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张向红
“本演出含强烈声音及灯光效果,请根据个人身心承受状况(如有高血压、心脏病人群)谨慎选择观演。”戏还没开演,鼓楼西剧场的安民告示已经提前发布。《伊尼西曼岛的瘸子》是他们制作的第三部马丁·麦克多纳戏剧,此前的《丽南山的美人》与《枕头人》已经小规模地震撼过了北京观众。再加上马丁执导的电影《三块广告牌》《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》,品尝过几番苦涩酸爽的滋味,对“瘸子”可能的暗黑、暴烈、重口味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。
意料之外的温情
声音确实巨大!灯光确实巨闪!但每次上大招其实都有提示:舞台右侧的鼓风机开始劲吹,悬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先自飘荡飞舞起来,然后,声光电相继跟上——雷虽迅,来得及掩耳。巨大的动静是困在瘸子比利孱弱身体里的暴风骤雨,这个十七岁少年心思细腻,却也我心狂野。
“丽南镇三部曲”与“阿伦岛三部曲”中,有太多肝脑涂地血肉横飞的场景,《丽南山的美人》与《荒凉西岸》是弑父杀母、兄弟阋墙;《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》与《伊尼西莫的中尉》是朋友反目、恋人对射……仅仅读剧本,都会让身体产生幻痛。
与其他五部作品相比,比利的故事简直是黄连厚朴,温柔敦厚。直到剧终,所有人物竟然全员保持活着,尽管伊尼西曼岛民的嘴也都淬了毒,也一如既往地挖苦天主教,小姑娘海伦狂飙脏话斩鹅杀猫,船夫波比随时暴起,新闻人扬尼帕丁八卦嘴欠,但到头来,你会发现,他们的另一面是仗义、心软、善良。
《伊尼西曼岛的瘸子》是玻璃碴里掺着糖,或者是糖里面掺着些玻璃碴。
命运坚硬如石头
比利在襁褓中就失去了父母,由两位好心的“假姑妈”收养。邻岛有一个美国好莱坞电影剧组造访,所有的青年都蠢蠢欲动,比利居然也惦记上了那条开往伊尼西莫岛的小船,然后远渡重洋到了美国……
当比利离家,凯特姑妈焦虑得发了疯,她对着一块石头叨叨心事;十七年前,海上的那一袋石头则是比利模糊不明的来处,石头是这出戏里一个无声的角色。
比利父母的死因是什么?戏里至少给出三个版本。海伦说,比利的爸妈发现他们生了个瘸子男孩,就跳海自杀了;扬尼帕丁说,爸妈为了给比利治病,拴着一袋石头坠海自杀,用生命换取死亡保险金支付了比利的治疗费;凯特姑妈和艾琳姑妈给出真相:亲生父母把那袋石头绑在了比利身上,“要不是扬尼帕丁游过去救了孩子,比利早在海底被鱼吃了”,“扬尼帕丁还偷了他老妈一百英镑去医院付了比利的医药费”。
不明真相的比利曾经对海伦说,在美国回望故乡的时候,除了海伦,他谁都不想——伊尼西曼岛远在爱尔兰西部,但它照样轻而易举就可以将中国观众“唤起”:这偏僻小岛就是许多外省青年急于摆脱的家乡,有志青年厌弃它的无聊粗鄙落后荒芜,但那里既是其生命最初的庇护地,也是其退无可退时的避难所。就像从好莱坞铩羽而归的比利,最终还是要回到伊尼西曼岛的亲人身边。至于身体上的残疾,如果将之理解为一种失能与无力,那么,谁又不是“瘸子比利”呢?
因一些好心人的呵护,瘸子比利活了下来,虽然活得一点也不轻松。事情往往如此,当人们抱怨命运的不公时,殊不知已经领受了恩典。咦?难道马丁·麦克多纳也熬上了心灵鸡汤?非也。他在最后几分钟里,接连给观众来了几次暴击。
比利决定去死,他拖着装满罐头的袋子走向暴怒的大海,此时的声效光效抵达全剧最大当量,背景板上那个瘦弱的动漫小人儿是那么孤单绝望。原来,人终归还是躲不过宿命。十几年前父母没有做成的事,十几年后竟然由孩子自己来完成。就在此时,此前明确拒绝了比利的海伦上场,她的声音被狂风暴雨撕扯得支离破碎,但那是仙乐,她答应会和比利像恋人那样去散步,她给了他轻轻一吻,破除宿命的一吻,救命的一吻……
啊,这爱的救赎。但是!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,比利摊开了自己的手掌:一摊血迹。比利真的得了肺结核,1934年,这是绝症。当爱之甘霖从天而降,生命的时钟也响起倒计时的嘀嗒……
生如蝼蚁,命若琴弦,马丁到底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比利,也没有放过我们。
美国,美国梦,美国梦碎
在马丁·麦克多纳笔下,美国是爱尔兰人的一个乌托邦。
比利关于自己身世的想象中,他的父母是两个追梦的青年,在去往美国的船只上,因不幸遇到风浪而倾覆丧命。
《丽南山的美人》中,因为母亲焚毁了佩托写给女儿的信,致使莫琳失去了可能的爱情。她在满腔悲愤中,幻想自己终于在火车即将开动的最后一刻,与佩托相约异国再见。佩托启程前往的地方就是美国,美国象征着重启人生的彼岸。失去与爱人共赴新大陆的机会,意味着莫琳将会一辈子困在被母亲(亦是故土与母国的象征)以爱之名死死绑定的生活。于是,她举起了沉重的火钳。
《伊尼西曼岛的瘸子》第二幕第三场中,乡亲们正在看一部美国人拍摄的爱尔兰风土纪录片《阿伦岛人》。在这部电影中,阿伦岛人早已经弃用的捕鲨技艺,作为一种异域风情被美国人“复现”——是的,剧中几个年轻人渴望被导演选中的那个美国剧组是真实存在的,他们真的曾在1934年去伊尼西莫岛取景。
在戏里,比利幸运地被剧组选中,去了好莱坞,残缺的身体是他被选中的理由。但就像美国纪录片可以虚构一个已经不存续的“阿伦岛奇观”,用另外一个身体取代小瘸子比利自然也不在话下。
爱尔兰在19世纪四五十年代曾经发生大饥荒,大量人口向美国移民,仅仅1847年一年,就有超过1.7万多名爱尔兰人在跨大西洋的航行中死亡。到了美国他们从事的也是最艰苦最危险的工作,以至于中国作家夏衍引用“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,都横卧着一个爱尔兰工人的尸首”来类比悲惨的包身工。
马丁·麦克多纳几部以爱尔兰为背景的戏剧与电影,都可以透过其表面叙事窥见爱尔兰的国族命运。《伊尼西曼岛的瘸子》既可以看作少年比利美国冒险的失败,也完全可以将之视为“用过即弃”的爱尔兰移民美国的历史。
正如“阿伦岛三部曲”的最后一部《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》,观众既可以单纯地把它看作“两个犟种男人不可理喻的友谊断裂史”,也可以将之与爱尔兰内战严丝合缝地对应:刚刚团结携手从英国佬那里争取到国家独立,国民军与共和军就陷入手足相残的内耗(就像乡间小提琴手科尔姆自断其指)。两位男主角多次站在海边,谈论对岸的战事。内战的隆隆炮声与科尔姆鲜血淋漓的手指,宛如《红楼梦》里那面风月宝鉴,一虚一实,亦幻亦真,惊心动魄。
假如比利功成名就
“既然美国佬都跑到爱尔兰来拍他们的电影,那爱尔兰这地方就没那么差。”在《伊尼西曼岛的瘸子》中,类似这样因果关系的复句,从不同人物的口中出现了六次:
既然法国佬(注:一个牙医)要来这儿生活,那爱尔兰这地方就没那么差;
既然黑人都要来爱尔兰,那爱尔兰这地方就没那么差;
如果德国佬要住到爱尔兰来,那爱尔兰这地方就没那么差;
既然鲨鱼都跑到爱尔兰来,那爱尔兰这地方就没那么差;
既然瘸子们都拒绝好莱坞而回到爱尔兰,那爱尔兰这地方就没那么差……
——爱尔兰人论证爱尔兰“没那么差”的论据,是这样一些可笑的鸡零狗碎。
美国作家盖伊·特立斯的非虚构作品《被仰望与被遗忘的》中,有一章是写著名爱尔兰裔演员的《彼得·奥图尔:重归故里》,我们可以将他视为比利梦想成真的成功版本。让我们看看这位功成名就的爱尔兰人怎么吐槽他的祖国——
“唔,爱尔兰,在这里总是母猪吃掉了自己的小猪呀!”
“伙计……你知道爱尔兰出口最多的是什么吗?是人……萧伯纳、乔伊斯、约翰·辛格,他们都在这儿待不下去。”
对自己的祖国,他们似乎都有一种复杂的情感。用崔健的一句歌词形容最恰当:“我爱这个,我恨这个,咿呀!”
摄影/塔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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