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四十三,在城西这片工地旁边开理发店,已经七年了。

店不大,十五平米,放两把旧转椅,一面裂了缝的镜子,墙上贴着过时的发型海报,边角都卷了。门口挂个褪色的红白蓝旋转灯,是前店主留下的,我懒得换。

早晨六点半开门,工地上的工人六点就开始干活了。推土机的声音、钢筋落地的哐当声,是我这七年来最熟悉的背景音。我的第一个客人永远是老张——五十八岁,河南人,在工地看大门。他每天准时来,不剪头,就刮脸。

“刘姐,老样子。”他往转椅上一躺,闭上眼睛。

我调热水,涂泡沫,剃刀在皮带上蹭几下。动作要轻,要稳,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我得绕着走。

“昨儿夜里又下雨,工地东头积了水。”老张闭着眼说。

“知道你膝盖疼,膏药在左边抽屉里,自己拿。”我说。

他嗯一声,不再说话。店里只有剃刀刮过皮肤的沙沙声,和窗外工地传来的嘈杂。

我是个胖女人。用我妈的话说,“喝凉水都长肉”。年轻时在乎过,现在早不在乎了。工地的兄弟们都叫我“刘姐”,偶尔有新来的小工在背后议论我的身材,老师傅会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瞎叨叨啥?刘姐是你叫的?叫刘姨!”

我的店不只是理发店

墙角有个小冰箱,里面常备着藿香正气水、创可贴、碘伏。夏天最热的时候,我煮绿豆汤,一大锅,谁来都能喝一碗。冬天,角落里总煨着一壶热水,工人们可以来灌自己的保温杯。

李师傅的手被钢筋划了道口子,血淋淋地跑进来,我给他清洗包扎,他说“刘姐比护士还轻”。小王中暑晕倒,两个工友架着他进来,我掐他人中,喂他喝藿香正气水,等他缓过来。老陈家里孩子上学缺钱,在我这儿赊了三个月的理发钱,我没催过。

这些事,都不在理发店的经营范围内。但我做了,做了七年。

我离过婚。前夫嫌我胖,嫌我不够“上档次”,跟他公司里年轻漂亮的女同事跑了。走的时候留了句话:“你看看你自己。”那时我三十六岁,没了工作,没了家,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月,胖了二十斤。

后来用最后一点积蓄盘下这家店。因为便宜,因为工地旁边没理发店。

刚开始很难。工人们不信任一个女人,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。他们觉得女理发师只会剪时髦发型,不会理他们要求的“短、平、快”。第一个月,每天只有两三个客人。

我没放弃。你们要短平快?我就剪得比谁都短都平都快。你们嫌贵?我降价,十块钱理发,五块钱刮脸。你们中午没地方休息?我店里长椅随便躺。

渐渐地,人多了起来。

他们开始和我聊天。聊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,聊工头什么时候发工资,聊猪肉又涨价了,聊今年能不能拿到钱回家过年。我不多话,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手里的剪刀没停过。

王大哥总说他女儿学习好,今年该高考了。“俺闺女说要考北京的大学哩。”他眼睛亮亮的,我给他剪头发时,他坐着都比平时直。

“一定能考上。”我说。

后来他女儿真考上了,他特意带来给我看。小姑娘瘦瘦的,文文静静的,叫我“阿姨”。王大哥让她给我鞠了一躬,说我这些年给他剪头发少收的钱,加起来够给闺女买多少参考书。我摆摆手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
也有难过的时候。

去年夏天,工地出了事故,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没救过来。他常来我这儿理发,最后一次来,还说发了工资要给妈妈买件新衣服。那段时间,店里气氛很沉,工人们来理发,都沉默着。我在柜台下点了支白蜡烛,烧了三天。

他们哭,我也跟着抹眼泪。生命这么轻,这么重。

最让我感动的是老赵。他儿子白血病,工地工友们凑钱,我也把一个月收入全捐了。老赵跪下来给大家磕头,被我硬拉起来。“使不得,赵哥,使不得。”后来孩子病情稳定了,老赵每次来都给我带点东西,一袋老家花生,几个苹果,一把青菜。我不收,他急眼:“刘姐你看不起我?”

我就收了,然后给他理发时,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两百块钱。

这七年,我看着工地从挖地基到盖起三十层高楼。看着工人们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看着门口的小树苗长成了能遮荫的大树。我也从三十六到了四十三岁,白头发多了,腰有时会疼,但手里的剪刀还是那么稳。

有人问我,一个女人在工地边开店,不怕吗?

怕什么?这些工兄弟,比很多穿西装打领带的都懂得尊重人。他们手上满是老茧,衣服沾着泥灰,但心是干净的。下雨天,他们会提醒我收衣服;晚上我关店晚,总有人“顺路”陪我走到公交站;我感冒咳嗽两天,第三天桌上就出现了不知谁放的止咳糖浆。

我们之间,早就不只是理发师和客人了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,我的旧空调坏了。工头张哥知道了,第二天带了几个人,给我换了台新的。“旧折价,剩下的工人们凑的,没几个钱。”他说得轻松。我知道,他们自己宿舍的空调比我的还旧。

我给他们每人免费理了次发,他们不肯,我就生气:“看不起我?”他们这才嘿嘿笑着接受了。

今年春节前,最后一天营业。我给最后一位客人理完发,准备关门时,发现店里站满了人——工地上大半的工友都来了,手里拿着春联、福字、包好的饺子。

“刘姐,提前给你拜年了!”

“这饺子羊肉馅的,香着呢!”

“春联我写的,字不好看,刘姐别嫌弃。”

我站在柜台后面,突然说不出话。七年了,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哭。

老张说:“刘姐,你看你,大过年的。”

我抹了把脸,笑着说:“风大,迷眼了。”

他们帮我贴春联,挂福字,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。我们围着店里那张小折叠桌吃饺子,挤挤挨挨,热气腾腾。窗外是已经封顶的高楼,和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,这家小店,这些粗糙温暖的手,这些平凡真挚的脸,就是我的家,我的根。我不需要谁看得起或看不起,我在这里被需要,在这里有价值,在这里活得踏实。

四十三岁,身材丰满,在工地旁边开理发店。这就是我的生活,普通,却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