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10月的深夜,灯火通明的中南海临时办公点里人影交错。随着一纸电报飞往各大战区,曾在军中叱咤一时的毛远新被宣告失去自由。彼时,他三十五岁,正值盛年,距离那场注定改变命运的探监相见,还有整整六年。

很多年后,毛远新回忆起走出中南海那天,只剩手铐冰凉的触感和北京秋夜的冷风。与他的跌落同时发生的,是妻子全秀凤在上海闷声落下的泪。她怀着身孕,却被告知丈夫因“严重问题”被带走,连往日热络的亲友也讳莫如深。1977年春,全秀凤产下一名女婴,取名全莉莉,既是对娘家的依靠,也是对未来的犹疑。

新生命未能带来多少喜悦。因母亲孕期长期受惊,莉莉出生后听力与语言发育受损。医生的结论,让全家在惶惑中添了悲苦。那时,毛远新在看守所里,一封家书也无从寄出。处境的剧变,使他日日长夜自问:若当年没有那几纸“请示”,没有那几句煽动性的讲话,会否仍能在部队操练,妻子依旧是军中活跃的文工团员,女儿或许能在明亮世界里学说话、唱歌?

进入八十年代,“两案”审理接近尾声。1981年,北京高院宣判:毛远新以反革命集团主要成员的身份,被判有期徒刑十七年,褫夺政治权利五年。判决书送达上海时,全秀凤已经办完复员,成为针织厂收发员。那一刻,她才从官方文件里读到丈夫的全部罪状。她对组织提出离婚并放弃胎儿抚养的请求,却被家里长辈拦下。“孩子是无辜的。”舅舅一句话,保住了小莉莉的生命,也为日后的那场探监埋下伏笔。

1982年仲夏,锦州监狱的探视室里,毛远新隔着厚重铁门第一次见到四岁半的女儿。刑服上的号码刺眼,他却顾不上,双手伸出栅栏,声音带着颤抖:“莉莉,来,爸爸抱……”小姑娘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,猛地往母亲身后躲去,喉中只发出含混的“呜呜”声。那一刻,毛远新的笑僵在脸上,眼神灰暗,嘴里低声呢喃:“都怪我,把她害成这样。”探监室外的看守敲了铁栏示意时间,金属声回荡,他似乎更沉默了。

失去自由的日子,让人有了充裕的时间回头打量自己。监墙高处那一线天空,曾是他少年时在中南海抬头可见的蓝天;但如今,只剩一角。从小以“毛家子弟”自诩的优越感,被漫长刑期一次次碾碎。昔日的荣光——哈军工学生、沈阳军区政委、最高领袖身边的联络员——统统成了审讯记录里的证据。他终于懂了大伯当年反复叮咛“要夹着尾巴做人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1985年,服刑改造中的毛远新已是图书管理员,白天抄写文件,夜里伏案翻译俄文科技资料。劳动分值并不高,却足以为他换来几次探视机会。全秀凤抱着莉莉再度而来。女孩已能用肢体和简单唇形表达意思,她递给父亲一张稚嫩的粉笔画:蓝天、太阳,还有一个笑脸。毛远新怔了几秒,小心翼翼将画折好,塞进书里。那一晚,他失眠到天明,却第一次在监舍里轻声哼起《摇篮曲》。

1993年刑满释放,毛远新迁回上海,在汽车工业质量检测研究所凭着扎实的理工底子做试验数据员。为了避免外界目光,他使用昔日地下工作时的化名“李实”。同事们只知他“当过兵,懂俄语”,不知其身世。实验室灯光下,已届知天命的男人戴着老花镜,埋头校对仪器报表,偶尔抬头,能看见窗外城市的霓虹。那光与少年时代长庚山麓的星火如此相似,又似乎全然不同。

在家的十三平方米小屋里,父女关系一度如寒冬。莉莉害怕那张严肃的脸,不愿与他同桌吃饭。毛远新索性蹲在地板上陪她画画,用粉笔在废纸箱上勾勒坦克、雪松、铁道桥。莉莉用手比划,示意想学电脑。他便去市场淘来旧主板、显示器,一块块拼装成台式机,再用图标贴纸标注每个软件的颜色和位置。屏幕亮起那天,孩子的目光第一次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随后露出一个腼腆笑意。那笑,让他觉得配得上再活一次。

1997年,上海媒体一篇《“李实”其人》将他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。研究所的同事们先是错愕,继而平静——七年里,“李主任”一直最早到岗、最后离开,谁也说不出他有何特殊,除了偶尔在食堂排队时喜欢聊几句俄语笑话。于是,一切如常。所长把报纸搁进抽屉,说了句:“人好,就是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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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餐时间,煤气灶上咕嘟作响,莉莉比划着询问:“爸爸,今天开心吗?”他点头,又摇头,最终只摸了摸女儿的头顶,没有作答。窗外梧桐叶声细碎,屋里暖黄灯光晃动,一家人默默吃饭。热气氤氲间,再也辨不清谁欠谁,谁负谁。人生似乎绕了一个大圈,得失难辨,只有亲情的缆绳尚能牵住他不再沉溺。

历史并不因个人的忏悔而改写,但人在尘埃中尚可寻得一丝光亮。对毛远新来说,那道亮光也许就来自一幅稚拙的画,来自女儿怯生生伸出的手,更来自日复一日普通而劳累的工作。此后,他再未谈论往事,只在旧书页上夹着那张日渐褪色的画,悄悄提醒自己——天若再蓝,也要学会抬头和低头。