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和张桂芬结婚的第二十年,家里垒起了第三道墙。
第一道是十年前垒的,在客厅中央,把四十平米的客厅一分为二。起因是李建国看电视总开太大声音,张桂芬嫌吵;张桂芬爱在客厅织毛衣,毛絮飞得哪儿都是,李建国过敏。墙垒起来那天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李建国在墙这边看战争片,枪炮齐鸣;张桂芬在墙那边织牡丹花图案的毛衣,一针一针,静得像雪落。
第二道是五年前垒的,在卧室里。李建国睡觉打呼噜,山呼海啸;张桂芬夜里总起身上厕所,开关灯影响他睡眠。泥瓦匠来的时候直挠头:“两口子睡房打墙,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遭。”李建国递上一支烟:“师傅,您就照做吧,钱不会少。”墙垒好了,卧室变成两个单人间。李建国买了耳塞,张桂芬换了感应夜灯,问题解决了。
第三道墙是今天垒的,在厨房。
厨房本是最后的公共空间。每天早晨六点半到七点,李建国在这边煮粥,张桂芬在那边煎蛋。两人背对背,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哑剧演员——李建国伸手拿盐,张桂芬恰好挪开;张桂芬转身拿盘子,李建国刚好侧身。二十年下来,他们在七平米的厨房里走出了各自的路径,从未相撞,也从未交谈。
直到上周三,事情起了变化。
那天早晨,李建国照例煮小米粥。水开了,米下锅,他转身去拿勺子,却撞上了张桂芬——她正在同一个位置拿鸡蛋。很轻的一撞,两人手里的东西都没掉,但那个瞬间,他们的身体接触了。李建国感到张桂芬肩胛骨的硬度,张桂芬闻到李建国睡衣上的肥皂味。两人迅速弹开,像触电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。”
对话结束。但接下来的几天,这种“事故”频发。周四,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最后一包榨菜;周五,倒垃圾时差点在门口撞个满怀;周六最严重——李建国开冰箱门,张桂芬正好弯腰捡东西,门擦着她的头皮过去,差一厘米。
周六晚上,李建国在墙这边抽烟。烟圈一个一个往上飘,撞到天花板,碎了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刚结婚那会儿,这房子多小啊,小到转个身都能碰到对方。那时他们嫌房子小,做梦都想要大房子。现在房子还是那个房子,却觉得太大,大得空旷,大得需要垒墙来填补。
隔壁传来张桂芬的咳嗽声。李建国掐灭烟,做了一个决定。
周日上午,泥瓦匠又来了。这次是个年轻小伙子,看到厨房直咧嘴:“叔,这厨房打墙,灶台咋办?”
“一分为二。”李建国说,“我做左边,她用右边。”
小伙子摇头:“那油烟机呢?水管呢?煤气管呢?”
“都分开,装两套。”
张桂芬从卧室出来,看见这场面,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也好。”
墙就这么垒起来了。青砖、水泥、砂浆,一层层往上摞,像在垒一座纪念碑。小伙子干活时哼着歌,是当下的流行曲,歌词里唱着什么“爱不分离”。李建国听着,觉得讽刺,又觉得贴切。
墙垒到一半时,张桂芬突然问:“这墙,留个窗吗?”
李建国愣了。厨房的墙要不要留窗?这个问题他们没讨论过。二十年前,他们讨论过婚礼摆多少桌,新房刷什么颜色的漆,孩子起什么名字——如果他们有孩子的话。后来不讨论了,因为所有的讨论都以沉默或争吵结束,而沉默和争吵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解决方案:垒墙。
“随你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那就留一个吧。”张桂芬说,“万一……万一要递个酱油醋呢。”
窗留了,三十厘米见方,装了小玻璃窗,可以推开,可以关上。
墙彻底垒好的那天晚上,李建国在“他的”厨房煮面条。水咕嘟咕嘟冒泡,蒸汽糊了半面墙。透过小窗,他看见张桂芬在“她的”厨房炒菜,油锅刺啦响,她瘦削的背影在油烟中晃动,像皮影戏。
李建国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,有次他发烧,张桂芬在厨房熬姜汤。那时的厨房真热啊,热得她鬓角的头发都贴在脸上。她端着碗过来,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,吹凉了再送他嘴边。姜汤真辣,辣得他眼泪直流。她说:“出汗就好,出汗就好。”
现在他们都好好的,没病没灾,却连一碗汤的距离都不愿跨越。
窗那边传来炒菜铲子刮锅底的声音,刺耳得很。李建国关上小窗,世界清静了。
二
墙垒好后,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平衡。
早晨六点半,李建国准时出现在厨房左侧。烧水,舀米,煮粥。七点,粥好了,他端着碗到客厅左侧的餐桌——是的,客厅的餐桌也锯成了两半,各自靠着自己的墙。他坐下,看手机新闻,喝粥,就着榨菜。
墙那边,张桂芬也在同步进行着早餐仪式。煎蛋,热馒头,冲豆浆。两人咀嚼的声音被墙吸收了大半,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,像远方的蜂群。
白天,李建国去上班。他在国营纺织厂当会计,还有五年退休。办公室有四个会计,都五十上下,各自对着电脑屏幕,一天说不到十句话。下班回家,他在客厅左侧看电视,声音调得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有时他会把耳朵贴在墙上,想听听墙那边在干什么。但墙太厚了,什么也听不见,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轰隆隆,像火车穿过隧道。
张桂芬没有工作,结婚后就辞了。她每天的生活是在墙右侧展开的——打扫她那半边客厅,整理她那半边卧室,在她那半边厨房做饭。下午阳光好的时候,她会坐在阳台的右侧织毛衣。毛线团在她手里跳动着,一针上一针下,织出的图案永远是个半圆,因为织到中间就要停住——那是墙的位置。
有时她会对着墙发呆。墙是新抹的水泥,还没干透时,她曾鬼使神差地在上面按了个手印。现在手印还在,小小的,像个封印。她想起老家的风俗,新屋落成要留手印,叫“人留痕,屋有魂”。那时她和李建国一起按的手印,在县城新房的门框上,一左一右,像一对翅膀。
现在这墙上的手印,孤零零一个。
周三下午,门铃响了。是社区工作人员小刘,来送老年证申请表。李建国满六十了。
小刘进门,看见屋里的墙,眼睛瞪大了:“李叔,您家这是……装修?”
“嗯。”李建国含糊应着。
“这设计挺特别啊,”小刘左右看看,“现在流行这种……工业风?”
张桂芬从墙那边探出头:“小刘来了?坐。”
小刘看看左边的沙发,又看看右边的椅子,最后选了中间一张小凳子——那是全屋唯一不靠墙的家具。他坐下,表格放在膝盖上,问了些基本情况。
“子女联系方式这里要填一下。”小刘说。
李建国和张桂芬都沉默了。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“我们没有子女。”张桂芬先说。
“哦,哦,抱歉。”小刘低头填表,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像虫子在爬。
送走小刘,两人各自回各自的“领地”。李建国在墙这边抽烟,数烟灰缸里的烟蒂:十七个,是这两天的量。他想起医生的话:“老李,肺不好,少抽点。”他当时点头,心里想的是:不抽烟,这漫漫长夜怎么熬?
墙那边传来织毛衣的声音,哒,哒,哒,像秒针在走。
三
冬天来了,暖气却不热。
李建国摸了摸暖气片,温吞吞的,像病人发烧的手。他穿上羽绒服,走到客厅窗前。外面下雪了,这是今冬第一场雪,雪花不大,但密,一层层覆盖着楼下的车顶、花坛、自行车棚。对面的楼里,家家户户亮着灯,窗户上蒙着水汽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——有一家人在吃饭,有一家在看电视,有一家的阳台上挂着成串的香肠腊肉。
李建国呵了口气,在玻璃上画了个圈。透过圈往外看,世界变形成一个圆形的鱼眼镜头。他想起新婚那年冬天,暖气也坏了,两人挤在一张沙发上,盖着同一条毯子。张桂芬脚冷,他把她的脚捂在怀里。她的脚真冰啊,冰得他一哆嗦。她笑了,说:“嫌弃我?”他说:“哪能。”然后两人就接吻了,吻得暖气片都像要热起来。
现在暖气又不热了,但没人会给他捂脚,他也不会给谁捂脚。
墙那边传来咳嗽声,干涩的,压抑的。李建国竖起耳朵,咳嗽持续了好一阵。他走到厨房墙边,推开小窗:“感冒了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有点。”
“吃药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对话结束。李建国想关窗,手停在半空。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瓶醋,是他这边的东西,不知什么时候过去的。他伸手拿回来,瓶子冰凉。
“暖气不热,”他说,“我打电话给供热公司。”
“打了,占线。”
“明天再打。”
“嗯。”
窗还开着,两人都没动。雪花从阳台敞开的门飘进来,落在厨房地砖上,瞬间化了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李建国看见张桂芬的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关节粗大,是常年做家务的手。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,细细的一圈金,已经磨得很薄,像随时会断。
“你那边的暖气片热吗?”他问。
“一样。”
“多穿点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窗终于关上了。李建国在厨房站了很久,直到脚冻得发麻。他回到客厅,给供热公司打电话,还是占线。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夜里,李建国被冻醒了。一看温度计:十二度。他披上衣服起来,在屋里转悠,像困兽。走到卧室墙边,他把耳朵贴上去,听见那边有响动——张桂芬也起来了。
“冷吧?”他对着墙说。
墙那边传来含糊的回应,听不清。
他走到厨房,打开小窗。张桂芬也在那边,披着棉袄,头发蓬乱。
“这样不行,会冻病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要不……”李建国顿了顿,“把客厅的墙拆个洞?让两边热量流通一下。”
张桂芬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二十年来,他们只垒墙,从未拆墙。
“临时措施,”李建国补充,“等暖气好了再堵上。”
张桂芬点头。
四
拆墙比垒墙难。
当年垒墙的泥瓦匠已经联系不上,李建国决定自己动手。他从储藏室找出锤子、凿子,这些工具还是结婚时买的,准备用来做家具,后来家具都买的现成的,工具就一直放着,生了锈。
上午十点,他站在客厅墙前,举起锤子。第一下,犹豫,轻轻落在墙上,只留下白点。第二下,用了力,一块墙皮掉下来。第三下,第四下……锤击声在屋里回荡,像心跳。
张桂芬在墙那边,也拿着工具,从另一侧开始。两人没有商量从哪里开洞,开多大,但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位置——墙的正中央,齐腰高。
咚咚,咚咚。锤声从两边传来,在墙体内相遇,共振。灰尘扬起,在阳光下飞舞,像金色的雾。李建国眯起眼,看见灰尘中有细小的纤维在飘——也许是当年垒墙时混进去的头发,也许是织物纤维,谁知道呢。
洞口渐渐扩大,碗口大,脸盆大。墙体内的结构露出来:砖、水泥、还有……一张纸?
李建国停下手。张桂芬那边也停了。透过不规则的洞口,他们第一次在墙中央对视。灰尘还在飘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上,像一夜白头。
“有东西。”李建国说。
他小心地抠出那张纸。是张照片,已经发黄,边角被水泥黏住,撕破了。他轻轻展开,呼吸一滞。
是他们的结婚照。不是正式的那种,是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快照。照片上,两人都笑着,李建国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张桂芬穿着红裙子,手里拿着结婚证。背后是民政局斑驳的门,门楣上挂着的国徽缺了一角——那是摄影师没取好景。
照片怎么会在墙里?李建国想起来了。垒第一道墙那天,他清理旧物,把一堆没用的东西扔在墙角,准备等墙垒好了就永远封在里面。照片应该就在其中。泥瓦匠不知道,直接垒进去了。
墙那边,张桂芬也看到了照片。她的眼睛瞪大了,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两人隔着墙洞对视,手里各拿着半张照片。李建国这边是左半张,有他的脸和半个国徽;张桂芬那边是右半张,有她的脸和结婚证。
“还……留着吧?”李建国问。
张桂芬没回答,只是看着照片,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,笑得那么开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她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?十年?十五年?
“留着吧。”她终于说。
洞口继续扩大,直到能通过一个人头。李建国停下手,张桂芬也停了。现在墙上有洞,像一张嘴,像一只眼,像一个伤口。
暖气还没来,但奇怪的是,屋里似乎不那么冷了。空气在流动,从李建国的左边流向张桂芬的右边,带着各自的气息——李建国这边的烟味,张桂芬那边的樟脑丸味,混合在一起,成为一种新的味道,既熟悉又陌生。
晚上,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沙发上,但都面对着墙洞。电视开着,但谁也没看。李建国偶尔瞥一眼洞口,看见那边张桂芬的侧影;张桂芬也会看过来,两人的目光在洞口相遇,又迅速移开。
深夜,李建国睡不着。他走到客厅,坐在墙洞前的地板上。月光从阳台照进来,把墙洞照成一个银色的光圈。他伸手穿过洞口,手在那边,像脱离了身体。
那边也伸过来一只手。
两只手在空中相遇,手指轻触,像试探,像问候。李建国的手温热,张桂芬的手冰凉。他们没有握,只是那么贴着,皮肤接触的地方,有细微的电流。
“冷吗?”李建国的声音在空洞里回响。
“嗯。”
“手给我。”
张桂芬的手往前伸了伸,李建国握住,包在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手很大,能完全包住她的手。他轻轻揉搓,摩擦生热。这个动作如此自然,仿佛二十年间从未停止过。
墙洞那边传来轻微的吸鼻子声,不知是谁的。
他们就那样坐着,手拉着手,隔着墙洞,像两个在洞穴两端探险的人,终于发现了彼此。月光慢慢移动,从墙洞移到墙上,照亮了那些垒墙时留下的工具痕迹、水泥抹痕,还有那个孤独的手印。
第二天,暖气来了。暖气片滋滋响着,热气弥漫开来,屋里很快温暖如春。
李建国和张桂芬谁也没提堵墙洞的事。
墙洞就那么敞着,像一个省略号,悬在故事中间,等待下文。
有时候李建国会从洞口递过去一个苹果,张桂芬会递回来一半切好的;有时候张桂芬会把织好的毛衣袖子从洞口递过来,让李建国试试大小——虽然她织的永远是左半件,右半件还在她那边。
墙还在,但墙上有洞。
洞不大,但足够两只手握在一起,足够一道目光通过,足够一丝暖气流动。
这就够了。
也许有一天,他们会拆掉更多的墙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在这个冬天,在这个有洞的墙的两边,他们不再觉得那么冷,那么静,那么空。
夜深了,雪花还在飘。屋内温暖,墙上的洞像一只温柔的眼睛,注视着这对被墙分隔又被洞连接的人。他们各自睡去,在各自的床上,但知道墙那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,有另一个人的温度,有另一个人同样漫长的夜。
这墙垒了二十年,这洞开了一夜。
但有些东西,比墙坚固,比洞深远。
比如记忆,比如习惯,比如那半张发黄的照片上,曾经灿烂的笑容。
李建国在梦中翻了个身,手无意识地伸向墙的方向。
墙那边,张桂芬也翻了个身,手正好对着墙洞。
他们的手没有相握,但距离只有三十厘米——那是墙的厚度,也是洞的宽度。
在这个婚姻的第二十个冬天,这三十厘米,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,也是最远的距离。
而雪还在下,静静覆盖着一切,仿佛所有的墙,所有的洞,所有的爱恨,所有的孤独,最终都会被这无差别的白色温柔覆盖,成为大地的一部分,成为记忆的底色,成为来年春天,不知会长出什么来的土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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