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北深山里的溪田村,世代靠种梯田过活,穷汉阿水便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。三十好几没成家,住着三间漏风的土坯房,田地里的收成刚够果腹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那年秋末,连日暴雨冲垮了后山的古道,阿水去山上拾柴时,见崖下躺着个白发老翁。
老翁浑身湿透,气息奄奄,左腿被碎石砸伤,动弹不得。阿水没多想,解下身上的粗布褂子裹住老翁,蹲下身背起他就往家走。
山路泥泞,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个时辰,后背被老翁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,却半句怨言也没有。
回到家,阿水烧了热水给老翁擦洗,又去山里采了草药敷在他腿上,端出仅有的糙米煮成稀粥,一口一口喂他。
老翁醒来后,眼神清亮,看不出半分老态,只说自己是云游的孤老,多谢阿水搭救。
阿水见他无家可归,又腿脚不便,便说:“老伯,您要是不嫌弃,就先在我家住着养伤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您一口。”
老翁点点头,没多言语,就此住了下来。
起初,老翁每日只在屋里静养,阿水依旧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日子虽清苦,却也安稳。
可没过多久,怪事就发生了。邻村王二婶常年咳疾,药石罔效,听说阿水家来了位奇人,便找上门来求助。
老翁让阿水在院中摆一张四方桌,点上三炷香,自己对着香火闭目默念片刻,随后取出一根枯枝,蘸了点清水,在王二婶手心画了个古怪的符号,嘱咐她回家后喝一碗温开水。谁知第二天,王二婶的咳疾竟真的好了,还提着一篮鸡蛋来道谢。
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附近村落的人都来找老翁求告。有人求五谷丰登,有不孕的妇人求子。
老翁从不收金银钱财,只让求助者带来些粮食蔬菜——稻米、玉米、青菜、萝卜,堆满了阿水家的灶台。
阿水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,土坯房换成了青砖瓦房,家里囤满了粮食,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。
可他自己,却慢慢变了。变得更懒了,太阳晒到屁股才肯起床;地里的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。
他总想着“有老翁在,收成不会差”,转头就去村口的茶馆听书闲聊;邻里找他帮忙,他也找借口推脱,总觉得自己如今日子好过了,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辛苦。
某一天,他发现老翁从来不吃那些送来的粮食蔬菜。每到傍晚,老翁就会在屋里点燃香烛,端坐案前,闭上眼睛,吸食案香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冬日。邻村的张寡妇哭着跑到阿水家,说她十岁的儿子上山砍柴,一整天都没回来,四处寻找都不见踪影,求老翁救命。
老翁神色淡然,让阿水备上香案,点燃三炷高香,又取来一张黄纸,用朱砂画了一道符,烧成灰烬后溶于水中。他让张寡妇端着水,朝着儿子失踪的方向跪拜三次,口中念着老翁教的口诀。
说来也怪,不过半个时辰,张寡妇的儿子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,身上毫发无伤,只是眼神有些呆滞,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,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家门口。
张寡妇千恩万谢,留下了半袋白面和一筐红薯。可阿水看着老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想起他吸食香火的模样,又想起自己日渐懒惰的行径,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。
当晚,阿水辗转难眠。他意识到,自己依赖老翁的神力太久,已经丢了从前的勤劳本分,他越想越怕,终于下定决心,要送老翁离开。
第二天一早,阿水备好酒菜,小心翼翼地对老翁说:“老伯,您的伤早就好了,如今我家日子也安稳了,您要是想云游,我给您准备些盘缠,送您上路。”
老翁闻言,放下手中的茶杯,抬起头看着阿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那笑容带着几分嘲弄,几分诡异,看得阿水浑身发寒。
“年轻人,”老翁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沙哑,不复往日的温和,“你以为,我来是因为你救了我?你以为,这好日子是白来的?”
阿水吓得后退一步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,您该去您想去的地方了。”
“我既来了,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?”他盯着阿水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世人常说,请神容易送神难。你当初留我,是诚心;如今赶我,是贪心不足,还想丢了本分。你可知,我本是山中‘懒神’,靠吸食人的惰性与香火为生。你贪图安逸,引我上身,如今想摆脱我,晚了!”
阿水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懒神饶命!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懒惰,不该忘本,求您放过我吧!”
老翁冷哼一声,转身走向内屋,身影渐渐变得模糊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钻进了香案上的香炉里。“你好自为之。”留下的声音在屋内回荡,带着无尽的寒意。
从那以后,阿水家的怪事就没断过,他也想重新变得勤劳,可一拿起锄头就浑身乏力,只想躺着,那股懒惰的念头就像附了身一般,甩都甩不掉。
没过几年,阿水的青砖瓦房又变回了漏风的土坯房,家里一贫如洗,比从前还要落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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