,父亲靠几亩薄田和篾匠手艺勉力支撑,全家人最奢侈的念想,是让孩子多读几年书。可惜生活不宽容,小学读完,学费便成了奢望,十四岁的远耀只能放下课本,帮大人下田。
放牛打柴的间隙,他常围在长辈身旁打听外面世界。长辈口中的“毛家伢子毛泽东,如今在干大事情”,让少年血脉偾张。凭着同宗的亲近感,他认定那是自己的榜样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一九二五年初夏的韶山,毛泽东回来做农运演讲,站在稻田边的木台上,声如洪钟。台下的毛远耀被震住了,眼神跟随那抑扬顿挫的讲演,再也收不回来。
父亲原想让儿子多攒几年工分,可远耀锲而不舍,终凭一句话说动了家里:“不革命,咱农民哪来出头之日?”一九二六年底,他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。翌年“四一二”反革命政变后,大批革命者遭通缉,血雨腥风中,十五岁的毛远耀毫不迟疑在湘潭秘密宣誓,成为中共党员。彼时的选择,说是少年冲动也好,是血性担当也罢,却将他整整一生的轨迹钉在了时代车轮上。
二十年代末期的湘南是地下党活动的重镇,白色恐怖与农运浪潮在此交织。毛远耀担任石潭第十三支部书记时,每天扛着十几斤的地下报刊往返各乡镇,夜里宿在稻草堆里,清晨换上卖柴翁的装束继续赶路。有时躲过土豪的追兵才发现脚底冒血泡,他只拍了拍草鞋:“走,路还长。”这种韧劲,为他赢回了组织的信任,也让日后兵工生产、工业科管理的调令层层递到手里。
一九三四年冬,在祁阳小作坊里建枪管时,日机突然扫射,火星四溅,毛远耀被弹片擦伤。他按住肩口还带血的布条,把图纸推给工人:“两小时后要出第一批。”周围人劝他包扎,他笑一句“命硬”,转身又钻进机床。类似插曲多到数不清,但脾气却没变——沉稳、不张扬。
一九四九年三月,中央决定抽调湘籍干部南下,接管新解放区。毛远耀受命率工作组,自衡阳沿京广铁路一路南下。途中停北京述职,他得以再见阔别多年的堂叔。中南海那天阳光正好,毛泽东上下打量他,笑问:“远耀,头发白了么?”他站得笔直,憨憨一笑:“白点不要紧,事得办好。”一句家乡口音的调侃,让屋里气氛顷刻活络。
九月,衡阳和平解放,毛远耀被任命为市委书记、市人民政府市长。当时的衡阳因战争疮痍满目,工矿废弃,商号稀稀落落。没有现成经费,他一手拿着图纸,一手掂着旧草帽,跑遍粤汉线、株洲、长沙,游说工商业者恢复生产。几番周旋,筹得的第一笔“衡阳建设公债”发行成功,百姓凑钱买下,军工厂改为拖拉机修造所,烟草税重新划入市政。衡阳市区的第一条柏油路、第一盏路灯,就这样硬是被抠了出来。
五十年代后期,毛远耀调任湖南省轻工业厅,专攻地方工业化。他一心琢磨煤气化、机织布等新工艺,常自嘲“半拉子工程师”。一九五七年九月受邀回到武汉大学作报告,校方为迎接核心领导与地方建设功臣,特在东湖边的运动场安排合影,那张“神似”经典照片便是那天定格下的瞬间。
风云变换,文革爆发,他也难逃冲击。所幸组织明察秋毫,他被下放工厂期间依旧被允许查阅技术资料。有人劝他多写申诉,他摆手:“这几年能钻研技术,也是干事。”恢复工作后,他紧抓湘赣边茶油、制瓷、酿造等传统产业升级,为后来的乡镇企业夯了底子。
进入八十年代,干部年轻化浪潮来临。时年七十五岁的毛远耀主动请辞一线职务,仅保留湖南省政协副主席名义。离休后住在长沙清水塘宿舍,一日三餐自己做,拎着布包去菜市场砍价,谁也看不出他是副部级。邻居小孩喊他“毛爷爷”,他就领着去买冰棒,笑得合不拢嘴。
二○一三年六月二十日,毛远耀在家中安静离世,享年一百零一岁。遗体告别时,老工友抚着灵柩红布,哽咽着念出当年毛泽东给他批的条子:“远耀同志,可堪大任。”短短六字,如今已化作墓碑上的铭文,也在提醒后人:真正的荣光不是站在镁光灯下,而是肯把一生耗在泥土里。
毛家至今再无第二位百岁老人,而那张武汉大学的合影依旧静静陈列在展柜里。每逢校友回访,总有人指着照片感慨“太像了”。可若细看,神似只是表面,更深的相通,是血脉里对国家的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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