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6年初夏的夜风还带着江南的湿润,20岁的陈镜开站在上海陕西南路体育馆的后台,双手反复摩挲着缠满镁粉的杠铃杆。没有人知道,他那双掌心已有厚茧开裂,但所有人都听得见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呼吸——三分钟后,他将向132.5公斤的世界纪录发起冲击。

陈镜开生于1936年农历腊月,广东东莞石龙镇的河风把他吹大。石龙自清末起就崇尚舞枪弄棒,码头搬运工抡石担、练南拳的吆喝声伴着东江水声回荡。少年陈镜开原本爱踢球、游泳,可一回石龙三镇石担赛的锣鼓,把他彻底拉向了力与钢铁的世界。村里人至今念叨:那孩子第一次试举,两只粗臂一抡,就让百来斤的石担脱离地心引力——好家伙,这胚子不练举重岂不可惜?

1954年,他参军入伍,成为“八一”体工大队的第一代举重队员。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,他却总在器械房里挥汗如雨,200公斤的杠铃起落间砸得地面嗡嗡作响。连队灶上只能勉强吃饱,战友回忆:“小陈啊,裤腰都勒到最后一格,还要跟杠铃死磕。”那股子韧劲,让前苏联名教练普斯特沃伊特当场拍板:“这双二十三英寸的腿,将来能把世界纪录顶在空中。”

动作改良是突破口。普斯特沃伊特给他“对症下药”——放弃欧美流行的剪步式,改练更适合短腿粗腿的“下蹲式”挺举。技术一变,成绩像坐电梯:仅一个月,总成绩飙升三十多公斤。同行惊叹,他却夜夜拿着小本子复盘,每一把失败都要写下原因。

那年六月的上海夜,他第三把举起一百三十三公斤,三盏白灯同时亮起,观众席像炸开锅。中国体育史上第一枚世界纪录就此诞生。有人冷言冷语,说那是“写”出来的数字。谣言像苍蝇,越驱赶越嗡嗡响。陈镜开没回嘴,他选择继续加磅。五个月后,广州东郊体育场,他一连两次刷新纪录;再过十八天,回到上海,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135.5公斤高高推起。嘘声就此尘封。

毛泽东先后六次见到这位矮壮精悍的南国壮汉。一次在中南海,主席笑问:“你多高?”“一米五四!”身材不高的陈镜开答得爽快。主席哈哈大笑:“个头不高,志气很高嘛!”贺龙在旁插话夸他“腿比榴弹炮结实”。从此,“小钢炮”成了陈镜开的外号。

1957年,莫斯科“矿工”体育馆汇聚十九国好手。就在赛前,他突发腰伤、肩伤并抽筋,押后出场。抓举、推举落后十五公斤,一般人早已缴械。他却让队医在腰上缠了两层粗布,咬牙挺进决胜轮。139.5公斤的请求令会场哗然——这比世界纪录还高两公斤。“不举?那永远是阴影;硬拼,也许有一线天光。”一分钟后,杠铃定格在他头顶,全场起立,苏联解说员声音发颤:“中国运动员,又破纪录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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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4年,上海市体育馆。已是二十八岁的陈镜开,眉宇多了几分沧桑。杠铃加到一百五十一点五公斤,他默默踱步。起杠、下蹲、上挺,像教科书般一气呵成。第十次改写世界纪录的那一刻,观众席无数个“老法师”挥舞毛巾,震得顶棚嗡鸣。纪录大屏闪烁,宣告中国最轻量级的力量攀上全球巅峰。

随年龄增长,他的脊椎旧患与心脏早搏并肩而来。医生反复劝他退役,他偏不松手。1974年,才正式摘下力士腰带。卸下杠铃的他转身当起教练,随后出任中国举协主席,把普斯特沃伊特当年教他的科学化训练方法推广全国,挖掘出诸如曾国强、陈燮霞这样的新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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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7年冬日,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访华,亲手为陈镜开系上奥林匹克勋章。那一刻,台下有人悄声感叹:“从石龙的石担,到世界之巅,这条路太难走。”陈镜开握着奖章,非常认真地说:“这不是给我个人的,是给中国力量的。”

2010年12月6日深夜,广州的灯火早已熄去,74岁的陈老先生在家中静静辞世。床头那块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旧毛巾、磨得发亮的练习杆,依旧诉说着往昔的砥砺。那段钢铁与意志交融的日子,留在了共和国体育记忆中,也激励着后来者继续把更重的杠铃举向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